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苦行道人(1 / 1)
這裡是一處雪谷,兩山夾一溝,中間平整如鏡,只有在雪谷中央有馬車路過的痕跡。陸子風主僕跟著車轍一直走了進去。
遠遠的果然有一輛馬車停在雪谷的中央,但這輛馬車只有車並沒有馬,挑開車簾,車上有一個人,一個死人。這個人頭上沒有頭髮,穿一
身青色緊身布衣,屍體斜斜的躺在車上,他雙眼突出,嘴角和耳朵都有血流出來,顯然是中毒而死,死狀很是恐怖。
車內有酒氣,那個人的屍體旁邊還有個酒罐。
陸子風心中暗暗一驚,道:“這個人的死狀竟然和盧俊一模一樣,莫非他也是中了邋遢秀才盧俊的毒?”
戚三道:“可是,那個盧俊早已死了。”
陸子風道:“盧俊死了,可是他的毒藥有可能被陰陽判官取走了。”
陸子風又仔細觀察了一遍,說道:“這架馬車上曾經有兩個人喝酒,其中有一個人在酒裡下了毒,而且兩個人喝的是同一個酒罐裡的酒,
所以下毒的人肯定有解藥。”
陸子風感到人這一生真的很疲憊,對於生,已沒有太強烈的依戀。可是,他想到少年山濤,想到了羅簫蕭,甚至想到一心想成名的白飛鴻
,他又覺得不應該這樣死去。陸子風眼神中突然閃爍著光芒,人對於生的渴望如同幼苗期盼甘霖,只要有一絲希望,那麼他就不會放棄。
在那個屍體上,戚三搜了幾遍,只從那人的手心裡發現了兩顆黑色圓潤的玉石,拿到陸子風眼前。柔聲道:“你看,墨玉飛蝗石。”
陸子風看了一眼那兩粒石子,淡淡的說道:“他就是陰陽判官之一楊中,下毒的人無疑就是尹河。”
戚三駭然道:“可是他為什麼這麼做呢?”
陸子風道:“土匪分贓不均,互相殘殺,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了。他們兩人得到了軒轅鏡,兩個人都想據為己有,但是軒轅鏡只有一件,
只有他們其中一個人死掉,才能化解這其中的矛盾。”
戚三道:“利益面前,兄弟可以反目,父子也能成仇。可悲可嘆。”
陸子風道:“他們兩人開始未必有互相殺伐的念頭,怪只怪,尹河脫掉了盧俊身上的軒轅鏡,無意中發現了盧俊身上的毒藥和解藥。於是
,他才動了殺死楊中的念頭。”
戚三道:“這毒藥的毒效應該沒有這麼快才對。”
陸子風道:“不錯,這種毒只要不動真力,就會讓人苟活三個時辰。揚中肯定是得知尹河給自己下毒,動用真力才導致七竅流血而亡。”
陸子風頓一頓接著道:“三個時辰,我現在的時間不多了。”
戚三道:“我們必須趕快尋找尹河。尹河騎走了馬車上的馬,我們追他恐怕不是那麼容易。”
陸子風閉上眼睛微微思考了片刻,忽然說道:“你剛才是不是說揚中的手中有兩顆墨玉飛蝗石?”
戚三點點頭,道:“沒錯,他的手中有的確有兩顆墨玉飛蝗石。”一邊說著,戚三舉手把墨玉飛蝗石拿給陸子風看了一眼。
陸子風道:“兩顆,兩顆.......”
陸子風一連說了很多遍。然後問道:“他的身上再沒有了麼?”
戚三道:“我已經搜過了,沒有了。”
陸子風道:“尹河恐怕跑不遠,因為死人,是不會走遠的。”
戚三雖然不知道陸子風為什麼這麼說,但是他絕對相信陸子風的判斷,因為他的判斷在他的記憶中從來沒有錯過,雖然身負劇毒,可是陸
子風大腦的敏銳恐怕沒有人能比的上。他想盡快找到尹河,這種心情比陸子風要急迫的多,他又往前奔行了幾步,尋找著四周尹河的蹤跡。
戚三並沒有任何發現,雪谷中應該有一些痕跡才對,可是雪谷兩旁的山如同劍刃,而寒風如刀,把山稜角處的積雪吹落下來。雖然天空的
雪停了,可是雪谷的雪卻從未放請過,越是往裡走雪末飛濺的越多。顯然路上的痕跡早已被掩蓋在了積雪下面。
陸子風催馬來到戚三近旁,淡淡的說道:“戚叔為何不問,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判斷?”
