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清風吹幽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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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茶館出來的一老一少,在暮色之中來到城外的一座涼亭內,亭子建在一處碧潭邊上,潭邊綠油油的柳條隨風而動。老頭兒端坐在亭子下,提起那把已有些年頭的二胡,隨著老人那隻捏住胡弦的手起起落落,聲音此起彼伏,說實話水平很一般,只不過老人樂在其中。既無佩劍也無書簍的少年折了一根柳條在潭邊戲水玩耍,看著漣漪一層層波散開去,少年驀然睜大雙眼,一尾紅色鯉魚在潭中逍遙自在,少年可不是那佛門中人,沒有高僧不殺生的慈悲為懷,隨手撿起一塊石頭,瞄了瞄,準備向那尾還不知危險將至的魚兒砸去。

但潭面始終平靜如常。

魚兒逃過一劫,越遊越遠,因為少年在即將投出石塊的前一刻猛然奔回涼亭,冷眼看著亭外兩人,少年記得這兩人,正是同在茶館的那兩名女子,與生俱來的警惕使然,少年厲聲問道:“你們為何跟著我們?”

許柔向前一步,但還沒得及說話,就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漸漸靠近,看樣子人還不少。許柔眉頭一皺,轉身望向身後,一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視線中,正是那日在風月樓被教做人的林威。

少年瞥了一眼身後的老頭兒,再次望向二人的眼神愈發冰冷。師父說過,女子都是紅顏禍水,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如此,看來一點也不加假。可還沒等到少年坐實心中的猜想,那名紈絝模樣打扮的公子哥就為他打破了疑慮,林威今日有備而來,笑道:“兩位美人兒別來無恙。”

自從那日在風月樓被羞辱之後,在整個江州城都有不小勢力的林威便動用所有關係,不僅查出了二人行蹤,還驚喜的發現兩人居然都是女扮男裝,之所以一直隱忍到現在,是因為這名混跡於聲色場所的將種子弟還是有些心思的,想要看看兩人身後到底有沒有隱藏的靠山,混了這麼多年若是仍像那些猴急猴腦的愣頭青一樣連這點耐心都沒有,倘若哪天死了恐怕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這種道理再淺顯不過了。

許柔靜靜打量著對方及身後眾人,今天的林威如此肆無忌憚不是沒有理由,對方身後略顯木訥的中年男人觀其氣機流轉,恐怕已經有了地境的實力,加上其餘一干扈從從旁掠陣,對兩名女子而言今日多半凶多吉少。林威一雙眼珠子在紫衣身上亂轉,毫不掩飾心中的那抹貪婪之色,肆無忌憚笑道:“兩位若是願意跟我回家好好伺候本公子,以前的事一筆勾銷,如若不肯,嘿嘿...”

許柔臉色冷若冰霜,心中殺意盎然,跟這個滿嘴噴糞的傢伙說上一個字的念頭都欠奉,臉上掠過一抹殺氣,突然寒光一閃,劍鞘向林威勁射而去。那名中年男人眼神一凜,向前踏出一步,右手一抄,輕輕巧巧就接住了那柄實則蘊含巨大勁力的劍鞘,然後好似隨手一扔,劍鞘穩穩插入地面。

許柔黛眉緊蹙,腳下一跺,身形猛然前掠,手中長劍猶如靈蛇舞動,刺向中年男人的胸口。中年男人側步躲過,右臂向前一伸,五指成爪直取許柔手腕,後者手腕一抖,繞過猶如鐵抓一般的五指,右腳前踢,踢向中年男人下身,自始至終未說一句話的中年男人向後一退,躲過了這兇險一擊。

這一幕落在手無縛雞之力的林威眼中,不禁背脊一涼,好狠的女子。林紈絝斂了斂心神,將視線落在了一旁的紫衣身上,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腌臢笑意,然後用眼神向身後幾人示意,為虎作倀的惡僕立刻心領神會,獰笑著走近這名看似弱不禁風的女子。其中一人忽然箭步前衝,迅速欺近紫衣,其餘人等唯恐落了後,一哄而上。

這些日子跟在許柔身邊,紫衣耳濡目染之下也學過一些劍法,但終究只是一些皮毛,加上時日尚短,此時遇上十幾名好惡鬥狠的扈從一擁而上,幾個回合便獨木難支了。

巴掌見方的地方打得火熱朝天,涼亭內的老頭兒卻是置若罔聞,似乎根本沒有看見眼前這一幕,居然還有心思拉著二胡。一旁的少年眉頭微皺,空有一身力氣的少年渾身不是滋味,雖然師父經常告誡自己在外頭少做出頭鳥,否則肯定要惹禍上身,可眼睜睜看著一群大老爺們兒合夥欺負兩個女人,這讓空有一身武藝的少年心裡很不是滋味兒。

二胡聲驟停,老頭兒隨意看了看焦灼戰場,再看了看徒兒,無奈笑道:“傻小子還發什麼楞,這樣壓抑著自己,對你以後的心境提升有害無益啊。”

連一條魚兒也不放過的少年朝老頭兒咧嘴一笑,只見少年渾身氣勢陡然一變,可還沒等到自己衝進戰場活動筋骨,愛說半截話的老頭兒突然嘆了口氣,笑道:“算了,看來今天這架你打不成了。”

少年滿臉疑惑的看著老人。

老人解釋道:“人家的幫手來了。”

