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槍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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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漸濃,城內青樓酒肆已掛起大紅燈籠,瑩瑩燈光將青石板大街照耀得格外明亮,即便是在城外,也能隱隱聽見城中的喧鬧之聲,足可見夜晚下的江州何其繁華熱鬧。

老者望向波光粼粼的潭面,開口道:“九江軍已經跟亂軍交上手了,嚴烈在跟寧王的先頭部隊佔到一點便宜,後面卻是節節敗退,雖然有劉保平在七里河一帶埋伏接應,其實這只不過是曹正嬰掩人耳目罷了。”

這樣的機密老人怎麼會知道,顧長風不得而知,也沒有興趣知道。

顧長風站在涼亭內,背對著老人,淡淡道:“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當年的大荊在梁荊爭雄中敗下陣來,隨之湮沒的還有無數荊國人的壯志雄心。

老人依舊語氣平淡,自顧自說道:“九江軍是勝是敗跟你當然沒有關係,但你知不知道,樓山已經答應曹正嬰替曹家出戰,如今正帶領兩千人馬跟在寧王騎軍的屁股後頭,等待時機而動,至於為什麼,我想也不用老夫多說什麼了吧。”

顧長風眉頭一皺,來時只知軒轅婧和樓山兩人皆被囚禁在曹家,卻沒有想到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老人似乎看穿了對方的心思,譏笑道:“你以為就憑你們幾個人就能硬闖曹府救出荊國公主?”

顧長風沉吟不語。

丁十八眉頭微皺,這老頭兒說話神神道道的,曹家能有多厲害?遊俠兒望向亭內男子的背影,臉上浮現一抹自豪之色。

老人繼續娓娓道來,“曹家這些年不僅把持著九江軍政,在江湖上同樣有不小勢力,府上養了很多江湖人士,而且松柏二老兩個老混蛋已經是天境頂尖水平,你拿什麼去對付?難道要讓這幾個傢伙跟著你去送死?”

眾人聞言皆是面有不悅,尤其是初入江湖的聶小刀,冷言道:“天境高手就很了不起嗎?”在這個眼光頗高的女子心中,只要境界沒有聶廷芳的高度都算不上高手。

一直安靜不語的少年趁著夜色偷偷打量了一眼面目冷清的女子,眼中流露出一抹驚詫,連小乘天境都不放在眼裡,難道她也有大乘境界?

老頭兒不以為意,道:“女娃子好大的口氣,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若是你爺爺說這話還差不多。”

顧長風對於老人的身份其實已經猜到了七八分,只是老人不願透露也就不去點破,恭手道:“還請前輩指點一二。”

老人面上浮現一抹無奈之色,道:“除了松柏二老,軒轅婧身邊還跟著一個人,那人劍法極高,只不過令人奇怪的是,那老傢伙向來跟這些官場中人井水不犯河水,怎麼會在曹家。”

顧長風問道:“前輩說的那人是誰?”

“於蒼松。”

顧長風心神一動,平靜的臉上浮現一抹凝重,古劍於蒼松,上一輩的劍法宗師,早在十幾年前就已揚名天下。

剛才還氣勢凌人的聶小刀同樣驚詫不已,聶廷芳曾經私下提起過於蒼松。當年江湖評選六大宗師,於蒼松遺憾落榜,倒不是因為其實力不濟,而是因為在與人的一次比試中,雖然最後險勝,但受傷不輕,導致境界大跌,因此六大宗師之一的位置就被另一位劍法大家坐了上去,事實上如果論巔峰實力的話,於蒼松才更應該位於六大宗師之列。

老頭兒望向那名初生牛犢的女子繼續說道:“當年你爺爺憑藉一把黑符刀奪魁六大宗師之首,老實說如果當年於蒼松沒有受境界下跌的影響,排名到底如何恐怕還是個未知數呢。”

聶小刀雖然不知道眼前老人到底是誰,但從其言語以及顧長風對其的態度看得出,此人的實力肯定不低,因此對於有貶低聶廷芳的言語也不再針鋒相對。

涼風怡人,輕撫髮梢,但此時眾人心裡恐怕都不會感到輕鬆。

老頭兒掃了一眼圍成半圓的眾人,除了顧長風以外,臉色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譏笑道:“這就受不了了,還談什麼救人?我看還是各回各家,各找爹媽吧。”

顧長風無奈道:“前輩好意,在下心領了,但曹家仍必須走一趟。”

