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雨巷(1 / 1)
夏末時分,一場大雨毫無徵兆的澆透了江南大地,看樣子一時半會兒是停不下來了。
鄰近江州城的一座小鎮籠罩在煙雨之中,大小茶樓酒肆擠滿了行人避雨。顧長風三人下了翠微山之後,恰好途徑此地,三人在角落位置坐下,要了一壺熱茶,聶小刀受不了樓下嘈雜喧鬧,喝了一杯茶水之後就獨自回房間休息,留下師徒二人兩個大老爺們兒乾坐在樓下。
顧長風嘬了一口杯中熱茶,望著屋簷下串聯成珠的雨簾,開口說道:“剛開始習武的時候,我很羨慕那些天賦出眾的人,因為常人要花兩三年甚至更長時間才能完全領悟的東西,他們往往只需要一年或者半年,甚至更短的時間,因為天賦不夠,為師練武一直都是一步一個腳印,循序漸進,修為自然也進展緩慢,可後來初窺武道門徑之後,我的想法也隨之改變,直到後來才真正懂得腳踏實地的可貴,因此後來練刀每一步都非走紮實了不可,否則不會去想下一步的事,現在想想,當初幸好沒走什麼終南捷徑。”
丁十八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認真聽著師父授業解惑,“當然,練武講求機緣,佛門高僧坐化輪迴,道家真人證道飛昇,其中機緣二字更是大有講究。”
丁十八終於能插上一句,“我知道,就像師父遇上枯榮大師就是機緣。”
顧長風笑了笑,“你說的沒錯,這是今世機緣,可對佛道中人來說,前世今生都是割捨不斷的,枯榮大師說的對,前世種因,今生得果,這些都是玄而又玄的東西,若非佛道中人,尋常武人很難相信,但是不相信不代表沒有。”
已經能勉強運轉體內氣機的少年雙手託著下巴,一臉嚴肅的問道:“師父,那你相信前世今生嗎?”
這位曾經征戰沙場的年輕將軍沒來由的想起了那晚在靈隱寺做的夢,短暫的失神過後,輕聲道:“約摸是有吧。”
丁十八被提起了一絲興趣,興奮道:“師父,那你上輩子是誰知道嗎?”
顧長風白了一眼這個傻得可愛的徒弟,沒好氣道:“廢話,我要知道的話不就是神仙了。”
丁十八伸了伸舌頭,笑嘻嘻不再言語,但在年輕人心裡,師父能跟那老和尚有如此大的機緣,肯定不是一般人。
顧長風端起茶杯繼續說道:“因為我的習武經歷和自己對武道修習的理解,對你無形中難免也存了同樣的心思,希望你步步為營,穩紮穩打,不至於氣機虛浮,半桶水叮咚響,就算以後遇到同境對手時,也不至於被人打得找不著北。”
丁十八一臉正經道:“師父放心,徒兒都明白。”
屋外雨勢不減。
年輕人突然眉頭緊鎖,直直望著店外雨水成幕的街道,倒不是因為丁十八已能如此敏銳的察覺到周遭環境中存在的殺機,而是因為來者絲毫沒有隱藏自己的氣機,當那名雖然戴著斗笠但渾身大部分仍然被雨水打溼的男人走進店的時候,嘈雜的客店頓時鴉雀無聲,因為幾乎人人都感覺到了那股濃郁的殺意。一些膽小之輩已經不露聲色的在人群中左穿右插,逃離了這個是非之地,到最後只剩下幾張桌子還有客人,其中就有顧長風師徒二人。
身材有些肥胖的老闆躲在內屋,見慣了江湖人士動手之前的陣勢,心中罵娘不止,哪裡來的兩尊瘟神喲。
劍客將斗笠摘下斜放在桌旁,那些膽子稍大躲在屋後抱著有熱鬧不看王八蛋的人此時才看清劍客面貌,很普通,別的沒記住,左臉上一道寸許見長的傷疤倒是十分醒目。
劍客將沾滿雨水的劍隨意放在桌上,沒有因為自己的到來嚇退眾人而有絲毫得意之色,淡淡道:“老闆,上酒。”
躲在屋後戰戰兢兢的老闆渾身打了個機靈,滿臉堆笑應聲道:“好勒,馬上來。”
心中早已十五個吊桶打水的老闆硬著頭皮來到那劍客身邊,藉著放酒的功夫,壯起膽子瞥了一眼桌上那把溼漉漉的劍,見多了走南闖北江湖人士,可謂閱人無數的老闆只見劍鞘渾身烏黑,就跟一根燒火棍似的,看不出什麼名堂,但要再想細看卻是無論如何也不敢了。
丁十八手心已全是汗,眼神死死盯著對面那個旁若無人的傢伙,顧長風只管飲茶,對身邊的一切置若罔聞。
劍客倒了兩杯酒,開口道:“朋友,今日難得好天氣,飲一杯如何?”