戚三道:“因為我知道,少主人的判斷不會有錯,可是......”,戚三顯然對陸子風這次的判斷的信心開始動搖。
陸子風喃喃的說道:“陰陽判官是以墨玉飛蝗石成名的,所以他們身上各自什麼東西都可能沒有,唯獨飛蝗石卻不能沒有,而且每個人都
很多粒。”
戚三點點頭表示同意。
陸子風接著說道:“陰陽判官揚中和尹河在對敵的時候總是雙雙出現,和武林中成名的劍客如此,和江湖中不入流的人也不例外。他們的
暗器之所以厲害,是因為他們一陰一陽,一明一暗,可是他們要是互相攻擊,誰也沒有把握能躲開對方的暗器。尹河對揚中下毒,他本人也中
了毒,只有這樣揚中才會和他共同喝一個酒罐的酒,當他喝完那酒後,尹河服了解藥,才把事情告訴揚中。於是揚中詐死。”
戚三驚詫道:“詐死?”
陸子風道:“不錯!”
戚三道:“可是,既然是詐死為什麼會死的如此恐怖。”
陸子風道:“當尹河拿了軒轅鏡,卸下馬匹催馬離開時,揚中從懷裡抓了一把墨玉飛蝗石,用了最後的力氣襲向了尹河。墨玉飛蝗石飛出
之後,他動用了真力,當即便毒氣攻心,他為了確保尹河真的死掉,把手伸向懷裡,可是懷裡就剩下了最後兩顆飛蝗石,但他已經不可能將剩
下的飛蝗石發出了,因為他已經七竅流血當場死亡。”
戚三愁苦的表情突然舒展開來,柔聲道:“尹河放鬆了警惕,這麼多飛蝗石一起飛向他,他是萬萬躲不開的。他應該就在附近。”
戚三四下尋找,突然感到腳下軟綿綿的,他拂去地上的積雪,驚道:“他在這裡。”
一個身材枯乾的人仰面躺在地上,這個人顯然是尹河,他雙目還未閉上,可能到死他也沒有想到,他竟然和揚中同歸於盡,他的手裡緊緊
捂著一個黑色的包袱。
開啟包袱,裡面明晃晃的,果然是金色金邊,水晶鱗片和精金編制的一件寶物,正是軒轅護心鏡。戚三在他的屍體上發現了六處墨玉飛蝗
石的傷口。其中有兩處是致命部位。
戚三雙手顫抖著去搜尋尹河的屍體,他實在太緊張,因為他知道,這是陸子風獲救的最後一絲希望。
戚三的表情充滿了失望之色。他雖然發現了盛裝解藥的一個小瓷瓶,可是瓶子裡空空如也。
陸子風安慰道:“我早就想到了,尹河自己既然中了毒,他服解藥當然會全部吞下,哪有剩下的道理。”
戚三木訥的站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
陸子風淡淡的說:“生死由命,不必執著。我此刻只想好好的喝一杯水酒,臨死前能大醉一場也就別無他求了。”
戚三呆了片刻,忽然間,他衝到馬車近前,把死屍從車上拖下來。把陸子風扶上了車。
黑水仙恐怕是第一次拉車,這匹狂野的寶馬雖然不喜歡被約束在車轅之內,可是在熟練的車伕面前,它也無可奈何。
很快,馬車來到了一處村鎮。
李家鎮是個大鎮,街道上的行人很多。找個酒館當然很容易。
很快,他們走進了一個酒館,這家酒館很大,酒館的客人,看到一個大漢扶著一個重病中的青年人走進酒館,而病人的臉上毫無血色,蒼
白的像死人的臉,酒館的人怕沾了晦氣,走了許多。
戚三喝道:“小二,拿最好的酒來。”
酒店夥計看到快要死的人了還要喝酒,心中一團疑惑,見這個大漢滿臉鬍子,好似一個凶神一般,不敢怠慢。很快便給端上一罈酒。
陸子風喝了幾口,微微點頭說道:“沒想到,這裡還有這樣的好酒。”
戚三道:“這是十年的花雕紅。”
陸子風說道:“不錯,這酒的確不錯。我快要死的人了,讓我臨死還能喝到這種酒,老天雖然對我不夠好,但是也不是特別壞。”說完。
陸子風淺淺的笑了起來。
周圍人都很奇怪,快要死的人了,還能笑的出來。他們想不通,他為什麼如此開心。陸子風想大笑,可是他臉上的肌肉已經不聽使喚,他
連大笑一聲的力氣也沒有了。
戚三道:“少主人,既然是好酒,那就多喝一些吧。來我敬你一杯。”
陸子風一飲而盡,可是眼睛已經變得模糊起來,神情也暗淡了許多。陸子風的生命已經到了垂暮時節。
戚三看著陸子風恍惚的神情,心頭陣陣劇痛。
戚三不忍再看陸子風,因為看到他難過,自己也心如刀絞。他甩臉望著大街上形形色色的人,忽然間,他猛的跳了起來,目光中突然閃現
出一道光芒,彷彿飢渴的人看見了甘泉一樣,他衝出酒館,徑直跑了出去。
陸子風不知道戚三為什麼跑出去,他思想裡已經沒有力氣想太多事,他此刻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喝酒。他輕啟雙唇,輕聲說道:“拿酒
。”兩個字能說明白事情,他絕不用第三個字,因為他要留著最後一絲力氣,喝酒。
店夥計看到這個將死之人還要喝酒,剛才那個壯漢已經奪門而去。他暗道:“那個壯漢不會是走了吧,這個人要是死在店裡,不光酒錢討
不回來,還要沾上晦氣。以後的生意可就麻煩了。”他一遲疑,壯著膽子問道:“客觀,你還是先把酒錢結了吧!”