少年視線跳過混亂場面,望向遠處。

視線之中,一名佩劍的男子由遠及近,雖然來得有些突兀,但也看不出身法有何特別之處。只見來人一頭衝進紫衣女子那處戰圈,將一干扈從擋下。不等惡僕們反應過來,那個遊俠兒打扮的傢伙飛快舞動手中長劍,將一干人等越逼越遠,幾名扈從來不及躲避,被遊俠兒一臉削翻在地。

涼亭內的少年撇了撇嘴,嘀咕道:“這身手馬馬虎虎啊。”

視線一轉,瞥見了正在捉對廝殺的男女,看樣子那名氣態溫婉的姐姐有些難以招架。少年搓了搓手,雙腿微微一曲,眼看著就要一衝而出,然而還沒伸直雙腿,少年又呆在了當場。一襲白色身影來勢如風,比剛才的遊俠兒不知高了多少個層次,然後在少年驚異的視線之中,已經穩佔上風的中年男人忽然間如一根斷了線的風箏向潭中飄去,撲通一聲,寂靜的潭面炸起一股水花,漣漪擊打在參差不齊的石壁之上,久久不絕。

林威被震驚得目瞪口呆,一時間有些轉不過彎來。白衣公子緩緩走近今日誓要抱得美人歸的紈絝,當前者伸手隨意搭在肩上的那一瞬間,林威毫不猶豫水脆生生的跪了下去,後背衣衫已經溼了一大片。

渾身憋得難受的少年一屁股坐在涼亭內的圍欄上,屁股懸在外邊,晃著雙腿,悶悶不樂。可當老頭兒漫不經心說出白衣公子實力的時候,少年心中鬱悶頓時一掃而空,順帶著看向對方的眼神中增加了一絲佩服。

這個江湖,實力才是最好的說服力,何況還是這麼俊的一個公子。

搶去少年風頭的不是別人,正是顧長風師徒二人。

剛才還險象環生的局面轉眼間就風平浪靜,紫衣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會在這種地方跟顧長風相遇,驀然見到對方,心神激盪,眼波流轉,眼圈竟有些紅了。

許柔調侃道:“喲,這會兒不想把這傢伙拉出去砍了。”

紫衣俏臉一紅,羞赧不已。

緊接著忽見紫衣小臉一繃,張口毫不留情,“蠻牛,你幹嘛去了,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顧長風笑意溫柔,想也想得到這段時間兩人的處境肯定不好過,見對方張口責問,只是笑臉相對,任憑對方撒嬌胡鬧。

丁十八看得一臉茫然,這女子是誰竟敢這麼跟師父說話?不過年輕人很快就回過神來,眉間露出一股喜意,屁顛屁顛來到紫衣身前,開口便讓女子驚羞不已,“徒兒拜見師孃。”

本來還在興師問罪的女子聽到這句‘無禮至極’的話以後,俏臉刷的一下紅到了耳根,但不知為何,心底深處其實有一些不好與人言的小雀躍。

顧長風見狀,一腳踹在這個毫無眼力勁的傻徒弟屁股上,瞪眼道:“臭小子,瞎說什麼呢。”

搞不清狀況的少年又迷茫了,難道是自己猜錯了?!

紫衣很快恢復了鎮靜,笑顏如花,對丁十八讚許道:“徒兒,身手不錯嘛。”

丁十八徹底懵圈了,到底是什麼情況?少年偷偷瞥了一眼兀自板著臉的顧長風,看兩人的架勢,那還不是早晚的事,於是笑嘻嘻道:“都是師父他老人家教導有方。”

紫衣轉頭瞥了一眼顧長風,毫不客氣向對方的丟了一個白眼。

跪在地上的林威戰戰兢兢,這頭上就好像懸著一把刀讓人難受得緊,嚥了嚥唾沫,準備施展三寸不爛之舌力挽狂瀾,抬頭的一剎那卻見到遊俠兒正好望向自己,丁十八詢問道:“這人怎麼處置?”

紫衣一想起剛才這傢伙滿口噴糞,氣就不打一處來,怒道:“先把他的舌頭割了。”

丁十八身子一頓,面有難色。

林威更是心如死灰。

許柔輕嘆一聲,無奈道:“好了妹子,別鬧了。”

轉而衝著林威冷冷道:“既然你敢主動來送死,那好,就借你一用。”說著一手拖住其下巴,將一粒紅色藥丸喂入口中。

“三日之後若沒有解藥,必死無疑。”

早已汗流浹背的林大公子聞言如遭雷擊,忙不迭道:“女俠有何吩咐,但說無妨,小的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許柔面無表情道:“三日內你想辦法約曹冉到風月樓,就說有事商量,至於用什麼藉口,能不能約出來,那就看你對自己這條命的珍惜程度了,滾吧!”

林威雖然面有難色,但性命危在旦夕,也不敢廢話半句,屁滾尿流的帶著一幫人狼狽離開。

顧長風笑道:“許姐,以前怎麼不知道你還會這一手啊?”

許柔淡然笑道:“跑江湖這麼些年,哪能沒點變化。”說罷向顧長風使了個眼色,望向涼亭中的一老一少。

老人卻對亭外一切視若不見,光是這份氣度就已經遠非常人可比。

老人臉色平和,開口便語出驚人,“顧長風,恐怕你還是來晚了。”

顧長風眉頭一皺,一抹冷厲氣息一閃而逝。

清風吹幽潭,綠柳拂人面。

復歸平靜的潭面忽然又盪出一圈圈細微漣漪,那尾從少年手底逃過一劫的紅色鯉魚全然沒有死裡逃生的覺悟,吐了兩個氣泡,似乎在向一臉愁容的少年耀武揚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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