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黃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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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按兵不動的九江軍終於第一次主動向位於白山雲水一帶的叛軍發動了進攻,而且收穫不小,寧王的三千先鋒部隊幾乎全軍覆沒,這讓那些江州城內持觀望態度的門閥士族以及不在少數的尋常百姓更加堅定了信心,只要有曹家九江軍在,那群烏合之眾能成什麼事?前方軍情緊急,城內日子照常過,大夥兒的生活似乎沒有受到多大影響。

街上人來人往,風流名士尋花問柳,青樓酒館生意興隆,只是稍有不同的是街上增加了不少身穿鐵甲腰懸戰刀的巡城士卒,這才讓人感覺到那麼一絲絲戰爭的味道。

街邊一家小茶館內,幾張桌子旁都已經有了客人,店內夥計今天跑得格外勤快,倒不是因為店裡來了什麼了不得的世家子弟,況且那些動則一擲千金的公子哥誰稀罕來這麼個破地兒,要啥啥沒有。主要是今天店裡來了兩位女子,用夥計的話說就是跟仙子一樣的女子,只要有人讓加水,夥計肯定一溜煙小跑過去,趁著參茶的功夫有意無意的向兩名女子的方向瞥一眼,然後就無比心滿意足了。

茶館最裡面,兩名女子相對而坐,身穿一襲紫衣的女子輕輕啜了一口茶,小聲道:“柔姐姐,曹家現在向寧王叛軍主動進攻,江州城現在雖然風平浪靜,但亂軍打過來是遲早的事,到時候恐怕要找樓大哥和公主就會更加困難了。”

兩人正是許柔跟紫衣,那日在風月樓內教訓了林威之後,兩人再次去了曹家,雖然沒有找到樓山,但知道了一個叫象塔的地方,二人猜測,樓山極有可能被關在那裡,許柔黛眉微蹙,開口道:“雖然知道了他極有可能被關在象塔,但光憑你我二人的力量,別說救人,就算進去都難上加難。”

紫衣剛要開口,江湖閱歷頗深的許柔突然向其遞了個眼色,只聽見小茶館內又來了一撥客人,準確來說是一老一小,老者鬚髮皆白,身材消瘦,提了一把木頭已發亮的二胡,看上去有些年頭了,少年大概十三四歲,長得眉清目秀。兩人要了一壺最普通的茶水,那少年喝茶如喝水,仰頭一飲而盡,喝完馬上又給自己衝了一杯,老人見狀笑了笑,也不加阻攔,銀子不多,但幾壺茶還是喝得起的。閒情逸致的老人就要斯文很多,畢竟是上了歲數的人了,端起茶杯先是用蓋子輕輕扇了扇,再吹了吹,然後輕輕啜了一口仍然熱氣騰騰的茶水,滋溜一聲,那味道就跟喝的是杭州雨後龍井一個樣,兩文錢硬是喝出了二兩銀子的滋味,少年撇了撇嘴,道:“師父,你老人家這架子也忒足了,這茶真有那麼好喝?”

老人輕輕將茶杯放在桌上,笑眯眯道:“別管它好茶壞茶,都得慢慢喝才能喝出那個味兒,好有好的味,壞有壞的味,就像這世道一樣,不管好世道壞世道,總得親自走一遭才能體會到那百姓安康和世態炎涼。”

老人還要繼續說下去,如聽老僧唸經的少年一副頭疼欲裂的痛苦表情,連忙擺手道:“師父,打住打住,這喝個茶都能喝出世態炎涼,你也太厲害了,咱還是好好喝茶,好好喝茶。”說完又一口將杯中茶一飲而盡,完了還朝老人家咧嘴一笑。

短暫的沉默之後,結果還是年輕人忍不住開口問道:“師父,那你說現在是個什麼世道?”

年近古稀的老人絲毫沒有大庭廣眾之下勿談國事的覺悟,爽快道:“好世道啊。”

少年雙手捧腮,靜等下文,老人家嘆了口氣,面有憂色道:“只不過,這世道馬上就要變了。”

這話一出,小店內的氛圍明顯有些不同,旁桌几人都豎著耳朵仔細傾聽,但老人卻沒有繼續講下去。

又是一陣沉寂之後,鄰桌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問道:“老頭兒,你說說這世道怎麼就要變了?”

