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四海江湖家何處(1 / 1)
雲南盛產奇珍異草,是藥師們的聖地,光昆明城內就有數十家藥堂、醫館。這些藥堂的掌櫃大多都是藥師,他們平日裡開店有空便會去遊學,研究各種藥材。百草園的齊掌櫃卻是個特例,他對醫藥可謂是一竅不通,對於自己的藥店完全不打理。但百草園的生意卻還不錯,昆明城中許多勢力甚至是南國的商人都將這兒當作首選的供貨地。原因只有一個,百草園是神機閣開的,而傳言神機閣姓張。
這日齊掌櫃在店中喝茶,就著午後的暖陽唱起了小曲。一素衣青年走進來,說道;齊叔,好曲子啊。齊掌櫃喝口茶說:公子,曲子好,天氣也不賴啊。那青年聽了,徑自走向櫃檯,在那桌下輕輕一扣,藥櫃後面便顯出一道暗門,暗門後就是神機閣雲南分壇所在。
分壇設於地下密室,青年剛一下去,便叫一中年男子喚去:青雲過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二位便是家裡來的貴客,楊上使和郭上使。
這青年就是楊鵬的好大哥,陳熙的意中人,卓青雲。他順著忽明忽暗的燈光看去,“家裡”派的郭楊二使是兩名精幹的男子。只見他二人一般胖瘦,樸素的恰如街角販糖走鹽的大叔,唯有那陰鷲的眼神表明,他們的買賣可不是醬鹽糖水那般簡單。
卓青雲知道“家裡”的意思,郭楊二使此番前來定是去對付那把刀的,至於他們的來頭卓青雲不想知道,也無權知曉。
中年男子轉而說道:二位上使,這便是百獸山莊二公子,我壇監事,卓青雲。這次能得到情報,全仰仗卓監事之功。
郭上使端坐著,似夢似醒中開口應了一聲便不再說話。楊上使卻是個唱紅臉的,站起來笑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若是分壇皆有二位般盡心力的弟兄主持,閣主便可放心了。
卓青雲拱手道:上使謬讚,這時弟子的本職。這話語間不卑不亢又不失本分,自信倒又讓郭楊二人不免高看幾分,心中不約而同的點到:此子不簡單。
楊上使說:謙虛啦,早就聽說雲南出了個了不得的年輕監事,我看何止是了不得。你若有心前途不可限量。
卓青雲繼續他的波瀾不驚,一個勁的謙虛。從楊上使的言語中他知道,如是此番任務成功,自己的名字必然會傳到閣主的耳中。南國、天下才是他的的舞臺,他要的比旁人想的多得多。
郭楊二使有任務在身,也不做逗留,稍作準備後便離開了暗室。那中年男子送走二人,回頭對卓青雲說道:青雲,等這次過了來家裡坐坐吧,秀兒十分掛念你,常常問起你呢。
卓青雲一笑,說:勞師父轉告,弟弟恭賀嫂嫂大喜,還請大嫂自重。
男子一愣,他越發的覺得自己這招棋著實是下錯了。往日的好徒兒現在已經讓他摸不透,看不明。日益冰冷的態度說明,卓青雲此刻已經開始與自己劃開界限。寒意逐漸襲來,他不敢確定自己是否能承受住卓青雲的怒火,難不成徒弟真能餓死師父?
卓青雲不再理睬發愣的中年男子,徑自離開。這個師父或許曾經是對他有恩,與其如師如父,但經歷了這些日子後他確信不再是了。他走出暗室,屋外的陽光烈得有些刺眼,齊掌櫃仍在那兒哼著小曲,見了他便開口說道:公子,這天是要變嘍。卓青雲嘴角一揚:齊叔,曲子還得接著唱。
“若真要唱上一曲,老朽只能唱首《箜篌引》以敬公子。”
卓青雲聽後大笑:公無渡河,公竟渡河,齊叔言重了。說罷踏著笑聲而去,只留齊掌櫃一人吟誦著:墮河而死,將奈公何!
沒有船舟就以身涉河,可謂是瘋癲狂妄。此刻五蟾子看著黃堅留下的口信和那大火後的殘垣斷壁,竟也想到了這段詩謠,這個男人的決絕剛烈有一次的超出了她的想像。恰逢楊鵬、李元歡一行抵達,五蟾子真真不知該怎樣與楊鵬解釋,便將書信交給他。楊鵬看著那白紙黑字,失了神。那是芳乾的字跡,幾字寫道:一切安好,不日便歸。
一定是發生了什麼,楊鵬反覆的這樣想。昆明遇襲,南朝各勢力入滇,大軍逼近五仙山,一切的突變隱約中都是衝著黃堅來的。自己的義父究竟身藏何等驚天的秘密?他又為何在此時選擇不告而別?母親是否也對自己有所隱瞞?太多的疑問湧入楊鵬腦海,讓他一時間有些喘不過氣,他故作鎮定的將字條收入懷中,低著頭獨自跑開。紫雲倩一旁看著心裡掛念,便後步追上,留下五蟾聖女與李家父子對立而望。
五蟾子打量著李元歡,拱手道:閣下有些面善,不知訪我仙山所為何事?
