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甲子養劍錄(1 / 1)
一條清澈不見底的小河從林間穿繞而過,匯入聲勢浩大的紫羅江,然後由西向東奔流入海。
一名身形算不上壯碩的年輕人挽著褲管坐在河邊一塊巨大青石上,將雙腳伸入涼意陣陣的河水中,望著河面怔怔出神。自從離開村子準備闖蕩江湖的那一天起,丁十八心中就有一個小小的願望,希望能練成一身本事,俠義為懷,路見不平可以出手相助。只不過隨著後來真正步入這座深似海的江湖,年輕人覺得那個願望越來越虛無縹緲了。記得在青州的時候,為了替一對苦命的爺孫打抱不平,丁十八差點被當地的紈絝打死,要不是顧長風也就是自己現在的師父突然出現,恐怕年輕人的江湖夢才剛做就要被人踩碎一地。可即便如此,年輕人自認為,如果重新選擇一次,自己仍然會毫不猶豫的挺身而出。丁十八嘴角忽然情不自禁揚了揚,村裡老人都說福禍相依,自己不就應了這句話嗎?不僅撿了一條命,還認了師父,而且是一個本事頂高的師父,雖然這個拜師的過程說起來有點難登大雅之堂,但終歸是認了。
丁十八雙腳拍打著河水,濺起一朵朵晶瑩水花,拿起橫臥在身旁的長劍,年輕人的臉上突然浮現一抹苦澀,在那個雨天的巷子裡,自己無法為師父出力,接下來的前往曹府解救公主仍然不能替師父分憂,尤其讓少年感到難受的是,自以為已經在武道上登堂入室了,可在那個老頭兒面前,自己居然連劍都拔不出來,心中越想越懊惱,年輕人一把抽出長劍,一下一下刺著河水。
一道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心裡面有氣也不用對著河水發洩啊。”
來者正是那個遊俠兒心中頂高的高手師父顧長風,繼續道:“小子,還在較勁?想不開就跳下去涼快涼快。”
丁十八一臉鬱悶,怏怏不樂。
顧長風坐在遊俠兒身邊,同樣挽起褲管把腳伸進河中,享受微微涼意。
丁十八黯然道:“師父,我是在氣我自己。”
顧長風閉目養神,用心感受河水涼意,開解道:“就這點打擊就受不了?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人家孫前輩可是宗師級人物,實打實的大乘境高手,比你師父我的本事還要高,要讓你拔不出劍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丁十八雖然早已清楚老頭兒的身份,但猶自惱恨自己。
瞥了一眼悶悶不樂的傻徒弟,顧長風笑道:“你就知足吧,好多人一輩子也接觸不到這個層面的人物,在他們心中,那些人都是傳說中的人物,好像每天都在天上飛來飛去,你小子倒好,直接就跟前輩動手了,將來等你獨自闖蕩江湖的時候,跟人談起,對方還不得驚掉下巴。”
丁十八轉頭看了眼言語之中極有戲謔嫌疑的傢伙,將信將疑。
顧長風撿起身邊的一塊石子,輕輕向前一扔,平靜的水面上筆直一線頓時炸起十多個水花,漣漪波散開去,最終散於無形,“以前輩現在的境界實力,就算我也討不了半點便宜。”
丁十八眼神裡終於有了一些精氣神,問道:“孫前輩真有那麼厲害?”
“廢話,那當然。”
顧長風接著道:“孫前輩在武道上已經砥礪數十年,在十多年前就已經進入了大乘境界,雖然現在也是無邪境,但跟我初入大乘境完全不同,無論是氣機渾厚程度還是對境界的感應都不是現在的我能比的。”
丁十八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對於境界感應雖然還有點模糊,但對練武之人極其重要的氣機二字,年輕人已經不再陌生。
事實上丁十八的確算得上是幸運之極,進入江湖就遇上顧長風,出門遇貴人差不多也就這個意思了。雖然至今沒有進入小乘境界,只是在武道底層摸爬滾打,但比起剛開始的一張白紙已經好了太多。
顧長風突然笑罵道:“臭小子,聽到師父不如別人,你好像也沒有那麼難過嘛。”
丁十八咧嘴一笑,“沒有的事。”
少年緊接著補充了一句,“這不想著將來有一天能達到師父你老人家的水平嘛。”
正值二十來歲大好年華的男子瞪眼道:“叫師父就師父,別加個老人家,我老嗎?”
心頭鬱悶已一掃而空的年輕人趕緊亡羊補牢道:“不老不老,師父你老人家天下第一美男子。”
啪一聲,一隻手掌落在年輕遊俠兒腦瓜子上。
河水奔流不息,少年齜牙咧嘴。
顧長風伸了個懶腰,興致盎然道:“來,咱師徒倆比劃比劃。”
丁十八喜不自勝,驚喜道:“真的?”