不等老頭回答,另一桌有人顯然就要心思活泛許多,搶道:“肯定是說眼下九江亂軍的事。”

先前那人譏笑道:“就憑這幫亂賊也能改了世道?真能翻了天?我不信。”

另一人明顯也是贊同這人的觀點,笑而不語。

老人沒有跟這些人逞口舌之爭,只是靜靜地喝茶,少年知道今天是不會有答案了,也沒有感到如何失望,因為他早就習慣了這個愛說半截話的老頭兒。

夏末秋初,日頭依然毒辣,老人瞥了一眼街面,看著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長,大概是覺得時間差不多了,叫徒兒結過賬,兩人便起身走出茶館。

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一老一小兩個身影漸漸消失在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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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策馬來到一處空曠地帶,此處位於江州城內西北位置,是所有江州城百姓的禁地,四周被數丈高的石牆圍住,四周都有持戟士卒看守。為首一人正是曹家大公子曹冉,除了練功房的扈從外,其中還有兩名童顏鶴髮的老者,精神矍礫,氣態不俗,但卻未見當日一同外出的於蒼松在內。臨近那座高塔之時,尋常扈從被留在門外,只有兩名老人跟隨曹冉進入塔中。

此塔正是曹家剛到九江便著手建造的象塔,專門用以囚禁以武亂禁的江湖武人,每一層除了披甲士卒看守之外,還有曹家豢養的客卿位於其中,以防止象塔出現百密一疏的漏洞。

三人緩緩登樓,所過之處客卿皆是點頭示意,眉宇間多有阿諛之色,而那些從戰場殺伐之中活下來計程車卒則是面無表情,肅穆中透著一股無法掩飾的殺氣,沒人刻意表現出諂媚之色,曹冉也不以為意,這名二世祖心中嘹亮,這些人才是曹家無可替代的寶貝,也是曹家能在九江不動如山的根本所在。

三人來到第三層樓,曹冉徑直走向一處精鐵打造的房間,兩名老者沒有跟上去,但距離都保持在一個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都來得及上前營救的範圍之內。

這名九江境內數一數二的公子哥臉上帶著笑意,輕輕叩了叩鐵門,向裡面那名盤腿而坐的中年男人詢問道:“樓將軍,住的可還舒心?”

房中正是在靈隱寺山腳下落入曹家的前大荊將軍樓山,聽到這句關懷備至的問候,兀自閉目的樓山扯了扯嘴角,笑道:“前幾年跑江湖,風裡來雨裡去,可沒這地兒舒坦了。”

曹冉輕聲道:“那就好,我還擔心樓將軍在這住壞了身子,到時候上了戰場連槍都握不穩,那就虧大發了。”

樓山冷笑道:“想讓我樓山替你們曹家賣命,簡直是痴人做夢。”

曹冉雖然沒有真正在官場中熬過,但顯然養氣功夫極好,依然是不急不緩道:“之前九江亂軍氣勢洶洶,但我們也沒把他們怎麼著,其實這不過是雙方都在權衡罷了,可現在不一樣了。”

滿臉春風得意的曹冉大概已經將房間裡的人當成死人一般看待了,或者說早晚都是死人,因此覺得說一些本不該說的話也無傷大雅,“九江軍已經主動向雲水寧王部發動進攻,原本以為他李義成好歹也是一地蕃王,實力再不濟也能拼上一拼,沒想到跟九江軍才剛打了個照面,李義成的三千先鋒軍就被打得找不著北,真是讓人失望啊。”

樓山無動於衷,冷冷看著對面的傢伙大放厥詞,曹冉嘆氣道:“唉,想要讓亂軍衝過江州城還真是傷腦筋。”

樓山眉頭一皺,“這對你們父子倆又有什麼好處?”

曹冉輕輕一笑,道:“這不用你管,總之,該你上場的時候老老實實的聽命行事就是了。”

樓山冷笑道:“你憑什麼覺得我會聽你的,就憑曹正嬰那老匹夫?難道他沒告訴你,當初是誰打得他夾著尾巴落荒而逃。”

曹冉臉上閃過一抹寒意,譏笑道:“樓將軍難道不知道好漢不提當年勇,何況現在是你在裡面。”說著用手輕輕敲了敲鐵門,發出一陣刺耳聲音。

曹冉輕輕吐出一口氣,淡淡道:“現在聽不聽也由不得你,別忘了,軒轅婧也在我們手上,嘖嘖,好一個美人兒,倘若送到皇宮裡去,你說會不會成為禍國殃民的紅顏禍水。”

