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另一封信(1 / 1)
洪崖鎮。
一間小屋裡,李闕德和張德酬對飲,兩人中間的桌下爐火燒得正旺,爐火上架著一口小鍋,紅色的滾燙湯汁在裡面翻湧,花椒在湯汁裡起起伏伏,散著誘人的香氣。
張德酬夾起一筷子嫩滑的牛肉,沾了點香油送入嘴裡,面容也是湧出了些滿足的神色。李闕德黢黑的面容卻有些哀愁,他只是一味地喝悶酒,很少下筷。
張德酬見好友一臉愁容,他也不好意思繼續大口吃肉,他放下筷子嘆道:“老兄啊,不是我說你,心胸要開闊些。你能確定那位就是我們要尋的人嗎?”
“我們要找的可是書聖大人啊,書聖是什麼人物?”張德酬扼腕,搖搖頭,“四大聖人每一位都是超脫於滄溟天下的人物,都是天外天的人啊,而這書聖又是其中最難以摸得行蹤的人,他怎麼可能會來這麼一個小小的山村?”
張德酬說罷,又夾一筷子毛血旺,他含糊不清地講道:“要我說啊,咱們就在這老老實實待著就算了。你做你的教書先生,我做我的芝麻官,何樂而不為呢?”他講話時八字鬍隨著肥肉一抖一抖的,極為有趣。
李闕德略顯僵硬的面容也是泛起一抹冷笑:“要你說?那是誰這些年一直在蒐羅流落在外的珍貴字畫?”
“這是愛好。”張德酬頗有些羞惱,他講道,“那又是誰天天去找那老人喝酒還著了道的?”
“雲魔子那次你我二人都著了道,誰也別說誰。”
“我啐你個李缺德。”
“我呸你個長得醜。”
兩人叫罵間,房門被推開,張德酬轉眼罵道:“不是說好了看好大門,怎麼......”他的話語戛然而止,一個長鬚老人緩步走入,他面容平凡,滿身塵土,甚至有些邋遢,但坐在屋中的兩位絲毫不敢怠慢,因為這位老人進來講得第一句話是:“我是書聖。”
......
滾燙的火鍋旁又多了一雙筷子,隋恙美滋滋地夾著肉吃飯。另外兩人面面相覷,他們本以為隋恙講出那句話後會講大事。可是隋恙只是招呼著多加一雙筷子,隨後吃的不亦樂乎。
“老先生這......”李闕德黝黑的面容也是有些難色,他正欲開口,卻被隋恙抬手壓住了。
“先吃,吃完再說。”隋恙又夾起一塊毛肚,在鍋裡涮了刷,照著“七上八下”燙熟後,往嘴裡一擱,一臉滿足。
酒足飯飽後,其實只有隋恙一個人吃飽了,李闕德和張德酬在隋恙進來以後就沒再動筷了。隋恙抹了抹嘴,抬眼看看兩位,笑道:“我懂。”隋恙伸出手指,在李闕德眼前晃晃,然後沾了點水,在桌面上龍飛鳳舞地寫下一個大字。李闕德站起來,細細去瞧,那是極為罕見的好字,只是李闕德不解其意,他抬起頭道:“老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隋恙嘆道:“年輕人,悟性不夠啊,你再看這個。”隋恙從腰間掏出一杆豪筆,他不沾墨,只是懸腕立住,李闕德有些疑惑。只聽隋恙唸誦了一句,頓時狂風驟起,李闕德不自覺地閉上眼,待他再睜眼時,他忽然發覺自己立在一片四方的天地裡,一望無際,但什麼也沒有。宛如洪鐘般的聲音從頭頂響起,他抬起頭去看,臉色大變,只見巨大無比的雪白筆尖戳破了天,緩緩下墜。李闕德窮盡目力朝上看去,只見雲端之上隱隱約約坐著一個老人,他一手握筆,一手端酒,袖袍自九天垂下,燁然若神人。
李闕德眼前一花,頓時感覺到撲面而來的熱氣,他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還是坐在火鍋前,隋恙已經收起了筆,怡然自得。
“你二人雖外表是人形,但實際上是受困於人形。”隋恙從懷中掏出酒葫蘆喝了口,慢悠悠地講道,“唯一的解脫之法,就是借我的字超脫,我說的對是不對?”