“廢話。”
河岸邊上,兩個身形相對而立,一人單手持劍,一人負手而立,顧長風提醒道:“你只管出招,怎麼厲害怎麼來。”
丁十八笑嘻嘻道:“萬一傷著師父怎麼辦?”這話剛一說出口,年輕人就忍不住在心中暗暗罵了自己一句,自己怎麼可能傷得了師父。
劍光一閃,丁十八拔劍出鞘,連一個劍花都沒有挽,便挺劍直刺,師父說那些都是花架子,都是娘們兒用的,大老爺們就該直來直往。
瞬息之間,長劍離負手而立的顧長風已不足一尺距離,但依舊不見顧長風有何動作。丁十八眼神堅毅,勁氣貫穿長劍,自認這一劍勢大力沉,還真怕傷到了對方,但一想到對面站著的可是一個大乘境界高手,丁十八一咬牙猛然向前一刺,劍尖眨眼便至顧長風面門,後者面露笑意,等的就是丁十八這全力一擊,若是一開始那軟綿綿的劍招,對於少年的武道磨礪用處不大。
劍尖離顧長風面門半寸之時便凝滯不前,任憑丁十八如何催動勁氣,長劍也前進不了分毫,年輕人開始全力後撤,但長劍猶如被一張鐵爪牢牢把住,前進不行,後退不得。顧長風突然兩指一鬆,丁十八腳下一個踉蹌,身子向後倒飛而去,腳下使勁,騰空一個翻越,穩穩落在地上。
顧長風笑道:“再來。”
仍然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丁十八低喝一聲,長劍直來直去,只不過這一次的劍勢比上次更加凌厲,顧長風見狀輕輕搖頭,伸出一掌斜放胸前,這一次誓要不等長劍送及面門,就要奪下年輕人的劍。
然而就在顧長風意欲奪劍的一剎那,那挺劍而來看似有些莽撞的丁十八劍招一變,讓顧長風微微詫異,但更多的是由衷的欣喜。只見長劍猛然下沉,改刺為橫切,顧長風身形不動,順勢而下,曲指在劍身上一彈,躲避不及的丁十八隻覺好似突然有千斤重力砸在劍身之上,手臂微麻,長劍不得已脫手而出。
顧長風隨手接住長劍,右手微微上揚,丁十八見狀來不及思索便全力向後倒掠,只知道若是慢了半拍,恐怕身上少不得要捱上一掌。事實上也確實如此,年輕人退出丈許距離堪堪站定之際,半空之中一個人影已經如影隨形緊跟而至,一團銀白光影不停閃爍,丁十八臉色大變,避無可避,只好閉目等‘死’。
等了半天也沒等到那一劍的遊俠兒悄悄睜開一隻眼睛。
啪一聲,劍背又一次輕輕敲在年輕人的腦瓜子上。
顧長風將劍向其一拋,笑道:“記住,招數是死的,人是活的,臨敵之際,切記一層不變,一定要劍隨意走,只要心意到了,同樣一個簡單的招式也能衍生出無數個後手,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了。”
丁十八撓了撓頭,“哦。”
顧長風補充道:“不過,這都是建立在境界實力相差不大的基礎上而言的,如果對敵兩人實力懸殊過大,任憑弱勢一方再怎麼臨機應變,也改變不了最後戰局。好比你去跟一個小乘天乘境高手相鬥,就算你變出花兒來,也只有白白捱打的份兒,所以歸根結底,還是要提升境界實力才是不二法門。”
丁十八突然問道:“師父,那我什麼時候才能有小乘境界的實力啊?”
顧長風認真道:“千萬不要一直去想這個問題,你現在在武道上剛剛起步,所謂望山跑死馬,一直盯著前面的高峰,總有力所不逮的時候,你只管走好眼下的每一步,等實力到了自然會升境。”
丁十八再次哦了一聲。
顧長風忽然從懷中掏出一本有些泛黃的冊子,平靜道:“既然你將之前的心法口訣和劍法練得差不多了,接下來你照著這上面練,記住,一頁一頁練,前一頁沒領悟透徹,千萬不能往後練,這樣對你以後的武道砥礪會有一定好處的。”
丁十八接過冊子,念道:“甲子養劍錄。”
年輕人聲音略微有些顫抖,“徒兒謹遵師父教誨。”
顧長風輕聲笑道:“好了,不用激動這麼早,你若是領悟不了,這就是一本廢紙,當然了,為師當然希望你能早點領悟透徹,以後如果再遇到什麼小乘天境地境的小毛賊也不用我出手了。”
丁十八吐了吐舌頭,面有難色:“天境地境...”
“怎麼,連這點自信都沒有還練個屁,還我。”
丁十八一把將有如天下至寶的泛黃冊子塞入懷中,拍拍胸脯,豪氣道:“師父放心,以後那些小魚小蝦都交給徒兒就是了。”
“這還差不多。”
心情大好的丁十八開口道:“師父,能問你個問題嗎?”
“有屁就放。”
“師父,你不是練刀嗎,哪來的養劍錄啊?”
“......”
“師父?”
“一個高人送的。”
“哦。”
兩個身影沿著河道逆流而上,一人雙手負後快速前掠,瀟灑至極,另一人緊緊跟在其後不停奔跑,大汗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