丁十八沉聲道:“師父,就算那曹家是刀山火海咱們也得去闖一闖。”

一直悶不吭聲的少年撇了撇嘴,低聲喃喃道:“就這兩下子,說話也不怕閃了舌頭。”

遊俠兒似乎聽到角落裡有隻蒼蠅在嗡嗡叫,年少氣盛,如刀一般的眼神望過去,怒視對方,那少年也不甘示弱,兩人王八看綠豆,大眼瞪小眼。

一身粗布衣衫的老頭兒忽然笑道:“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們師徒倆都一個德行。”

老頭兒問道:“小子,你可知道先前講的那幾人都是曹家明面上的人物?”

丁十八眉頭緊鎖,明面上的?

不肯在氣勢上輸人一籌的遊俠兒很快恍然大悟,叫道:“我知道,還有一名無量境的高手。”

老頭兒先是一愣,隨即笑道:“看來都知道了。”

許柔一驚,額頭眉間愁雲滿布,沒想到曹府還隱藏有無量境的高手,那種平時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對於身在江湖底層的人而言,已經是傳說般的存在。女子下意識望向顧長風。

顧長風面色凝重,當初在皇陵內大戰葉孤臣兄弟二人,雖然同樣兇險至極,但到底是同境相鬥。事實上自己當時雖然是小乘天境,但按照枯榮大師的說法,以及自己在靈隱寺能如此順利的破境來看,當時的自己實則已經有大乘境界的實力,就算葉孤臣藉助秘術強行將自己提升到大乘境界,但氣機終歸不如自己腳踏實地的氣海積累來得渾厚,加上對方被劍氣反噬,最終自己才僥倖勝之,而如今要面對的卻是一個實打實的大乘無量境高手,其中差別豈能同日而語。

老頭兒見對方愁眉不展,好心提醒道:“顧長風,雖然你現在已經突破至大乘境界,但無邪對無量,其中差別想必也不用老夫多說,而且你破境時日尚短,根基尚淺,還沒有完全的站穩腳跟,如果遭受重創,不僅極有可能境界大跌,甚至有可能這一輩子都只能停留在小乘境界,你可要想清楚了。”

思無邪,誦無量。

數年戎馬生涯,進入江湖後同樣經歷過無數生死搏殺的男子坦然道:“前輩提醒的是,只不過這輩子有些事可為可不為,但還有些事,不得不為。”

老頭兒聞言一愣,突然哈哈大笑,豪氣道:“好一個不得不為,我孫承先這輩子最佩服的就是那些淡忘生死明知不可為卻偏偏為之的人,那樣的江湖才有朝氣,哪像現在的江湖,就像這潭池水一樣,死氣沉沉,顧長風,老夫開始對你有些刮目行看了。”

此人正是當年素有槍仙之稱的孫承先,位於六大宗師之列,以槍法剛猛著稱,年輕的時候殺了不少人。當年江湖上的大俠女俠們寧願去找排名榜首的聶廷芳挑戰,也不願去觸這個性子暴烈的槍仙黴頭,因為孫槍仙一個不留意就極有可能讓挑戰者有來無回,用老人的話說就是給後來人提個醒,學藝不精就不要出來丟人現眼。當然,對於那些盜匪魔頭,老人從來不心慈手軟,當年憑藉一杆鐵槍挑翻魚鉤山九座寨子的事蹟更是被傳得神乎其神。然而讓人沒想到的是,就是這樣一位在常人眼中性子暴烈,喜好殺人的莽夫,當年在不到四十歲的年紀突然封槍,就跟忽然間換了個人似的,若是遇到可以塑造的苗子,還會善意提點幾句,這讓那些以為只是孫槍仙放的煙霧彈的大小魔頭一時間都感到很迷茫,咋的,這傢伙是吃錯藥了?

顧長風忽然笑臉相向,可還沒等到自己開口,當年以槍法聞名如今卻只愛拉二胡的老人就看穿了前者的心思,笑道:“你小子別指望我能幫你,也別變著法拉我入夥。”

碰了一鼻子灰的顧長風一臉幽怨。

孫承先接著道:“不過你可以把這小兔崽子帶上,興許還能幫上點忙。”

老頭兒補充道:“千萬別以貌取人,這小子是塊料子,這些年提點了那麼多年輕後輩,也就他能讓我心甘情願收下當徒弟。”

忽然聽到這個平時愛說半截話的師父在外人面前誇讚自己,少年心裡說不出的暢快,微微挺了挺胸膛,似乎這樣就不會落了槍仙的名頭。

丁十八將頭撇向一邊,滿臉不屑。

顧長風慎重提醒道:“前輩,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你當真捨得?”

