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風雨前後(1 / 1)
庭院深深,一棟五進五出的宅子內,有一處佔地極廣的練功房,房間內裡裡外外站了三十多名家丁扈從,一名身穿白色勁裝的年輕男子站在正中間,男子相貌堂堂,正是那日帶著荊國公主散心的曹家大公子曹冉。曹大公子挽了挽衣袖,向身邊一名身材中庸的男子詢問道:“郭威,還有多少人?”
身旁男子雙眼如虎目,一眼望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但聲音卻與這張相貌極不相符,只聽郭威細聲道:“回公子,還有十三人。”
“讓他們都一起上吧。”
郭威應了一聲,轉身向站在左側的一排人招了招手,十三人立馬上前將曹家大公子團團圍住。
動手之前,這名既愛美人,也愛習武的公子哥忽然開口道:“都別手軟,若是能打倒本公子,每人額外賞銀十兩。”
眾人面面相覷,皆是從對方眼中看到一抹難以掩飾的炙熱,十兩銀子,夠去喝一回花酒了。
十三人忽然間一哄而上,拳腳幾乎同時向曹大公子身上招呼過去。
已上過場的二十多人望著場中混亂的局勢神情複雜,多數人是帶著一抹豔羨,這狗日的曹公子不地道啊,剛才咋就沒有這個規矩,否則自己肯定會使出十二分力來,十兩銀子還不是囊中之物?
人群的最後頭,一個身材瘦削的男子伸長脖子看了看焦灼戰場,向身旁的漢子靠了靠,正是前幾日看大門的劉貴嘀咕道:“莊大哥,這曹冉的身手也不怎麼樣嘛,比起你差遠了。”
向來沉默寡言的莊大祖意料之中的無動於衷。
劉貴瞥了一眼身旁的大個子,嘆了口氣,“唉,十兩銀子啊。”
一直關注戰場的郭威暫時將視線移開,正好看見兩人交頭接耳,不露聲色的來到兩人身後,陰沉道:“姓莊的,別以為你隱藏了手段就沒人知道了,你要是有什麼不軌企圖,我一定不會放過你,但只要你以後老老實實的守規矩做事,我保證不會有其他人知道。”
莊大祖神情漠然,置若罔聞。
言罷,這名練功房頭目便面含笑意的跺著步子走開了。
好在嘴上打抱不平的劉貴氣的牙癢癢,壓低了聲音忿然道:“莊大哥,別聽這王八羔子的,就憑他那兩下子也敢猴子稱大王,我看他就是想讓你替他做事。”
不料剛剛耍了威風的郭威突然回頭瞥了一眼,正義憤填膺的劉貴立馬閉上了嘴巴,換了一張笑臉。
隨著場上最後一人痛苦倒地,這場以十兩銀子激發眾人鬥志的比試,最終還是曹大公子技高一籌,眾人只得唉聲嘆氣,不過曹冉適時開口道:“不用灰心,今晚我讓郭管事請大夥去風月樓喝酒,大家不醉不歸。”房間內頓時響起一片叫好聲。
房門吱呀一聲突然開了,一名老者匆匆來到來到曹冉身旁,說了幾句話之後,兩人便一起離開了練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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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家議事大廳之內爭吵不斷,一名精神矍礫的老者坐在上首位置,看著眾人唇槍舌戰,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此人正是當坐鎮九江的龍驤將軍曹正嬰,手上握著整個九江的軍權,可以說在整個九江,還沒有人敢跟老頭子比肌肉掰手腕。兩鬢斑白的老將看著大門外兩人漸漸走近,臉上露出一絲不悅,但一閃即逝。來者正是剛從練功房趕來的曹冉,廳內眾人看見了這名將來極有可能子承父業的年輕人之後,很有默契的停了下來,征戰沙場多年的老人淡淡道:“繼續講你們的。”
在曹正嬰的授意之下,眾人各行其是,曹冉安靜的加入討論之中。其中一個虎目劍眉的武將正指著桌上的沙盤,唾沫橫飛道:“眼下這群嫌命長的反賊,寧王,呸,李成敏一部主要聚集在白山,雲水一帶,其餘兩支亂黨東林亂軍和到處趁火打劫的於仕城則主要在鴿子城,小溪江和晴陽一帶,朝廷已經派出重兵集結在九江邊境,但之所以遲遲不肯動手,無非就是在看我們九江駐軍的動向罷了。”
那人一拳捶在木沿上,忿然道:“這群王八蛋,朝廷讓他們來支援,可不是讓他們來隔岸觀火的。”
另一名腰佩戰刀的武將接過話頭,語氣中沒有那麼顯而易見的怒氣,只聽其淡淡說道:“要我看,咱就當這群龜兒子是空氣,憑咱們九江四萬人馬,要吃掉那群烏合之眾也不是難事。”
頭一個發話的武將嘖嘖道:“劉麻子,用咱們的四萬人去啃近二十萬人,你當咱們是靜海軍還是撼山軍啊?”
眾人聽到這句有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嫌疑的話後,卻無一人跳出來反駁,靜海撼山軍,當今王朝兩支戰力最強的部隊,真正的王者之師,無論是遠在北方的鮮卑蠻子,還是大梁朝的各個角落,對於這兩支部隊的名頭皆是如雷貫耳,綽號劉麻子的武將伸手搓了搓臉,笑著打圓場道:“靜海撼山雖強,可咱們九江軍也不是吃素的,難道還吃不掉那群蝦兵蟹將?”
