第5章 無雙(1 / 1)
不大的屋子裡就亮著一盞油燈,略顯昏暗。但屋內陳設雖然簡陋,但都乾淨整潔,看來是有人勤擦洗。
隋恙坐到桌旁坐下,示意魏涿也坐。魏涿猶豫了一下,隋恙一瞪:\"怕什麼?我還會坑自己徒弟不成?\"
魏涿暗罵一句無恥老賊,拉開椅子坐下。
隋恙仔細打量著魏涿,笑眯眯的,那笑容要多曖昧有多曖昧,盯得魏涿身上直發毛。
\"小魏啊,你可知道我為何要收你為徒?\"隋恙神秘地問道,口中溜出一道酒氣,燻得魏涿微微皺眉。
\"天賦異稟?根骨極佳?天選之子?\"魏涿厚著臉皮面不改色地誇了自己一長串。
隋恙哈哈大笑,他搖了搖手指頭:\"是因為你不要臉,有我年輕的時候的風範。\"
拐著彎罵我,魏涿冷哼一聲,不作響了。
隋恙從髒兮兮的長衫裡摸出酒葫蘆,淺酌一口,他指著自己道:\"少年,你知道我是誰嗎?\"
還未等魏涿開口,隋恙自顧自地回答上了:\"你其實並不想聽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你希望我只是一個糟老頭子。對吧?\"
隋恙抬起眼,似笑非笑地凝視著魏涿。
魏涿瞳孔驟然一縮,他當即起身,直接將椅子掀翻在地,他死死盯著隋恙的眸子,卻只能看見一片深沉的醉意。
\"剛剛誇完你不要臉,怎的現在又是這一副見鬼的神情。坐下說話。\"隋恙輕輕呵斥一聲,他用手背狠狠蹭了蹭滿是油脂的衣服,但似乎越蹭越髒。
魏涿沉默片刻,扶起椅子坐下,但可以清晰地看見他用力攥緊的拳頭在微微顫抖。
\"老先生便是老先生。\"魏涿慢慢地回答道。
隋恙一笑:\"好,既然你不想知道,那我就不講與你聽,我就是一個遠遊至此的讀書人,是你的先生。記住了嗎?\"
\"是,先生。\"魏涿應道。
隋恙滿意地點點頭,他大手一揮:\"明日開始授課,你早點歇息吧。\"
\"授課?授什麼課?\"魏涿一愣。
\"我不是說了嗎?教你證道長生。\"隋恙敲敲桌子,似乎很不滿這新收的學生的記憶力。
\"我不學。\"魏涿一口拒絕,話音剛落魏涿便見那邋遢老頭的眼神變得兇惡無比,隋恙緩緩起身。
魏涿立刻心生警惕,他慢慢後退,只見一道清風襲來,魏涿捂住額頭,痛呼一聲。
隋恙已經來到魏涿身旁,他屈指彈在魏涿腦門上,氣哼哼地說道:\"十二歲孩子想這麼多做甚?該打。\"說罷他拂袖離去。
半晌,門吱呀一聲,謝無就抱著被子進屋:\"先生讓我跟你睡一間。\"他抬起頭一望,眉頭微微皺起。
屋子裡空無一人,木桌上的油燈微微閃亮著,窗戶大開。
今夜山風起,微涼。
……
月濺山澗,一道瘦小身影踩著水花一掠而過,魏涿朝著山頂狂奔而去,體內那條火龍不斷地遊弋,讓他奔跑的身形越來越快。
什麼狗屁隋恙,他也是為了那個來的吧?魏涿在心底思量著,他對隋恙的討好行為嗤之以鼻。小爺我溜了,山高路遠,告辭。忽然他一愣,“那個”是什麼?自己周身上下沒有值錢的東西,可他又確確實實地感覺到自己身上有某樣東西,很讓別人覬覦,所以他這些年都在刻意躲避一些東西。但是問題在於,他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得到了什麼,只是潛意識裡的,要把自己藏起來。
魏涿撥開樹枝,大喜,翻過山頭他就能跑掉了,於是他趁著夜色衝了出去,忽然他發覺周圍有些奇怪,他眨了眨眼。奇怪,眼皮子怎的這麼重?他打了個哈欠,接著他飛起來了。
有一個邋遢老頭騎著青牛突然出現在魏涿身邊,老頭眼見著魏涿倒在地上呼呼大睡,身上到處都是泥,不禁搖搖頭,伸手把魏涿撈起,放到牛背上。青牛卷著尾巴,慢悠悠地離去了。
……
一點涼意沁在魏涿臉上,逐漸擴散開,魏涿睜眼,發覺自己在一片山洞裡,頭頂不知從哪來的水滴,一點一點滴在自己臉上。
魏涿坐起身抹了把臉,嘆口氣,又來到這裡了。魏涿這幾年經常會做這個夢。
魏涿起身,朝著山洞深處走去,山洞深處看起來黑黢黢的,極為可怖,但魏涿並不害怕,他知道山洞深處有一個簡陋的石室。這個夢他做過無數次,他也試著走出石洞,但石洞口似乎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阻攔著他,不讓他出去。