李闕德和張德酬對視一眼,李闕德深深行一禮,眼中透出幾分狂喜:“還望聖人成全。”
隋恙搖搖頭,講道:“此事雖容易,但四大聖人不得插手人間任何事務,此事你二人應該知曉。我可以幫你們,但有一個條件。“
“三年後,我的兩個徒兒要前往北麓書院唸書,去的路上頗為艱險,老夫向你們討要一樣東西,待他們抵達北麓書院後,老夫會還給你們的。”
張德酬臉色一白,肥肉抖三抖,他立刻就意識到隋恙要的是什麼,他剛要開口回絕,就見李闕德攔住了他,李闕德朝他打個眼色:“老先生,容我二人考慮一下。”
隋恙一笑,起身拍了拍衣裳,悠然地講道:“不急,我們動身以前,都來得及。”
......
魏涿和謝無就站在外面等待,謝無就一身單薄黑衣,而魏涿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魏涿靠在樹旁直打牙花,他瞥了眼謝無就:“你不冷嗎?”
謝無就也看了眼魏涿:“這才秋天,你現在就穿這麼多,冬天怎麼過活?”
魏涿眉一豎,剛要反駁,隋恙從裡面出來了,魏涿嗅了嗅,滿臉疑色:“不是去談事了嗎?怎麼一股火鍋味。”
隋恙咳嗽兩聲,解釋道:“老夫進去的時候,那兩人正在吃火鍋。,老夫一口也沒動。”
魏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先生,你嘴角沒擦乾淨。”
隋恙摸了摸嘴角,喃喃道:“不可能啊,擦得挺乾淨的啊。”
“你還說你沒吃!”
三人聲音漸行漸遠,李闕德和張德酬並肩而立,他們默然無語地看著三人離去。
“老先生是想要我們身上的氣運,”張德酬輕聲開口道,“這氣運牽扯到我們自身的大道,若是氣運被毀,我們也會身死道消。這是把命交出去啊。”
“我知道。”李闕德古板的面容泛起了些許複雜,“可如果不搏一把,我們還要等多久呢?你我二人已在此地鎮壓兩百年了。”
張德酬沒說話,他八字須的胖臉很罕見地滿是凝重,半晌他在秋風中慢慢地嘆口氣:“此事,從長計議吧。”
......
傍晚,魏涿縮在小屋裡,暖烘烘的,惹他直犯困,他打了個哈欠,凝望著窗外。窗外霞光散落,染的天邊泛著極暖的顏色。
忽然門被叩響了,魏涿跳下去開了門,只見隋恙立在門口,他手裡拿了一封信,魏涿心頭一顫,猜到了什麼。
“給你的,好好看吧,老夫也沒有開啟過。”隋恙拍了拍魏涿的腦袋,將手裡的信遞給了魏涿,順手幫魏涿掩上了門。
魏涿急急看向那封信,只見上面寫著幾個周正清俊的四字:“魏涿親啟。”果然,魏涿心頭一酸,眼前的世界都逐漸變得光怪陸離起來,混雜在一起,成一團團模糊的顏色。魏涿趕忙抹去淚水,展開了信。
“魏涿......”這兩字的筆觸和其他字的筆觸截然不同,看來並不是一書而就,魏衡在寫完這二字以後斟酌了很久很久。與交給隋恙的那封措詞完全不同。
“魏涿,也不知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你有多大了,很抱歉我們沒能陪在你的身旁,這是我和玟兒的過錯。父親不奢求你未來能有建樹,去讀書吧,讀完了然後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就好,北麓書......罷了,平平安安便是了。”這封信至此了結,落款是魏衡,還有很娟秀的二字,陳玟。
魏涿輕輕撫摸著泛黃的紙面,喃喃道:“隋恙那老頭子還說沒看過這封信,他要沒看過早就該拿給我了,我還修什麼煉。”他靠在牆壁上,無力地坐了下去,良久他才輕聲說道:“父親,你說的太晚了啊,還有三年我就要去北麓書院了。”他笑了笑,仰起頭凝望天穹,天已經完全黑了。
隋恙和謝無就就立在門口,兩人聽裡面沒有動靜了,才對視一眼,靜悄悄地從門口離開。
今晚的夜色格外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