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輪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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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皚皚的崑崙山上,師徒三人每日的生活平淡中卻很快樂,早看朝陽東昇,晚看夕陽西下,其餘的時間都是在練劍,偶爾說說笑笑,一座巨大空曠的石殿總能充滿歡聲笑語,古稀老人心如止水,倒也樂得跟兩個弟子聊些以往的江湖瑣事,到了老人這個年紀,大風大浪世間冷暖也早就習以為常了,能活一天是一天,可是在老人的心中還有一個遺憾,如果沒有看到那人回來,恐怕死也不能瞑目。

自從上次小劍客清風露了一手之後,李慕白就跟狗皮膏藥似的天天粘著小傢伙,詢問那幾招到底應該怎麼出招才能像他那樣威力無窮,小傢伙每次都是不厭其煩很認真的解釋,可時間長了之後,小劍客雖然沒有厭煩情緒,年輕人自己卻開始洩氣了,幾個劍招反反覆覆練了沒有萬遍也有幾千遍,可效果始終不盡如人意,今天剛練完那幾招就垂頭喪氣的坐在臺階上,長吁短嘆,“小師兄,這練來練去都不見長進,是不是哪裡不對啊?”

清風歪了歪腦袋,很認真的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

李慕白催促道,“你再好好想想。”

這一次小傢伙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道:“都沒問題。”

李慕白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那老頭為什麼就看中了自己,都說這些世外高人喜歡挑那些天賦異稟的傢伙做徒弟,否則收的徒弟最後高不成低不就,不是打自己臉嗎?可年輕人相當清楚自己的水平,明顯不屬於天賦卓絕的那類人,連半灌水都算不上,怎麼就被老傢伙看上眼了?難道自己有什麼背景不知道卻被這老頭兒發現了?或者自己是哪個王侯將相的私生子,老傢伙想借此振興門楣?年輕人在天馬行空般的想象之後搖了搖腦袋,自嘲一笑。

李慕白望了望遠處,突然站起來雙手叉腰衝著對面的一座山峰喊道:“老頭兒,找我做徒弟,你就不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了?”

聲音遠遠傳了出去,很快湮沒在茫茫雪山之中。

沒有等到絲毫迴音的年輕人撇了撇嘴,轉頭看見清風正在拿著一把小木劍玩耍,木劍忽的凌空飛行,圍著小傢伙滴溜溜打轉,小傢伙伸出一根手指橫在空中,長不過一尺的木劍立馬歡快的立在指甲蓋上,隨著手指的上下起伏輕輕跳動,小傢伙曲指一彈,小木劍如離弦的箭一般向遠處飛去,速度之快讓人不可思議,不過片刻功夫之後又再次停留在小傢伙面前,只不過劍身多了一些晶瑩潔白的積雪。年輕人看著年紀比自己小了一輪都不止的傢伙在自己面前炫弄,心頭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沒好氣道:“別臭顯擺了。”

玩的不亦樂乎的小傢伙被突然驚嚇,氣機出現一絲混亂,失去氣機牽引的木劍立刻掉落在地上,小傢伙趕忙撿起木劍捏在手中,就像是一個犯錯的孩子,怯生生的望著眼前這個名義上是自己師弟的年輕人。

李慕白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有些過分,走近清風,歉聲道:“對不起啊,我...”

“沒關係的。”

李慕白愈發無地自容。

清風眼神清澈,臉上掛著淡淡笑意,“師...弟,你放心,總有一天,你會成為很高的高手的。”

李慕白望著小傢伙清澈的眼睛,重重的點了一下頭。

對面的雪白山峰上,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正在閉目打坐,周圍霧氣裊繞,彷彿置身仙境的神仙。從老人十歲便被師父帶上山算起,一個半甲子時間內總共下了三次山,第一次是成人禮之後下山遊歷江湖,那一次老人年紀輕輕就已經問盡世間劍,第二次是不惑之年前往東海,尋找東海劍仙,那年世間最強一劍問世,最後一次下山就是半年前,帶回了‘資質愚鈍’的年輕人。

老人睜開眼看了看天邊的晚霞,殘陽如血,想起自從當年上山的那一刻起,自己在劍道上就不曾有絲毫懈怠,即使僅有的三次下山,其中兩次也是為了劍,第三次從某種角度看其實也是為了劍,甚至比劍還重要。

但沒有一次是為了自己下山。

老人從泛白的袖袍裡掏出一塊手絹,質地算不上上乘,但每一針每一線都很精細均勻,看得出來手絹的主人在挑針時很用心,老人望著手絹,臉上露出了一絲淺淡笑意。

那是自己第一次下山遊歷江湖的時候,為了見識世上所有劍法,還是年輕俊顏的老人走遍了大江南北,路過兩淮道的時候正好趕上元宵燈會,而正是在那一次燈會上遇上了那個一襲素衣彷彿今猶在的女子,在那個燈火照耀長街如白晝的夜晚,和同伴出遊的溫婉女子跟他裝了個滿懷,當女子抬起頭的那一瞬間,早已經歷過數次生死大戰也不曾有絲毫慌亂的他第一次心中六神無主,那張貌似世間最溫柔最美麗的容顏永遠留在了年輕人心裡,當女子經過初始的驚慌之後,看著眼前這個有些傻里傻氣的傢伙,忍不住掩嘴輕輕嬌笑,但女孩子終究臉皮薄,始終沒有開口,當年輕人回過神來的時候,女子早已在同伴的玩笑打鬧中姍姍離去,只留下掉在地上的那塊手絹。

