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日日所夢(1 / 1)
江知命實在不想多管閒事,只是與小和尚之間有種莫名熟悉的感覺,再者那賈仁所為著實太過分。
瞧著當頭而來的湯碗,江知命伸手便捏住賈仁手腕,略一使勁,湯碗便調轉方向,濃稠的湯汁把華美鮮衣染了個透,沒有把湯潑在臉上,已算是江知命仁義了。
賈仁卻恐怕不領這份情,他尖叫著,揮舞著雙手胡亂打在江知命身上,這個與自己老爹一般年紀的老頭,定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江知命也不還手,只是抬起一隻手抵在賈仁胸口,不讓他靠的太近。金彪看不過去,上前兩步一把拎住賈仁後衣領,將他扯開,道:
“賈仁,差不多行了,再鬧下去你也討不到甚麼好處。”
“啪!”
一聲脆響,金彪臉上頓時紅了一片。賈仁紅了眼,嘶吼道:
“你算甚麼東西?金蛇幫只不過是我們賈家養的一條狗,你也配對我動手?”
他抬起手,指著金彪,又指了江知命,道:
“竟敢如此對我,你們一個也別想跑,我要把你們全剁了手腳,丟在豬圈裡吃豬食。”
最後手指竟然指向坐那兒半晌一聲未吭的二丫。
“還有你,我要把你賣去最下等的窯子,讓你...呃...”
他話未說完,已被金彪一腳踹在小腹,倒飛出去,跌落在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你個豬狗不如的東西,真當爺爺怕了你不成?惹惱了爺爺,叫你們賈家的生意一日也別想做安穩。你若不信,姑且試上一試。”
金彪也是氣極,這貨心思也忒的歹毒,真不知是誰教出來的。他轉身瞪一眼賈仁的跟班小廝,道:
“帶著你的主子快滾。”
小廝哪裡還敢耽擱,跑上前費勁扶起主子,就往門外走,半句狠話也不敢留。
場面略微沉寂一會兒,店小二小跑過去收拾被撞翻的桌凳,江知命深望一眼這個寡言的小和尚,道:
“你可還有事?”
“多謝施主,我這便走了。”
他也在瞧江知命,似是與江知命在哪兒見過?莫不是因為他自己才進了此家店鋪?朝眾人施了一禮,和尚轉身離去。
真是個怪人。
江知命幾人也沒了吃飯的心情,一齊出了羊肉湯店。金彪臨出門前竟留下一塊碎銀子,算作損壞桌凳的賠償,擱在往日他是不會如此的。
他有些沉默。
幾人走了一會兒,金彪忽然道:
“阿命,我是否與那賈仁一般讓人可憎?”
唔,江知命停頓片刻,感覺要注意措辭,道:
“你比他稍好一些。”
稍好一些?恐怕也差不多少罷。金彪露出個難看的笑臉,道:
“阿命,樹芽,你們逛,我還有事兒,先行回去了。”
說罷轉身幾步便消失在街角。剩下兩人相視一眼,接著往前走。二丫道:
“少爺,咱們現在去哪兒?”
“帶你去見一位大哥,讓你嚐嚐他的烤魚,方才我可沒吃飽。”
前方正是往南門的方向。
二丫自然知曉那位大哥便是唐先生,若要見了面恐怕要裝作不認識,但願唐先生不要露出馬腳。
二里路不遠,江知命走得快,亦沒有在意二丫怎能跟得上,反正到了那獨棟小屋之時,沒瞧見二丫喘口粗氣。
屋門鎖著,喊了幾聲,卻未聽著唐大哥回應,莫不是進城裡去了?江知命兩人坐在石凳上打算等一會兒,二丫卻在灶膛裡發現一封信,取了出來。
“吾弟親啟”。
開啟信封,其上寫道:
“阿命吾弟,為兄已離家三載,甚是掛念家中妻兒,便先行離去,盼他日再聚,勿念。”
落款只一個唐字。
嘶...
