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1 / 1)
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刻終於過去了。太陽剛剛才從地平線冒出了頭,這片世界便瞬間變得明亮了起來。
鎮關東靠在樹上,其實他昨晚並沒有睡著,一直在關注著他新收的小弟石頭的行動,然而他並沒有看出什麼。
隨著時間的流逝,太陽漸漸地升了起來,大概已經到了辰時。明媚的陽光灑落下來,照在鎮關東的身上,不一會兒便驅散了初春清晨的那絲涼意。
如果是在以前的話,每次到了這個時候,妹妹就該喊自己起來用早飯了。鎮關東如此想著,一個身形瘦弱但模樣還算清秀的女孩便浮現在他的腦海裡,再也無法散去。
時間過得真快啊。原來自從當年自己在井裡將襁褓中的妹妹抱了回來,到現在都已經過去二十一年了啊。
當年滅國兵禍之後的場景還歷歷在目,神州大地上最威嚴神聖的成湯都城在一夜之間就被大火席捲,綿延數百里,足足燒了兩個多月才被天上降下的雨水撲滅。
父親是個軍人,是成湯王朝最後的軍人,可是卻在戰場被砍斷了左腿,於是只能回到殷都修養。
可是,大皞的叛軍勢如破竹,很快就兵臨城下。破城之後,昔日繁華無比的殷都被大皞的叛軍焚成了灰燼。叛軍在殷都逢人便砍,見人就殺,他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天。
記得那年,自己才八歲。
“孩子,快躲進去,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要出聲,好好地活下去!”這是父親對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隨後就被抱進了米缸。母親就站在一旁,泣不成聲,聽到外面傳來了叛軍的喝罵聲,臉色一變,趕緊將米缸的蓋子蓋上了。
年幼的鎮關東害怕地躲在米缸裡,死死地捂著嘴,不敢發出任何的聲音。米缸恰巧被老鼠鑽了個洞,如今他就透過那個洞在看著外面發生的一切。
他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父母,被魚貫而入的來自大皞的叛軍們包圍了起來。他們的臉上帶著戲謔的笑容,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狠狠地用手中鋒利的刀刃穿透了自己父母的身體。
為什麼這些人明明長著的是一副人的模樣,卻這麼喜歡肆意地屠殺自己的同類。年幼的鎮關東想不通,只覺得外面的這些都不是人,他們都是魔鬼,是披著人皮的魔*******親的身上插著刀,嘴裡留著鮮血,胸口傳來的疼痛讓他差點暈了過去。然而臉上卻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懼意,他靠在桌子上,支撐著斷腿,惡狠狠地瞪著面前這些大皞來的叛軍,雙手死死地抓住了刀刃,不讓他們能夠抽出去。
這或許很傻,因為叛軍們稍一用力,將刀口翻轉,他的手掌便成了一片血肉模糊。
母親的身子向來柔弱,如何能夠經得起刀劍加身。此時的她已經軟軟地倒了下去,眼中流露著滿是絕望的神色。母親的腹部血流如注,生命在快速的流逝,幾個呼吸間便已沒了氣息,眼睛瞪得大大的,眸子裡面滿是不甘。
看著已經亡命的妻子,父親目眥欲裂,憤怒地吼著,卻感覺到了深深地無力。
“噗哧”一聲,又有一把刀穿透了父親的胸口,他大口地吐著鮮血,臉上卻閃過了一絲瘋狂。
一抹刺目的紅光閃過,眾人不由地閉上了眼睛。斷腿的父親在叛軍中快速地移動著,伴隨著一聲聲刀刃入肉的聲音,叛軍們一排一排地倒下。
等紅光消失,年幼的鎮關東趕緊朝外面看去,只見父親的雙臂都已經斷了,只是靠著一條右腿艱難地支撐著,才不至於倒地。父親的身上滿是傷痕,胸口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空洞,心臟已經被刀刃絞碎了。