李元歡作揖回禮,道:在下李元歡見過五蟾聖女,聖女不受縛於凡塵世俗,這麼多年了倒也沒變。
五蟾子目光一凜,對於黃堅兄弟三人的過往她算是為數不多的知情者和見證者。此時見到了害得黃堅顛沛流離,逃至蠻荒的李元歡,她立即動了殺心,指尖猛然運功,喝道:李元歡,你倒是敢來!話音未落一股毒勁從雙手射出。
李元歡早就有所準備,提劍抵禦,劍光閃動間毒勁在浩然的劍氣下蕩然無存。“聖女且聽在下說完,之後要殺要剮李某毫無怨言。”五蟾子聽罷也收了手,習武之道所謂修身養性,這話不是毫無道理。見識到李元歡那浩然純正的劍氣後,五蟾子大可定義此人是能與其放上臺面把話說完的。只是心中不免吃驚,她沒想到這十年間不僅是黃堅武藝大進,李元歡也達到了這般摸不透的水準。
李元歡繼續說道:歡自知罪孽深重此行只盼能見兄長一面,這下兄長有難,歡萬不能袖手旁觀,待助得兄長平安歸來,我李元歡定會以死謝罪,望聖女成全!說完又是深深一拜。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不羈如五蟾子者也為之動容,勉強訓道:大男人幹嘛這麼婆媽矯情,我山中仍有要事,不便動身。就勞你探尋黃大哥下落了,如有訊息儘快通知我,要是黃大哥和芳姐有任何損傷,不用你自己動手,我定取了你的命。話畢,五蟾子又從香囊中取出連絡用的“飛信蟲”交予李元歡後,轉身離開。
李悔看著盡恭盡瘁的父親,心中義憤難平,幽幽的問道:父親,接下來我們該如何行事?
李元歡撫著劍鞘說道:這是我的事本不想連累你,但此時為父確有一事要託予你。一定要辦好了,不容有失....
李悔躬身謹記李元歡所託,看著他隻身遠去,久久矗立不離。在這大火過後的農屋前,火星和硝煙仍似有似無地崩裂、飄散,兩代人在此分別,投身江湖,殊不知歸期。
紫雲倩一路追到撫仙湖邊,發現楊鵬正坐在那兒縮成了一團,輕身走到他身旁坐下,不言不語的望向湖水。不知過了多久楊鵬開口了,頭仍埋在雙腿間瑟瑟的說:父親經常來這兒捕魚,有時候我也會跟過來。他總說最喜歡這裡的安靜,連波浪都是平靜的。
紫雲倩安慰道:黃大俠和芳姨不會有事的,你還信不過自己父親的本事嗎。
楊鵬抬起頭來問道:你可知此時他們會有多危險,若是真沒是幹嘛要把房子燒了?
紫雲倩笑了笑:我知道你擔心至親的安危,但至少你還能心有所託。我從小無父無母,師父又經常外出涉險,若是照你這樣,可不要日日苦思遙望,變成塊石頭?
