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嗅花悟生死(1 / 1)
“下去吧。”仲西突然波瀾不驚地說了句。
怪石嶙峋,冰雪厚積,胡舊歌攜著仲西驟然御風而下,飄然落到了很高的雪嶺崖邊。
不遠處,雪石兀立,冰川高掛,晶瑩剔透的冰塔之間,寥落地綻開著幾朵雪蓮。
仲西站在胡舊歌背後,模樣仍舊昏沉沉的,胡舊歌的眼光彷彿本能似地盯在仲西身上。仲西站在陌生的崖邊,前沒有出路,後沒有歸途,就像困在永遠也無法醒來的夢魘中。
懸崖寬不過四丈,右邊是高連碧天的峭壁,左邊是遠接冰洋的深淵。
“人間界有個女子跟那邊的雪蓮真的很像,她愛我,甚至能付出她的生命。本來,今夜,我是要與她成婚的……”仲西側身西望,黑眸中隱隱有光閃爍。
極目遠眺之處,是海天一線,胡舊歌也不急著回瓊花閣,自顧自地尋了塊空地,以靈勁震出片淨地,獨自坐下。時近午時,驕陽卻照不進晦暗的西邊雪嶺,寒風嗖嗖,仲西實在有些受不了,走近胡舊歌身旁,輕聲低喚。
一滴鮮血驀地落在了雪地上,彷彿在白絹上盛開了一朵鮮豔的紅色小花。胡舊歌伸直胳膊,讓那鮮血滴滴入地上那茫茫瑩亮白雪上,然後驚心不語,只是略有深意地看了眼滿臉不解之色的仲西。
“嗑……”
三聲輕響,卻聽得仲西神情大變。
果然,一線紅光透過雪地,慢慢地盈盈升起,宛若水波一般,紅芒向四周一層層的盪漾開去,整個懸崖一片赤紅。溫暖的氛圍中,寒冷頓時消逝不見,一種舒適的感覺遍佈全身,令人不捨得抗拒。
腳下雪地微微顫動,一陣亂顫之後,地面豁然分裂成兩瓣,露出一節節玉白的臺階,煦暖之息不斷從玉階內端湧出。
胡舊歌蹲身下去,抓起一把白雪,將手上已經凝固的血漬洗淨,然後扶住仲西,美目含笑:“雖同是妖類,我想你這種能在離世澤死守六百年的怪胎,入世後,怕還沒見過其他妖類吧!我們瓊花閣的姐妹們,可沒一個比你那個兔妖差的!”
“當然,還有那個愛慕你的人類女子。”胡舊歌扶著仲西擠身進入臺階,窄小的空間讓空氣都顯得有些許曖昧,彼此的氣息噴灑在對方的臉頰上,仲西心下一緊,腳下踩空一節,整個身子登時向前傾下,幸好胡舊歌順著墜勢一拽,又被她牢牢摟進懷中,“當心點!你如果想從這裡滾下去,還不如直接把你的元神給我吸食的好!”
“你知道小聶現在身在何處吧?”仲西不答反問,神情平靜。
胡舊歌道:“我不知道!”
以為胡舊歌不願告知,仲西也不再追問,默默地踏著臺階。突然,胡舊歌伸手向上拍出一掌,頓時甬道里機關樞紐“咯咯”亂響,瞬息之間,還在遠處的那扇石門驀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華光流溢的靈障。胡舊歌拉著仲西快走幾步,接著又揮出左掌拍在身側的一盞油燈上,油燈竟不折微曲,遠處那道靈障卻旋即光線黯沉,漸漸消散,若隱若現地顯露出一座廳堂的模糊樣貌。
催著胡舊歌快走數步,仲西終於得以細望這般雅緻的內廳。
四壁俱由透明水晶砌成,妙就妙在水晶與水晶之間毫無拼接痕跡——因為那些接縫處全被鑲嵌在壁內的無數夜明珠掩蓋了。殿廳只有一道正門連線外廊,此刻緊緊閉上,兩扇偏門則是大開著,不斷有股沁人心肺的香風從外端吹進。
仲西身旁的案上,獸頭爐點著蘅蕪香,一縷縷白煙像是拉長了的蛛絲,細細繚繞,又似女子細腰,迎風迎送,不住款擺。
“師姐!”一聲驚呼,原來是先前瀑布前,那名身著白衣的女子。此時見胡舊歌回了瓊花閣,正喜笑顏開地抱著一尾新的七絃骨琴從不遠處的偏門外匆匆跑來。
仲西也不多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香爐一旁看著。
胡舊歌拉了拉他的衣角,輕聲道:“先前我們進來的甬道是瓊花閣的密道,白鸞雖是我看重之人,可是年紀尚幼,若被有心之人騙得此處密道之事加以利用,瓊花閣必遭大劫。你還需替我保守此密!”