孫承先道:“總要磨練磨練才有長進嘛。”

顧長風滿臉感激不盡。

老頭兒摸了摸這個從路邊撿來的徒弟的腦袋,笑意溫暖,老是讓孩子待在自己身邊,就像活在雄鷹羽翼之下的幼鷹,成長終究太慢,讓其真正經歷一些江湖險惡,對於以後的境界提升終歸不是壞事。

孫承先捋了捋花白鬍須,“這倆拖油瓶到時候就不要跟著去了,礙手礙腳。”說著指了指紫衣跟丁十八。

丁十八頓時跟炸了毛的野貓,怒氣衝衝道:“老頭兒,看不起誰呢?告訴你,我現在的劍法也了不得,要不你試試?”

顧長風沉聲道:“十八,不得無禮。”

丁十八憤懣難平,卻也沒有再口出狂言。

老人像是聽到了什麼可笑至極的話,笑道:“是嗎?那就試試。”

封槍多年的老人補充道:“別說老夫以大欺小,只要你能拔出劍來,你想去哪就去哪。”

血氣方剛的少年感覺受到了極大的侮辱,吼道:“老頭兒,你!”

孫承先老神在在,壓根不去理會對方。

丁十八驀然發力,氣機迅速流轉,但當自己想要拔出手中長劍的時候,少年震驚的發現,無論自己怎麼用力也拔不出分毫,長劍好似被鐵水凝住了一般。不信邪的年輕人轉眼間便滿頭大汗,顧長風輕輕按住少年肩膀,勸道:“好了,前輩也是為你好,如果你真想有一天能幫到師父,那就好好練劍。”

丁十八一臉頹喪,終於認清了現實,放棄了掙扎。

明月當頭,清風襲人。

眾人離去,亭中只剩下孫承先和顧長風兩人,老頭兒率先開口道:“年輕的時候痴迷於武道,喜歡舞刀弄槍,認為只要成為武道大宗師,天下再大,哪裡去不得。”

性子跟年輕時候截然相反的老頭兒自嘲一笑,“後來確實成了所謂的武道宗師,還被人封了個什麼狗屁槍仙,天下也任我去了,可惜看到的卻不是自己想看的那個天下。走了幾十年,看了幾十年,世人都說這幾年才是真正的天下太平,嘿嘿,真的如此嗎?”

顧長風默然無語。

沒有得到回應的老人自問自答,“大梁王朝自從統一天下以來,為了坐穩江山,推出一些列安民政策,梁朝本國百姓不斷湧入當年各國版圖,想要以此達到同化的目的,皇帝老兒的初心是好的,可推行的過程讓人就不敢恭維了,始終磕磕絆絆,現在更是有了出頭鳥群起作亂,顧長風,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

顧長風收回心神,淡淡道:“歷朝歷代,總有一些不安分的人想要逆天改命罷了。”

老頭兒笑著搖了搖頭,“江河水漫大堤,堵不如疏,這是種莊稼的老農都懂得的道理,你說堂堂一國之君,滿朝百官難道就不知道嗎?不是不知道,是不敢啊,大梁王朝龍興於關外,在中原人眼中就是蠻子,跟咱們現在叫的鮮卑蠻子差不多,一旦開了這個先河,到時候誰被誰同化還不一定呢,所以只好哪裡漫過了堤就堵哪裡,現在倒好,越堵越漏。”

顧長風皺眉道:“前輩的意思是?”

孫承先問道:“難道你就沒有想過逆天改命?”

顧長風心中一凜,轉而淡淡道:“前輩說笑了,顧長風從沒想過。”

老頭兒沒有顯露出失望之色,嘆息道:“罷了,你的眼裡只有荊國公主,又怎麼看得見這九江百姓,看得見天下蒼生。”

愛說半截話的老頭兒今天說的確實有點多,但卻有一種對牛彈琴的感覺,或許還是少說話好一點。

老人轉身慢慢消失在夜幕之中,顧長風怔怔望著一潭池水,斑駁光影中有宮廷樓宇,有紅袖添香,還有鐵甲森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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