樓山驀的睜開眼睛,看著那張厭惡面容,眼中殺意暴漲。

曹冉望著鐵門內怒不可遏的中年男人,裝模作樣道:“怎麼?樓將軍生氣了,那好,不送去皇宮也可以,送去青樓妓院,我在想倘若一旦讓人知道某個青樓的頭牌居然是昔日大荊公主,那價錢肯定是水漲船高啊。”說罷笑得更加肆無忌憚。

身後兩名鶴髮老者相視一笑,心領神會。兩人在江湖上有一個響噹噹的名號,叫松柏二老,數年前二人便投靠曹家,除了幫助曹家暗中除掉那些政見不合的勢力之外,二人還有一個嗜好,便是好色成性,這幾年,九江境內被兩個老傢伙禍害的女子不知道有多少,一些貞烈女子更是不堪受辱,當場自盡。此時聽到曹冉的玩笑言語,兩人雖然清楚這只是曹冉的一個激將法,但內心深處卻不由得想到若是真有那麼一天,那就真的是快活勝過神仙了,畢竟那可是稱為人間仙品也不為過的女子。就在二人心中生出齷蹉念頭之時,兩人忽然眼神一凜,身形幾乎同時前掠,一人抓住曹冉一隻胳膊,眨眼間便退出離鐵門兩丈距離之遠,只聽轟隆一聲,由精鐵打造的鐵門轟然倒地,房內那名手腳被鐵鏈拴住的男人緩緩走出,滿臉殺氣。

曹冉被震驚得無以復加,身旁松柏二老倒是不失高手風範,臉上不見多少驚慌之色,相當從容。大概是受到兩人的感染,平時也習武的年輕人很快恢復了幾分鎮定,陰沉著臉道:“樓山,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以為就憑你也能走出這象塔。”

樓山不去理會曹冉的廢話,怒喝一聲,雙手向兩側猛然一扯,鐵鏈應聲而斷。

氣勢凌人,如天兵降世。

松柏二老眼神交錯而過,兩人同時欺身而上,一人攻擊樓山面門,一人攻擊下盤。勁風撲面,樓山雙腿微微一曲,使了個千斤墜,雙手蹦斷的鐵鏈猛然向前狠狠甩去,攻擊面門的松老者身形一凝,身子向右側躲避,同時伸出一隻手如鷹爪般牢牢抓住鐵鏈,貼地的柏老者在鐵鏈即將落下之際急忙旋轉了身形,鐵鏈砸在地板上,寸許厚的石板頓時碎裂,松老者與樓山各執鐵鏈一端,僵持不下,樓山剛要將另一根鐵鏈橫甩出去,忽聽耳後勁風襲來,以一敵二的魁梧漢子不得已只好撤招應對攻擊,左肘向後兇猛一撞,從後襲來的柏老者深吸一口氣,低喝一聲,雙手向前一託,肘掌相交,樓山被一前一後兩人控住,但渾身氣機兀自不停奔湧,在外人看來,三人的造型古怪之際,但只有身臨其境的三人才能體會到其中的驚險。

武道九乘,但只有進入小乘境界才算真正在武道上開門見山,眼下三名小乘天境的高手生死相搏,其中兇險可想而知。

松柏二老自然知道樓山對於曹家還有用處,如果兩人都傾力而為,樓山自然不可能以一敵二。

已經完全恢復雍容氣度的曹冉冷眼看著滿臉殺氣的樓山,硬聲道:“樓山,你也不用白費力氣了,如果真想讓軒轅婧好好活著,你就老實點,只要你肯聽我們的話,我保證她安然無恙。”

樓山目眥欲裂,似要噴出火來,漢子天人交戰,氣勢終究漸漸弱了下來,曹冉吩咐道:“勞煩二位放開他,若是傷了可就划不來了。”

松柏二老鬆開樓山左右臂膀,站在其與曹冉之間,以防萬一,只聽曹冉冷冷說道:“到時候我們會給你兩千兵馬,能發揮到什麼程度,那就看你的能耐了。”

顯然,軒轅婧就是曹家威脅昔日荊國將軍最有效的手段。

白山雲水一帶。

九江軍在大敗寧王先頭部隊以後,本以為會乘勝追擊,卻出人意料的敗了,當性子暴躁的嚴烈帶著‘殘部’向北撤退的時候,有五千人馬正等在前面的七里河伺機而動,目標則是裹挾勝利之勢追來的寧王騎軍。

與此同時,當李義成的三萬追兵跨過有九江橫軸之稱的藩籬一帶時,有兩千鐵甲森森的騎兵從江州城悄然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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