“無妨。”
丁十八一頭霧水,好天氣?雨大得連稍遠一點的東西都看不清,這也能叫好天氣?
顧長風嘴角掛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雨天殺人,血不沾地,當然是個好天氣。
只見劍客忽然輕輕一拍桌面,桌上的酒杯便順勢彈起,接著一個推手往前一送,酒杯不急不緩的落在顧長風面前,自始自終酒杯裡沒有灑出一滴酒。
兩人一飲而盡,劍客呲溜一聲,叫了一聲“好酒。”
接著又給自己滿上一杯,剛要再次一飲而盡的時候,頓了一頓,有些感慨道:“可惜,好酒不常有啊。”說完仰脖子一口飲掉杯中酒。
劍客語氣平淡,卻語出驚人,“有人出價一千兩黃金要買閣下的人頭,我這個人愛財,順口就答應下來了,所以,能否借閣下項上人頭一用?”
丁十八聞言怒火中燒,差點沒忍住就要拔劍衝上去跟那裝模作樣的傢伙過過手,雖然明知道自己多半是以卵擊石,但對方都開口借師父人頭了,哪有裝孫子的道理。
顧長風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搭在丁十八的劍柄上,將已出鞘兩寸的鐵劍推了回去,含笑搖了搖頭。
年輕人手上依舊用勁掙扎,顧長風氣笑道:“等你小子翅膀硬了,即使你相當縮頭烏龜,我也會把你扔到人堆裡去跟人過招,可是現在,還沒到你為師父出頭的時候。”
丁十八終於不再較勁,手握鐵劍望著劍客,眼中似要噴出火來。
那劍客突然不合時宜的笑了起來,“顧長風,真有你的,收個徒弟雖然天賦一般,但還有些血性,這眼力勁不愧為昔日大荊將軍啊。”
這最後一句話顯然是在告訴顧長風,對方對自己知根知底。
丁十八有些犯懵,大荊將軍?誰是大荊將軍?
顧長風沒理會這一茬,冷笑道:“朋友的要求實在是讓人愛莫能助,在下這顆頭顱還有些用處,確實捨不得,如果是百年以後,閣下儘管來取。當然,如果朋友今日非要拿走在下的人頭,那就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了。”
店內瞬間寂靜無聲,躲在屋後看熱鬧的客官們個個屏息凝神。
整間店內只聞瓢潑大潑灑而下的嘩嘩之聲。
劍客嘴角微微上揚,忽然手掌一拍桌子,桌上剩下的一杯酒應聲而起,帶著呼嘯聲射向顧長風,後者不閃不避,也不見任何動作,當酒杯離顧長風面門僅有半尺距離時,酒杯突然向右一轉射向那根比五六歲稚童大腿還粗的實心柱子,半隻酒杯深陷柱內,看得丁十八心驚膽戰,這一下若是打在人身上,哪還有活命的道理。
劍客嘴角笑意更濃,剛準備繼續發力的時候,眼角餘光瞥見樓上那道早已站立多時的白色倩影終於飄下,劍客眼神中閃過一抹深深的嘲諷意味,“不自量力!”