江知命深吸一口氣,抬頭望天,天很藍。
他本想著來與唐大哥道別,卻不曾想他已先行離去,如此也好,無需面對離別時的傷感。只是不知何時才能再嚐到那已膩了的烤魚手藝。
二丫在一旁靜靜地瞧著江知命發呆,她此時才有機會細細觀察少爺。少爺比那時年輕許多,髮絲間多了些黑色,沒了老態,已是普通中年人的模樣,就連心性似乎也更有了中年人的味道,那雙眼睛卻與老爺一般深邃。
“走罷。”
江知命站起身,把信封對摺兩下揣進懷裡,走向不遠處的官道。
後半日時間,兩人大致把太和城逛了一圈,吃了些小食,便返回打行。
傍晚與眾人一齊吃了頓飯,算作與二丫接風。女人之間沒了競爭,是很容易相處的,飯還未吃完,路瑤便拉了二丫在一旁說悄悄話,待到飯席結束,兩人打一聲招呼便朝路瑤房間去了,恐怕要聊個通宵達旦。
路山不喝酒,大傢伙便也沒人敢喝,趙闖伺候師父用茶,江知命與喬任善一齊出了飯廳,在廊裡坐下。
燈火還未燃起,院裡很靜,除了能聽見蛐蛐的鳴聲。
沉默一會兒,喬任善瞧著江知命似是在發呆,便出口問道。
“二哥,你怎麼了,有心事?”
“嗯?沒事兒。”
江知命回答一聲,便又呆了。
還說沒事兒,喬任善腹議一句,從懷裡掏出一隻灰色包袱,遞在江知命手裡,道:
“二哥,給你的。”
江知命看著手中棍狀物,有些好奇,解開灰布,是黃褐色的皮革,這皮革不知來自甚麼動物,經歷了多少歲月,手感極佳。展開皮革,裡面正安靜躺著十柄小刀,襯著月光,熠熠生輝。
他抬頭看向喬任善,喬任善笑道:
“早就想給你了,這是我爹用的飛刀,與我相比,你與它們更適合。”
“不可,這是你爹留給你的信物,我如何能要。”
“哎呀,二哥,你怎的也如此婆婆媽媽。我使的飛刀便是我爹親手為我製作的,有它們就足夠了,所以你就收下吧。”
見江知命終於收下,喬任善起身要回自個屋子,他說馬上要與二哥一齊回家,須得好生休息才是。
江知命也回了屋子,躺在床上,聽著蛐蛐鳴叫聲,卻毫無睡意。感覺中胸前始終憋著一股子氣,吐不出,咽不下。是因為即將返家?因為即將離開打行?因為唐大哥的不辭而別?
亦或,是因為白天喝的羊肉湯?
總之,這煩躁需要一個發洩的口子,他起身出了門,又出了院子,行走在同樣安靜的街市上。
喝酒去罷。
進了花樓,尋張空桌子,一壺綠豆,一碟花生米,拒絕了一位大概是新來姑娘的邀請,他開始自斟自飲。
瞧著周圍人群放浪形骸,江知命若是會唱曲兒,恐怕就要高歌一曲了。怨不得才子們最喜來這等場所,正是能夠直抒胸臆,激發靈感。
雖不會唱曲兒,江知命還是手指點在桌上打拍子,嘴中低聲哼哼,顯然之前的煩悶一掃而空。
場中忽然安靜下來,吳媽媽聲音響起:
“各位老爺,本店近日新來許多新鮮花姑娘,嬌滴滴、水靈靈,各位老爺如有看中的,可莫要錯過好時機。”
“現在,有請荷花兒姑娘,彈奏一曲,為老爺們助助興。”
荷花兒?誰人取的名字,真真沒有品位。江知命也不抬頭,只倒一杯酒一飲而盡,似是被觸碰了心底往事。
二樓出現一名粉紅裙女子,面上圍著一方粉紅絲巾,看不清面貌,僅僅婀娜體態便已是勾人心魄。她抱一把箜篌,朝樓下輕施一禮,返身坐下,纖纖素手往琴絃上輕輕撥一下,“叮”如珠落玉盤。
“箜篌抱懷彈啊,琵琶調,垂首憶流年;
桃紅滿江南岸,有情天,望,煙雨斷橋楊柳邊;
初時見,黑衫玉帶灑金扇誰家公子若謫仙;
一面情,月老殿上幾世緣。
箜篌七絃彈啊,君還笑,撫額指纖纖;
濁酒一杯同醉,容色媚,嘆,今生相伴終無悔;
情濃淡,執手紅塵帶笑看鴛鴦天仙皆不羨;
誰怕他,人情世故刀鋒遍。
路有盡頭,紅燭殘;
夢裡桃,花源;
凝眸深處,青絲綰;
鶼鰈兩相歡。
箜篌帶淚彈啊,聲聲悼,曲盡人終散;
黃梁夢醒心碎當年事,笑,有情難破生死劫;
難相見,仰望寒月高空掛情述相思催心肝;
驀回首,箜篌如今為誰彈。”
花樓裡除了清脆的琴音與歌聲,再聽不見其他。江知命頭低著,握杯的手指節發白,兩腮肌肉繃緊,太陽穴青筋鼓脹,劇烈喘息。
這曲子,他曾聽過。
這歌聲,他曾夢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