那一次遊歷之後,吳秋白的劍法不再一往無前,多了一絲羈絆。

雪山之巔,老劍仙如白光一閃而逝,輕輕停留在李慕白和小劍客清風身邊。

老人臉上充滿慈愛之色,柔聲道:“我吳秋白二十歲接任掌門,一生為劍而活,大小經歷數百戰,或切磋或死戰,最後倒在我手上的武道中人有哪些,自己也差不多快忘乾淨了,但有一點為師記得很清楚,很多人都是找上門來送死的。”

吳秋白看著遠處雪山,接著道:“記得三十歲那年,有一個從北燕來的年輕人上山找到我,要以槍問劍,為師很清楚,不管是第一次遊歷江湖,還是之前上山的那些武道宗師,不過都是把咱們崑崙山作為一塊磨刀石而已,那人沉默寡言,報了名號之後就再沒有多餘的話,我也沒有跟他多廢話,只是把他當成跟以往那些為名上山的人一樣,可當我跟他經過幾次交手之後,我才從真正感到一陣驚訝,世人練槍皆是刺,挑,掃,砸,無非講究一個剛猛凌厲,在氣勢上就要壓倒對手,可那人槍法反其道而行之,槍法實乃師平生僅見,轉走輕柔路子,但其中卻有一股浩然氣,我們二人從正陽高照一直打到黃昏,仍沒有分出勝負,於是相約改日再戰,可等到第二天約定比試的時候,那人已經不在了。”

老人眼神熠熠,但掩飾不了佈滿褶皺的臉上流露出來的遺憾,似乎再次身臨那場未分勝負的大戰,老人突然搖了搖頭,轉而望向身後高大寂寞的殿宇,“崑崙派曾經繁榮一時,天下劍道皆以我崑崙為尊,江湖上無人不知,可惜在我四十歲那年下山之後,一場內亂讓崑崙山元氣大傷,高手死傷殆盡,崑崙山從此一蹶不振。”

“師父將掌門之位傳給我時,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讓世人知曉天下有崑崙,崑崙仍有劍。”

老人重重的嘆了口氣,自嘲道:“可惜到頭來,不僅沒有將崑崙派重新發揚光大,反而走到今天這般地步,好在後來遇到個根骨不錯的苗子,為師就把崑崙山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他身上。”

老人用手摸了摸小清風的頭,低頭道:“也就是你的大師兄,只可惜由於我的急功近利,那孩子也想盡快劍道大成,以致走岔了路,釀成大錯。”

說到這裡時老人望向年輕人,眼中有一絲悔意。

李慕白不明所以,渾身上下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心裡只覺得那人天賦不會跟自己差不多吧,眼前這老頭看人的眼光一向不準的。

就在李慕白左思右想之際,年輕人驀的瞳孔放大,隱隱然有神仙風範的老頭兒突然鬚髮怒張,渾身氣勢陡然一變,飄向半空,眼睛散發出瑩瑩白光,只聽老人聲若洪鐘道:“徒兒,崑崙山以後就靠你了。”

小劍客清風自然知道師父不是在叫自己,看著老人愈加耀眼的身體,小臉蛋苦澀無比,眼中霧氣朦朧。

李慕白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張大嘴巴,看著老人愈發飄遠的身體,終於忍不住喊道:“老頭兒,你幹什麼?回來啊!”

白髮蒼蒼的老人身形逐漸拔高,方圓一里之內的空氣似乎已經凝滯,大殿中劍氣裊繞,隨著殿內的劍氣越來越濃郁,老人的身形也漸漸虛幻起來。

老人面帶笑意,“徒兒,當初是為師錯了,為師這一生為一山所困,你千萬不要步為師的後塵。”

第一縷劍氣在年輕人震驚得無以復加的神情中撞向自己,整個人彷彿被丟入了一汪深不見底的碧潭,劍氣在體內極速流轉,最終停留在氣海之中,望著半空中愈發虛幻的身形,年輕人眼神朦朧,似曾相識,此刻只想喊一聲師父,但苦於有口不能言,終究沒有喊出聲來,接下來的一炷香時間,李慕白完全處於昏厥狀態,大殿內外的劍氣不斷湧入體內。

老人慈祥的面容最終消失在一團耀眼的白光之中。

最後一道流光撞向年輕人。

光華如劍。

耀眼過後就是徹底的煙消雲散。

年輕人淚流滿面。

馬上就要到第二個知天命歲數的老人以這種道消身隕的方式把崑崙山的希望交到了李慕白手上。

清風兩行眼淚順著臉頰留下,望著面前這個前後氣勢判若兩人的男子,帶著哭腔喊道:“師兄。”

男子伸出手撫摸著清風的腦袋,嗓音溫醇,“師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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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環山的蜀地境內,一襲素衣的女子站在霓凰城的牆頭上,望著遠處高聳入雲的茫茫群山,臉上有一絲欣喜又有一絲幽怨,用低不可聞的聲音喃喃道:“等了你二十年,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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