魏涿伸手撥開石室前的藤蔓,露出裡面的石室,其實也就是四面牆,加一長石板,姑且算是床。床上盤坐著一個白衣男人,他生得不算俊美,眉眼間透著一股書卷氣,膝邊橫了一柄帶鞘長劍,只是鞘上落塵,男人臉上也是蒼白枯槁。
幾顆夜光石擺在床上,略略照亮整個空間。
魏涿在一個已經潰爛的蒲團上坐下,他也不嫌髒,反正是在夢裡。他託著腮望著那個閉眸的男人,心裡總有些莫名的感覺,他似乎在現實中真的經歷過這些事。
魏涿沒有對隋恙說謊,他確實獨自一個人在山上度過了很長的時間,但有一點魏涿沒有說,那段時間的記憶全都是破碎的片段。最開始魏涿一直以為是自己不記事,但後來他發現上山前的所有事他都記得非常清楚,唯獨山上的記憶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而體內的熱流也是在魏涿下山,來到蘆墟村才出現的。熱流出現之後,魏涿便會常常在夢中來到這個山洞,這是一個相當無聊的夢,只是聽那個白衣男人盤坐在床上,像唸經一樣不斷地重複一句話,可惜魏涿聽不懂,只覺得很吵,直到魏涿醒轉過去,這唸誦聲才停歇。
魏涿有的時候閒的無聊也會去把玩那柄劍,但是拔不出來,只能望著那看起來就很貴的劍鞘發呆。劍鞘上刻有兩個字。這兩個字魏涿不認識,只覺得鐵畫銀鉤,刀劍鏘然,肅殺之意躍然而上。
魏涿還從那白衣男人身上找到了一塊腰牌,上面就有一個單字\"陸\",看著價值不菲,只是在夢中,這東西帶不出去。
魏涿百無聊賴地託著下巴,心裡想著今天怎的還不開始唸經。他抬起眼,正好對上一對略顯暗淡的眸子。
魏涿一下就毛了,那一直盤坐在石床上的白衣男人睜眼了。
這麼多年一成不變的夢境居然變了!
白衣男人睜開眼,眸子裡盡是深沉的倦意,他看著魏涿,先是一愣,隨後疲倦地笑一笑,開口道:\"這些天,便是你在這裡守著我嗎?\"
魏涿心想著,這些天?應該是吧,這般想著,他正要開口回答,忽然發覺自己身子不受控制了。
\"沒有別人來過。\"奶聲奶氣的聲音從魏涿嘴中吐出,魏涿先是嚇了一跳,他馬上就認出這是自己的聲音。他轉念一想便明白了,這應該是他和白衣男人在現實中見面的場景,自己應當是在夢中重新經歷了一次。
心中瞭然後,他便不說話了,默默地旁觀。
\"謝謝,\"白衣男人笑著點點頭,\"我姓陸,你可以叫我陸叔。\"
小孩\"乖巧\"地回答道:\"陸叔,我叫魏涿。\"
陸叔望著面前這個髒兮兮的小孩子,這孩子跟頭瘦弱的小獸一樣,身上的衣物已經分辨不出原先的顏色了,頭髮也亂蓬蓬的。
他心裡微微一動:\"小友,你怎麼會在這裡?你家大人呢?\"
\"我的養父母把我放到山上便走了,他們應該是回家了。\"小孩搖搖頭說道。
陸叔聞言也是沉默了,他伸出手,小孩的眼眸一下就明亮了起來,滿是戒備和警惕。陸叔微微一愣,慢慢收回了手。
石室裡一時無話,一大一小兩人都是沉默著,不知在想些什麼。
魏涿細細小小的聲音響起:\"陸叔,你是神仙嗎?\"
陸叔一愣,微笑道:\"為什麼這麼說?\"
魏涿沒回答,只是看了看陸叔的身上,陸叔白衣下的身軀魏涿看過一眼,他幾乎把膽汁都吐了出來,揹負著那種傷勢,怎麼可能有人活的下來?
\"我不是神仙,我是魔。\"陸叔道。
魏涿眨眨眼。
陸叔撓撓頭:\"大家都說我是魔,我便也忘了我應該是什麼。\"
他想了想,露出一個微笑:\"嗯,也許你說得對,我是神仙。\"
他伸出手揉了揉魏涿亂蓬蓬的腦袋,魏涿沒有躲。
\"你就在這裡等著,一會我會回來找你,記住,千萬不要出山洞。\"陸叔輕聲說道。
魏涿不解,但還是點點頭。
陸叔屈指彈在劍鞘上,劍鞘嗡鳴不斷,灰塵盡散。
魏涿聽見了,清越劍鳴宛如狂龍在天。青光自鞘中一洩而出,魏涿嘗試很多次也沒有拔出的劍,在陸叔一彈之下鏘然出鞘。
魏涿望著那柄遊弋在空中的劍,三尺青鋒,宛如一片凝固在空中的深秋溪澗水,冷的刺骨。他忽然理解了劍鞘上的那兩個字。
\"無雙\"
陸叔起身朝外走去,大風自山洞外灌入,捲起他的白袍,無雙劍在他身子周遭遊弋,當真如仙人一般。
帥啊,魏涿在心裡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