突然間一個聲音傳了過來:“我來替這位客觀結賬,趕快上酒吧!”話音未落從門外走進一人。這個人身形單薄,白衣束帶,器宇軒昂,
手裡拿著一柄摺扇,溫文爾雅,談吐不凡。
陸子風勉強抬頭看了這個人一眼,但是陸子風視野模糊無法看清楚對方,只是淡淡的說道:“閣下認識我?”
白衣人說道:“不曾認識。”聲音清脆,柔和。
陸子風道:“那你為何要請我喝酒,我是個快要死的人了。”
白衣人怔了怔道:“哦,你中的毒是百草散,若不及時救治恐怕已經活不過半個時辰。”
陸子風道:“你既然已經知道,為何要請一個將死之人喝酒?”
那個人手中的摺扇“啪”的一聲開啟了,扇子上有一行字,陸子風眼神早已模糊,他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片刻,仍然看不清上面的字。那個
人為自己滿了一杯酒道:“你為何不去找人醫治,而獨自在此喝酒。”
陸子風苦笑一聲,淡定的說道:“你錯了,第一我並非不想找人醫治,而是無人能解我所中之毒;第二,我並非獨自一人在此喝酒,和我
喝酒的人在我死之前肯定會回來的。”
那個白衣人笑道:“天下沒有解不了的毒。”
陸子風問道:“莫非閣下能解百毒?”
白衣人道微微一笑道:“我不能,但是我知道有一個人,肯定能。”
陸子風道:“哪個人?”
白衣人道:“當然是糊塗道人裘老二?”
陸子風道:“閣下還是莫要再提,我還是留點時間喝酒為好,因為我現在沒有太多時間了。
白衣人又是一陣大笑:“呵呵呵呵”聲音好似銀鈴一般。酒館中有的人暗想:一個公子笑起來怎麼像個姑娘。
笑罷,他接著說:“你是不相信他能解你的毒,還是真的想死?”
陸子風沒再說話,他現在只想多喝一點,他寧願醉死,也不願意毒發身亡。他心裡明白,即使裘老二能解他身上的毒,也不會立刻能找得
到他,即使能找到他,他也未必肯幫我解毒,天下之大,人海茫茫要找一個老道士,恐怕沒有一個月的時間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況且我只
有半個時辰了。
戚三從外面急匆匆的跑進酒館,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因為陸子風聽到了另外一個人的聲音。陸子風朦朧的眼睛看到戚三手裡拎了件什麼
東西。
只聽見一個尖尖的聲音道:“放開我,我不跑就是了。快放我下來。”
戚三一放手,一個瘦小苦幹的小老道出現在了陸子風的面前。小老道,站立未穩,差點摔倒。只見這個人穿一身藍布道袍,可是道袍上有
數不清的補丁。而且渾身髒兮兮的,頭上的道冠歪歪的戴著,手裡的拂塵都已經粘連在了一起。他的臉不知道多久不曾洗過,看不清本來顏色
,下巴上的一撮羊角胡,也不知道有多長時間沒有梳理過。
他一進屋就看到了那個白衣人,他驚喜的說道:“我可找到你了,你到處跑,沒看到師父被人欺負了嗎,你幫我教訓一下這個大個子。”
白衣人一跺腳,對戚三說道:“哎,大個子,你為什麼如此不講禮數,竟然這麼對待我師父。”
小老道說道:“無緣無故的把我弄到這裡來,也沒說是請我喝酒。”
戚三驚疑道:“這位公子是你徒弟?”他實在懷疑,因為兩個人的穿著實在不像是同一類人。
白衣人撇了一下嘴道:“怎麼,我本來就是他徒弟,他就是我師父,如假包換!”