起先那人不再爭辯,眾人同時望向坐於上首的曹正嬰,一直閉目養神的老人緩緩睜開眼睛,開口道:“先不去說那被視為王朝基石的靜海撼山軍,咱們也不要完全指望這次南下平亂的部隊,領軍的是兵部王秀吉,踩著那場大戰的尾巴打了幾場戰役,加上讀了幾本兵書進了兵部,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說白了就是個草包,老夫當年雖然跟他同在兵部衙門,但向來不合,沒少吵過架,後來我被外放到這蠻夷之地,他繼續留在兵部,剛開始我心中有些芥蒂,但後來想想,眼不見心不煩,也就沒那麼堵心了。”
雖然年老卻精氣神十足的老人繼續說道:“沒想到這次九江境內亂軍四起,又讓我倆碰頭了,嘿嘿,真是天意啊,那老匹夫向來打仗縮在最後頭,搶軍功卻跑得比兔子還快,之所以遲遲不肯動手,無非就是想要我們跟亂軍打得兩敗俱傷之際,再來坐收漁翁之利。”
一直沒有機會說話的曹冉開口道:“可是朝廷已經下旨儘快平定叛亂,他王秀吉怎敢不出兵?”
曹正嬰望著面前的沙盤,語氣平緩,道:“將在外軍命有所不受,只要不是光明正大的抗旨,隨便找個由頭就能把兵部搪塞過去,更何況這老兒本身就是兵部的人。”
從未上過戰場的曹大公子聲音中帶著一絲怒氣道:“難道就讓他們白白佔便宜?”
曹正嬰眼神虛眯,冷笑道:“想讓我曹正嬰當馬前卒,可以,不過也得讓他掉層皮。”
大廳內寂靜無聲,沉默片刻後,曹正嬰望向最開始發話的武將,命令道:“嚴烈,你帶六千人馬去雲水一帶,記住跟李義成交上手之後,千萬不要戀戰,且戰且退。”
“末將領命!”
曹正嬰繼續道:“劉保平,你帶上五千人埋伏在七里河附近,去接應嚴烈,記住了,如果敵方追兵兩萬以內,你們儘管吃,一旦超過兩萬人,一定要避其鋒芒。”
劉保平也就是劉麻子,有些疑慮道:“將軍,別說兩萬人,就算來三萬我們也能吃掉啊。”
已在九江紮根數年的老人解釋道:“你們都是跟著我一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咱們九江軍伍裡大多也是九江本地男兒,能少死點就少死點。記住,你們後退的路線要一直往北,王秀吉不是想坐收漁利嗎,我就送他一份大禮。”
性子暴躁的嚴烈大笑道:“好,讓那老匹夫知道天底下沒有白撿的便宜。”
眾人陸陸續續退出議事廳,只留下曹正嬰曹冉父子,父子二人走到沙盤一側,老人負手而立,平靜道:“冉兒,不是我不支援你練武,但你更應該多花時間去研究沙場上的門道,武道一途,就算你練成了江湖頂尖宗師,那最多也就是個萬人敵,一旦是雙方投入數萬人甚至十幾萬人的大戰,漫長曆史中,你聽過哪個萬人敵能夠全身而退?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改變不了戰局,況且天底下唯將門王侯馬首是瞻的武人已經夠多了。”
老人自問自答,“我也想過讓你去官場沉浸歷練,可那畢竟都是勾心鬥角的地方,比起真刀真槍的戰場,官場的軟刀子更能要人命。可在戰場上立下的軍功都是實打實的,誰也否定不了,天下人都看著呢,即使有人想要給你使絆子,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你爹我在朝中無黨無派,可天下大定這幾年來也沒人上奏彈劾,即使有少部分人找了些雞毛蒜皮的事來噁心我,但也最終無果,為什麼?還不是因為爹的戰功是當年在諸國混戰中跟隨先帝用一次次的不怕死換來的,眼下九江內亂,爹老了,對你而言卻是一個機會,只要時機成熟,我會讓你去把這群亂黨抹的一乾二淨。”
曹冉心緒激盪,極力保持鎮靜。
老人望了眼天色,突然問道:“那兩人怎麼樣了?”
曹冉應道:“樓山被關在象塔,軒轅婧身邊我都安排了眼線盯著,而且還有於蒼松跟在身邊,出不了亂子。”
曹正嬰撫了撫白鬚,臉上笑意玩味,喃喃道:“於蒼松。”
老人提醒道:“記住,越是覺得安全的時候越容易生出意外,荊國公主留在我們手上,將來一定會有用處,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那樓山怎麼處置?”曹冉問道。
“先留著吧,當年的大荊名將,就這麼死了也太可惜了,要死也要讓他死在戰場上。”
“爹的意思是?”
老人笑而不語,只是笑得有些陰冷。
隨後年輕人嘴角也泛起一股陰柔笑意。
次日,戒備森嚴的將軍府內傳出一個訊息,練功房大頭目郭威忽然一夜之間暴斃,是被人一拳震碎內臟而死,但很快這個訊息在被眾人茶餘飯後談了幾天之後就煙消雲散,在這個風雨飄搖的日子裡,沒人會去關心一個尋常武人的生死,即使其已是小乘玄境的武道高手。
而那名叫劉貴的末等扈從,對那個姓莊的大個子愈發佩服得五體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