“你們在說什麼呢?師姐,你怎麼把這個男人帶回來了?”白鸞此時已經悄無聲息地走近二人身側,雖是一臉純真的笑容,但仲西仍舊能感覺到她眼眸中那種對外人的排斥,“要是被曼木長老知道了,師姐,你會受罰的。”
胡舊歌輕輕地撫摸著白鸞的長髮,笑道:“不會的。小鸞別擔心。”
“師姐,這朵情花送你。”白鸞吐了下舌頭,羞澀地從那琴囊中取出一朵白色花骨朵,花朵似乎只有五瓣之多,卻不知為何會令人覺得那花清新中掩藏著令人直墜深淵的嫵媚。白鸞趁著胡舊歌接過情花那瞬,驀地踮起腳尖,飛快地在胡舊歌臉頰上親了口,然後嬌笑著抱著琴囊跑出殿廳。
兩排百年紫檀木所造的客椅分列左右,殿心地面鋪著一條約長七,八米的野獸皮毛,即使穿鞋立於其上,仍能感覺團團暖意由底而升。胡舊歌輕挪幾步,將情花放於鼻端輕輕一嗅,旋即轉身看向倚牆而立的仲西。
水晶瑩瑩有光,他整個人都是淡的,似工筆細細勾出的一道影,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笑也不露聲色,令人恍然以為是眼睛生出的錯覺。胡舊歌再望他一眼,心跳鼓譟,她想他真是好看,臉跟著紅起來,索性她所立之處正巧處於光線稍稍暗沉,廳內又只有他們二人,仲西倒也沒注意到她的窘態。胡舊歌卻心虛,將手中情花以靈力牽引,直直釘入仲西鼻端處,精確至極。
“情花,是瓊花閣獨有的聖花。”胡舊歌隨意找了張椅子坐下,見一旁茶几上還有糕點,便隨手抓了塊,細細品嚐起來,“你此時已經脫胎換骨,化身成人,幾同廢人。別試著去尋找聶傾雨了,你保護不了她的,你的身份,只會給她帶來更多的災難。浮天閣會放過你嗎?那個會鬼道之術的女子會放過聶傾雨嗎?本以為你不過是平凡一小妖,竟還能在人間界惹出這麼多是是非非,倒還真是小看了你。”
“這話,我怎麼聽著彆扭?你我本就不相識,至於你救我,他日,我也定會報答於你。”仲西不卑不亢,緩緩朝著胡舊歌的方位走去,神色恍然,嘴角卻仍舊掛著那抹似乎永不消失的微笑,“生與死,我本就看得很淡,我的存活無非是想保護小聶不受傷害而已。那朵花很美。情花,唯情難破而已,可人一旦死去,便是有情那又能如何?”
“你不怕死?”胡舊歌見仲西伸手從茶几上取了塊雪蓉糕,神色微微不解,卻隨即釋然,“你已為人,早就不是不食五穀仍舊存活千年的妖類,餓了自然要吃。”說罷,將桌上那盤雪蓉糕遞於仲西,示意他拿去食用。
仲西也不客氣,只是微微一笑,便接過小碟:“死又有何懼?若有幸守住靈元,我還能化身鬼魂,入山苦修,指不定還能渡身成名鬼仙,屆時,我又有能力去保護小聶不受他人傷害了。”
“對了,那情花,何處能摘取?”不消片刻,仲西將那空碟歸還於胡舊歌,指了指被靈力釘於水晶牆上的那朵白色小花。
胡舊歌不解:“你問這作甚?”
仲西笑道:“冰天雪地,情花仍舊能含苞待放,可見其韌性。清新的花香中又摻雜著一股沁人心肺的異樣冰涼,其實是它告訴了我,我該如何處對此時的人生。”
“啪……”
驀然有掌聲響起,原來胡舊歌與仲西二人只知交談,竟不曾察覺早有數名華衣女子翩然走進這殿廳,立於一側聽他們交談已有些時候了。
“曼木長老。”胡舊歌登時起身行禮,神色緊張。
仲西神情淡然,嘴角含笑,緩緩回首朝著正門望去,卻見有女子此時正雙眸直視自己,便也上下打量下起了那名為首的紅衣女子。不施粉黛,卻仍能讓人驚為天人。
她的美,卻極端不祥,如同丹頂鶴頭頂的那一抹豔紅,美則美矣,但也是劇毒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