飄然而下的女子當然是頭一回行走江湖的聶小刀,當樓下兩人針鋒相對的時候,聶小刀就已經站在樓上圍欄後,這一下突然出手,當然不是想著能一招建功,畢竟對方實力高出自己太多,但倘若能使對方露出破綻當然就最好不過了。
聶小刀藉著由上而下的巨大沖勢挺劍直刺劍客面門,後者不閃不避,一掌揮出,勁風直撲女子面門,聶小刀身形陡然下沉,劍尖在地上一撐,劍身彎曲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孤獨,女子借勢騰空而起,挺劍刺向劍客脖頸,臉色漠然的的男子手掌猛一拍桌面,八仙桌頓時碎裂,劍鞘漆黑的長劍騰空而起,不偏不倚擋住了女子的凌厲一擊。男子故作委屈道:“姑娘,你我無冤無仇,出手為何如此狠毒。”
聶小刀不加理會,只管出劍,一劍由下而上撩起。
男子驚慌叫道:“這裡可不能刺。”向後退出一步,躲掉攻勢。
聽著男子在如此驚險情勢之下的調戲言語,一些躲在屋後的傢伙忍不住幾乎要笑出聲來,但終究不敢,憋的實在有些難受。
聶小刀不理會這個早晚會死有餘辜傢伙的汙言穢語,挺劍怒刺,劍客似乎也沒有心思玩鬧下去,氣勢陡然一變,女子見狀,劍招還未使老便立刻撤劍躲避。
想跑?
素來沒有憐香惜玉覺悟的劍客剛要揮出一掌,整個人猛然後撤,本不該等待如此之久的顧長風終於出手,事實上當看到聶小刀從樓上飄下來的那一刻,想要出聲阻攔已是來不及,自己也自然能領會女子的一片良苦用心。
後發制人,佔取先機。
顧長風挺刀刺向劍客,劍客腳不點地保持後退的姿勢,兩人一前一後掠出客店,所過之處,木屑翻飛。
大雨磅礴,沒有絲毫減弱的趨勢,街道上的積水已能沒過腳面。
兩人穿過重重雨幕,當劍客退無可退之時,一腳撐住身後牆壁,整個人貼著牆壁倒退而上,顧長風手腕一翻,青龍刀往上一帶,凌厲刀罡裹挾著雨水徑直撞向那如壁虎攀巖的男子,厚達五寸的牆壁裂出一道整齊縫隙,劍客腳下使勁,向前一躍,劍光閃動將顧長風罩在其中,臨街而立的顧長風若沒有瞬間移動之法,勢必要捱上一劍。
顧長風自然沒有瞬移之法。
只有手中刀。
顧長風雙腳使勁,堅硬街面硬生生被踩陷了寸許深度,青龍刀由下而上掄去。
這一刀有力劈華山之勢。
劍客不得不避其鋒芒,刀劍相交的一瞬間,劍客再次借勢向街道另一頭躍去。
進入大乘境界之前,顧長風自認體內氣機已是浩瀚無邊,可當自己真正進入大乘境界後,方知其中差距,何止雲泥。
顧長風藉著聶小刀的突然攪局獲得先機,加上自己這種以戰養戰的練刀之法,何嘗不知道眼前之人正是磨刀的大好機會。
不待劍客有充足的換氣時間,顧長風持刀向其掠去,腳下積水綻出朵朵水花。
顧長風猛然向前橫劈,勁氣如同一彎殘月迅速向前推移,所過之處,將綿密的雨幕從中割裂。
劍客舉劍向前一砸,破去那道來勢洶洶的勁氣,顧長風心中微微一凜,此人用劍居然這般生猛。
頃刻之間,兩人便再次接觸在一起,刀劍相抵的那一刻,二人皆是能從對方眼中看出那抹濃郁的殺意,而顧長風此時也終於看清,那漆黑劍鞘並不是鞘,就是劍身。
顧長風並非沒有聽說過江湖上有些武人攜帶的兵器千奇百怪,但大多數人仍然是刀劍槍等常見兵器,而用劍之人更是多如過江之鯽,一是因為千年以來登頂江湖的魁首人物大多數是用劍之人,如那遠在崑崙山上的老頭兒,甚至年代更為久遠的東海劍仙,劍道之外的宗師登頂不是沒有,但卻寥寥,上一代江湖已是公認的劍道中落,被以一柄黑符刀打遍天下的聶廷芳問鼎宗師之首,第二個原因說起來則有些讓人哭笑不得,自然是因為佩劍更符合那些自詡為大俠的江湖人士,夠飄逸夠瀟灑,試想佩一把劍走江湖,再不濟也比拿把斧子扛個大錘的莽夫更吸引女子目光吧,這無疑也助長了江湖少男少女們喜好佩劍的風氣。
眼前之人所用劍確實讓顧長風感到一絲疑慮,此人實力不在自己之下,料想對方也不是那種依靠兵器譁眾取寵之輩,所以,顧長風等著對方的致命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