楊鵬:你找過他們嗎?紫雲倩伸手搭住他的肩說:雖然我記不得他們的樣子,但我一直沒放棄過尋找。我找遍了周圍的城鎮村落,深山老林裡都逛過幾圈,最後還不是給那汪叔捉回來了。
聽著聽著楊鵬一頭鑽到紫雲倩的懷中,就著眼淚嚎道:師父,我真的怕了。
家沒了,父母不知所蹤,路卻還得走,帳也還得算。楊鵬知道自己還有很多事要做,他要找到父母的下落,查明真相,他要手刃所有的幕後黑手,保家人平安。突然的變故逼著楊鵬不可再隨波逐流,他一遍遍撫著黃堅交於自己的刀,不知在想什麼,紫雲倩在一旁陪著他一坐就是一整夜。
楊鵬一向是個沒有主見的孩子,在家時全聽父母安排,上了山紫雲倩成了他的依靠,昆明風波中他又仰仗卓青雲的決斷。而這次他必須有所謀,對此楊鵬應該感到慶幸,他摸到了這個世界的法則:無所為且看天意,有所圖皆在人事。
太陽如期升起,五蟾聖女亦是一夜無眠,五仙山如今大敵當前,她緊急召開五山會商議對敵計策。會議上仍是眾說紛紜,滇西弟子為主的一群人主張避戰和談,被五蟾聖女一口否決。她要戰,不光是為了黃堅,還為了五仙山的百年傳承和雲南的穩定,山後就是滇東之地,他們萬萬不可再退了。她當即發下五仙令正式與納西國宣戰,邀滇內眾豪傑前來相助。隨後又下達了一道道佈防令讓五仙山進入了全面備戰狀態。
會議結束後紫雲倩與楊鵬回到了蛇山,楊鵬有找到五蟾聖女詢問父親從南朝逃來雲南的隱情,可聖女卻稱一概不知,還讓他別多想。這更讓他篤定父母的離去與南朝的勢力有這必然的連繫。
此時山裡的新弟子大多都回家避難了只有少數留了下來,執教張育英帶著他們來見紫雲倩。紫雲倩看著這倆女兩男不免有些頭疼,一時間想不起他們的名字。尷尬了一陣,強行開口道:作為我五仙山弟子,你們能留下為師很欣慰,眼下大戰在即,你們新人是不用上前線的,只需去勘察周邊城鎮,督促佈防便可。
為首的一男弟子說:師父,師門有難身為弟子如何能坐視不管。弟子願赴湯蹈火,請師尊下令。他身後的三人隨即附和:請師尊下令。
紫雲倩打量著這個弟子,這才想起來他叫何駿,十七歲宜良人,天資平庸但功夫紮實,壓著入門年限進來的,與自己也算是同齡人。何駿在新弟子中最為年長,加上他為人正直熱心頗有大哥風範,新弟子都視他為大師兄。
紫雲倩對徒弟們的態度很是滿意,轉而向執教張育英吩咐道:你帶著他們下山聯絡嘎灑的土司督促佈防事宜,記住安全第一。說完又將楊鵬拉了上來:鵬兒也跟你們一起去。楊鵬知道紫雲倩有意放他下山探尋父母下落,便跟著眾人上路了。
一路上他沉默不語想著心事,何駿他們卻興致高漲沒有絲毫大戰在即的緊張。尤其是那兩名女弟子,平日裡忙於難得下山,好不容易能出來二人好不興奮,鬧得隊伍中一陣鶯聲雀語。兩女一個叫譚鷺一個叫安琪,譚鷺長得頗為漂亮,甚能勝陳熙幾分,安琪跟她在一塊倒像個丫鬟。另一名男弟子叫查雨,四人都是宜良大族的公子小姐。楊鵬無心與他們遊春,默默的跟著張育英,譚鷺卻與他搭上了話:大師兄,你與師父幹嘛去了,半個多月沒見人影。
楊鵬長話短說:去昆明湊了趟喜酒,中途出了些狀況。譚鷺見這比自己還小一歲的大師兄長的俊俏,說話帶點羞澀,登時來了興致纏著他問東問西。
一旁的查雨對譚鷺很是在意,看到她被一個小白臉勾了過去,登時不快,說道:還大師兄呢,之前在五仙擂不知是誰給麥公子一掌打趴下了,一看就知道沒什麼真本事,只會賣賣皮肉搏師父寵愛。
楊鵬心裡本來就悶,聽到這人說話歪風邪氣的很是不爽,回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兇狠、可怕,查雨被瞪得周身不寒而慄,但想到譚鷺正在身邊,不能漲了楊鵬的氣勢,隨即又提高嗓門吆喝:還挺神氣的,有本事來與我比劃比劃。
話音剛落,就見楊鵬竟已拔出了刀怒視著他,查雨嚇了一跳,往後縮了兩步。張育英喝道:幹什麼,還嫌不夠亂嗎?把刀放下。
何駿也趕忙上來做和事佬:大師兄,快把刀收起來,他就是愛耍耍嘴皮子沒別的意思,莫跟他一般見識。
楊鵬覺得自己是有些衝動,便不僵持收下刀扭頭走開。身後的查雨此時膽又肥了,嘴上不饒人:要真打起來我看他大師兄的名號往哪兒放。
何駿對他小聲勸道:同門之間別傷了和氣,在外面就收斂一點。
看了這一幕,譚鷺拉著安琪咬耳朵,不時歡笑兩聲,在她看來男生為自己爭風吃醋實屬正常,這帥氣的小師兄醋吃的倒是好生有趣。楊鵬無心與這些公子小姐廢話,權當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