戚三沒再說什麼,只是痴痴的看著那個白衣公子,總感覺什麼地方彆扭,可是又說不出究竟是為什麼。
陸子風道:“你剛才忽然出去,難道就是找這位老人?”
戚三高興的說道:“我剛才喝酒看到他經過,看他的穿著打扮,我就斷定他就是糊塗道人裘老二。可是我問了他半天他就是不肯承認。”
白衣人道:“你讓他承認什麼啊,他是我師父,根本就不是你要找的糊塗道人。”
陸子風道:“我哪有這麼好的運氣,能讓我臨死前喝上這麼好的酒,我已經很滿足了。”
那個老道士一聽說好酒,頓時來了精神。笑道:“你既然把我弄到酒館裡來,不讓我喝個痛快,我是不會離開的。”
戚三問老道士:“你說你不是糊塗老道,你是誰啊?”
白衣人道:“我都說過了,他是我師父。”
戚三反問道:“那麼你又是誰?”
白衣人道:“我當然是他徒弟了。”
戚三張口結舌,實在不知該怎麼和這兩位說話。戚三本來就是個粗人,很少說話,這個白衣人伶牙俐齒,他哪裡招架得住。
戚三突然發火一拍桌子怒道:“哼,你們兩個,趕緊離開。”聲音很大,酒館的客人被他一拍,以為是有人打架,膽小的走了大半。
陸子風道:“戚叔,多一個人喝酒豈不更好麼。”
陸子風讓店夥計又拿來一罈酒,特意囑咐要剛才一樣的好酒。
酒的確能讓人忘卻痛苦,忘記憂愁。可是他卻無法解毒。陸子風感到五臟六腑又在不斷翻騰,而且越來越劇烈。他的的手已經抖的幾乎連
酒杯也拿不穩,雙腳已不聽使喚。
小老道慢慢品著酒,不住的點頭,他喃喃的說道:“好酒,的確是好酒。老頭子好多年沒喝過這麼好的酒了。你人真好,真應該好好謝謝
你。”
說著,小老道看著陸子風的臉,羊角胡翹了翹,聲音嘶啞的說道:“只可惜,好人不長命。你快要死了!”
白衣人道:“師父,難道你看不出,他中的是什麼毒?”
小老道微微一笑說道:“我怎麼看不出,當然是百草散。”
陸子風輕聲問道:“莫非老人家果然是糊塗道人裘老二?”
白衣人道:“當然不是,我師父要是裘老二或許會幫你解毒的。”
小老道笑道:“裘老二是專門解毒的,而我,呵呵......”他突然停頓了一下,沒再說什麼。
白衣人道:“我師父的名頭說出來,恐怕嚇得你們尿褲子!”
陸子風微微一笑,輕聲道:“我倒是很想聽聽,嚇得我尿褲子的人是什麼名號?”
白衣人臉上露出幾分自豪之色,微微一笑道:“你只知道糊塗道人是天下罕有的解毒高手,難道沒聽說過天下用毒最厲害的人麼?”
陸子風默然不語,戚三低頭思索片刻說道:“是不是苦行道人李老大?”
白衣人點點頭道:“沒錯,我師父就是李老大。他老人家不是解毒的高手,卻是下毒的行家。我就是他的徒弟人稱翩然......。”他突然
停住,沒再說下去。
白衣人接著說道:“有件事你們知道了或許會感到慶幸。”
陸子風道:“什麼事?”
白衣人眼睛轉了轉悄聲道:“我師父苦行道人和糊塗道人本是同門師兄弟,給你下毒的人和我是師兄弟。”
陸子風愕然,心中暗想天下間的事真是奇怪。邋遢秀才請我喝酒給我下毒,他的師兄弟竟然也請我喝酒。
戚三問道:“你們既是下毒行家難道沒有這百草散的解藥麼?”
苦行道人李老大嘆了口氣道:“不瞞你說,都怪我那不肖的徒弟盧俊,他盜走百草散,把解藥也一併盜走了。不過,看來上天註定不讓你
死,讓你遇到我。”
戚三道:“你有辦法解我家主人體內的毒?”
李老大道:“我沒有辦法,但是有辦法的人我知道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