父親自身產生了巨大的創傷,身體搖搖欲墜,換來的是滿地的叛軍屍體。父親艱難地轉過身,對著米缸的方向慘然一笑,忽然面色一正,語氣低沉地說道,“關兒,活下去,帶著我子姓鄭氏的血脈好好地活下去。”
守在屋外的叛軍發現了屋內的異變,此時不再猶豫,叛軍的首領當即下令放箭。
萬箭齊發之下,往往都不會留下什麼。
米缸內沒了聲息,年幼的鎮關東臉上佈滿了淚水,雙手抱住了膝蓋,將頭埋了進去,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黑暗中,他想哭,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響,只能默默地哭泣著。
最後叛軍終於撤去了,順便還帶走了這次戰死的大皞計程車兵們的屍體,這讓原本想將叛軍屍體剁爛的鎮關東,想法落空了。
殷都經此一役,就這樣成為了一片廢墟,無數的冤魂流連在這座曾經繁華的城市。
年幼的鎮關東捧著一個黑乎乎的罐子,裡面裝著的是自己父母的骨灰。他慢慢地走在殷都的廢墟上,滿目瘡痍,入眼全是屍體。到現在為止,他也沒遇到一個活人。
“哇哇~”突然,他停下腳步,看向了左邊。那裡有一口井,此時有像是小孩的哭聲從裡面傳出來。
鎮關東趕緊放下了骨灰罐子,跑到了井邊,朝裡一看,發現井繩的下端繫著一個竹籃,竹籃裡安置著一個襁褓,裡面躺著個胖乎乎的嬰孩,此時正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上面年幼的鎮關東。
小心地將井繩扯了上來,鎮關東從竹籃裡抱出了嬰兒。將小小的嬰兒抱在懷裡,他稚嫩的臉上閃過了一絲堅定。
找了塊還完好的麻布,將骨灰罐子小心地包了起來,將之綁在了背上。他抱著嬰兒,緩緩地離開了這片已經成為廢墟的曾經的家園。
站在殷都城外,他很迷惘,不知道自己該去往何方。
認定了一個方向後,他決定義無反顧地走下去。夕陽的餘暉灑在身上,將身後他的背影拉得很長。
十多年來,妹妹總是在自己身邊,自己才沒有感到孤獨。自從自己變成了殭屍,已經五年沒有看到妹妹了,也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樣,是否安好。
鎮關東想了想,妹妹都二十二了,是該給她找個好人家了。等她有了能夠護佑她一生的夫君後,自己就是時候該履行對父親的承諾了。
“子姓一脈,還沒滅絕呢……”鎮關東坐在石頭上,低聲喃喃著。
像是想到了什麼,鎮關東眼中閃過一絲溫柔。他突然站了起來,朝著前面他新收的小弟大聲地說了句,“石頭,走,我們去商丘。”
石頭手裡拿著一塊精緻的小鏡子,正在翻來覆去的研究。在他的印象裡,這塊鏡子對他來說好像很珍貴。
此時聽到鎮關東的話,不由地愣了一下,忽然記起老大給自己取的名字就是石頭,趕緊站起身,將手裡的鏡子塞進了懷裡,他打算以後找個時間再好好地研究一下。
回頭看了眼巍峨矗立著的龍虎山,石頭的臉上閃過了一絲掙扎,他隱約記得自己來到這裡好像是有什麼事要做的。
“怎麼了?”做大哥的就得時刻考慮小弟的心情,適當的時候就要安慰一下。鎮關東敏銳的感覺到了石頭的心理變化,此時開口問道。
“沒……沒事。”石頭露出茫然的神色,忽然拿手拍了拍額頭,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好像要著火了一般。
“那我們走吧。”沒事就行,鎮關東不再去管石頭,抬腳朝著下山的路便走了過去。
石頭看了眼不遠處那座新立的小墳,老大說那裡面埋著的是自己生前的婆娘。朝著簡陋的墳鞠了個躬,石頭轉身,快步跟上了已經走出去老遠的老大。
“石頭,我來教你唱首歌吧。”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彼黍離離,彼稷之穗。行邁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彼黍離離,彼稷之實。行邁靡靡,中心如噎。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