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紅顏彈指老（1 / 1）
皓月高懸，涼風徐徐。
仲西揹著月色，緩緩走進中庭涼亭，放下琴囊，抬起頭，見李淡顏並未追來，於是微微一笑，盤膝而坐，取過長琴，十指微動，便有縷縷妙音傳出。
清幽琴聲，伴了竹葉微微細語，止不住一股悽傷之態油然而生，催人淚下。
李淡顏佇足不遠，卻未上前。只是靜靜地看著亭內那名自己愛著的男子，背影修長，龍章鳳姿，衣袂被吹得飄蕩翻飛，仙君之態畢現，轉瞬卻將注意力換作仔細聽著由他彈奏的曲子，樂聲悽悽，罩著周身寒意森森，說不盡的酸澀苦愁，本來就勞累不堪的身子愈發疲乏，四肢百骸似乎有股巨濤漲勢洶湧，一波遍體繁衍，逆火燒身，若要死去般疼痛。
精神飄忽，半昏半醒，混沌中似乎有什麼要擠進自己的身體，眼前忽然一片漆黑，然後，李淡顏清楚地聽到自己倒地的身體。
“秀才……”
仲西並未全身心地投入彈奏，當李淡顏佇足林間陰影下後，他便已經差距，卻一直未出聲，當李淡顏倒下那瞬，他卻再也不能裝作無人獨奏的樣子，神識一動，仲西猛然瞬移到李淡顏身後，將她的身子緊緊摟緊。
剎那芳華一曲，卻博得紅顏彈指而老。
仲西瞪圓著眼睛，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月華粼粼，凌空傾下，銀白之色一時竟盈滿了仲西的眼眸，在他眼中，一瞬之息，李淡顏本是青絲齊腰，如今卻是頭頂銀絲蒼蒼，雖說容貌未改，卻也算是滄桑之態已然顯露。
中庭光線幽暗，隱約只見大片青竹遮掩如網。敬王在走廊簷下立了很久，他不敢走太近，因為仲西周身翠芒爆耀，團繭似的渾身裹滿碧線，將他們二人緊緊裹在其中。
“仙君……”聲音低如嗡鳴，卻一下子震碎了仲西的那團碧繭。
霎時間，整個庭院，死寂一片。呼吸聲都沒有。
一聲嚶嚀輕起，卻又引起了一陣截然相反的鬨鬧。
火把熊熊燃起，呼應這明亮的月色。腳步聲急而亂，四周不斷有人向庭院彙集，敬王斂起先前那副對仲西的敬畏之態，重新掛上那張就應該屬於他今日番地之王，明日紀國之主的面具，煞是威嚴。
人人都有著他的另一副臉，或者說是試圖隱藏那張不敢顯露人前的臉。
“王爺，大事不妙……”一身鱗甲逆風狂抖，軟皮護甲已被何等利器劃作爛皮，模樣看上去官銜應該不小的中年男子急匆匆地跑來稟報。
敬王皺眉：“說！”
“被您下令關押在水牢之中的那兩名死囚被人劫走了。部下本想令人前去追捕。卻被秋先生阻下了！”說得是怨氣森森，那名一身爛甲，好似赴完沙場，剛剛回營的將軍看來只因先前欲立功而被阻撓，對秋伯牙已是深有恨意。
“王爺，夜深了！”不知道何時，也不知道秋伯牙從何地倏然出現，飄忽忽地閃至敬王身側，“明日還需王爺登臺祭天，以繼紀國君主之位。夜風傷骨，還是早些回房休息吧！”
一絲碧芒破空劃出，直奔秋伯牙頭頂上星大穴。逆風呼嘯，其勁竟將順道兵將手中的長槊震成粉末，陡然間，庭院周遭紅芒四耀，血暗暗的天空突然碎電滿布，而身處百兵之間、皇城之心、天地之中的秋伯牙紋絲不動，直至那道碧芒深深刺入其上星穴，方才見其嘴角微笑，挪身面對仲西。
“我對你，沒什麼要求！”秋伯牙出奇地微微一笑，模樣看上去竟比哭相好不到哪去，“唯一一個，就是，明日敬王登基大寶之時，便是你與我家小姐成婚之日。”
仲西抬起頭：“成婚？我跟李淡顏？”他懷中的李淡顏依舊昏迷不醒。
“明日巳時，吉時，敬王去天台祭天，登基大寶；夜間戌時，吉時，你與我家小姐共結百年之好，生死與共。”秋伯牙撫須而說，聲音輕而淡，似乎說的只是張家買油，李家購米之事般。
“憑什麼？”仲西不怒反笑，掠了掠李淡顏被冷汗粘在額角的鬢髮，“即便你已肉身成仙的實力，但，你仍舊沒有資格對我指手畫腳。”
秋伯牙說：“你不怕死？”
“你認為你殺得了我？”仲西揚起眉，一臉淡然。
“你認為我殺不了你？”秋伯牙反問，“想必，你應該知道，早先，小姐為了救你，求敬王賜予‘玄冥聖水’於你服下。”
“那又如何？”仲西周身碧芒再耀，卻不知為何轉瞬弱如螢亮。
嚶嚀輕起，仲西懷中的李淡顏突然醒來，“啊”的一聲呻吟，李淡顏只覺喉中一甜，一口汙血全噴濺在了仲西那錦緞白袍之上。
“秀才……”氣息微弱，仍喃喃唸叨仲西的李淡顏此時之憊態惹得秋伯牙與敬王橫眉緊皺，一臉心疼之色。
仲西聞聲，不顧白衣胸前那灘汙血，蒼白的臉顏上綻出淡淡笑容：“我在。”
終於，看見了他對自己的笑。不再偽裝，不再欺騙的笑。
“尋天道，人、妖自有別。逆天修身，強制元神，修妖本就有違天道，這著實不公。唉……仲西，那你可知‘玄冥聖水’的由來？”話音輕落，仲西便覺周邊勁風拂動，秋伯牙大袖急舞之下，百道紅芒亂竄而出，似若靈蛇，本將中庭團團圍住的兵將眨眼之間紛紛昏睡，連敬王也倒睡在地。
李淡顏剛欲言語，卻被仲西止住。
“你服下‘玄冥聖水’，等若靈元散盡，脫胎換骨，硬將肉身脫離妖道，化身成人。呵呵機緣巧合啊，想那些為情所困之妖想盡辦法欲換骨成人，終究如夢如幻影！可你本將是挽天下之劣勢而英雄，如今卻是手無縛雞之力，等同廢人，實在可嘆，亦是可笑。”風吹花香，蟲鳴驚啼，卻抹不去秋伯牙言中那股悽傷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