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崑崙有劍（1 / 1）
蜀地轄境四周多高山環繞，直到大梁王朝統一天下之前，都沒有一條像樣的驛路延伸至外面世界，難怪自古就有‘蜀道難難於上青天’的說法。在大梁朝滅了蜀國以後，為了能牢牢掌控蜀地，梁人不辭千辛萬苦鋪了一條大道連線西蜀地。而事實上卻是雖然朝廷花費巨大人力物力打通了蜀地通往外界的交通，但眼下這條官道比起繁華江南的驛路仍然顯得寒酸不少，甚至比起向來都不太安生的舊北燕地區也要差上不止一截。好在蜀地居民早已習慣了出門翻山進門也翻山的生活，千百年來都不曾改變，對此也沒有過多奢求，眼下這條路既然修了也就當是聊勝於無了。
如若是外人要進入蜀地，難免會有所不適應，尤其是越往蜀地以西路越難走，如果沒有當地原著居民帶路，恐怕十有八九會迷路於茫茫大山之中。然而就是這樣一方交通不便，群山環抱的地方，天下大定這幾年內，奇蹟般的崛起了數座規模不算小的城市，尤其是那座屹立在蜀地東部的霓凰城，更是巍峨雄俊，加上當今天下第一人顧橫波顧女俠親自坐鎮，霓凰城儼然已經成了天下武人的心中聖地。
入秋已有月餘，天氣漸生涼意，蜀境內比起北方空氣本就溼潤，稍不注意就會感染風寒，在這種季節交替的敏感時刻，家中長輩往往會提醒稚童及時新增衣服，畢竟一旦染病，傷身受罪不說，對於一個尋常百姓家又是一筆開銷。
寬闊的街道上，人來人往，一大一小兩人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極不顯眼，男子背了一把長劍，稚童手持一把檀木劍晃來晃去，這就是稚童的玩具了。
男子負劍沒有引來路人的絲毫注意，這在聲名顯赫的霓凰城內再正常不過了，放眼望去，十個行人中九個都身背長劍，剩下一個不是持刀就是抗槍的。在霓凰城內除了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外地來的絕大多數都是慕名而來的江湖武人，當然，主要是慕顧女俠的名來的。
兩人站在一處包子鋪前，熱氣騰騰的豬肉包子光看著就讓人流口水，小孩兒大概是頭一回下山，站在鋪子前就走不動路了，一雙眼睛直溜溜盯著又白又大的包子，更可惡的是那身材瘦削的老闆還一個勁的吹噓包子多麼好吃，這讓饞蟲早已翻了天的小傢伙怎麼受得了？男子掏出錢袋翻了翻，拿出兩個銅板遞給老闆，當小孩接過還冒著熱氣的包子時，一張稚嫩的臉龐早已笑得合不攏嘴，男子溫暖一笑，牽著小孩繼續往那座高樓走去。
街道上突然喧鬧起來，一處專供行人休息的四方廣場聚滿了人，男子架不住小孩強烈的好奇心被拉著擠入了人群之中，原來是有人相約比武，但具體是為了什麼，人多口雜，除了一些真正知道內幕的親近之人，外人根本就不知道。不過也沒關係，為了什麼打不是打，名望，金錢，女人，一本武功秘籍，能讓人大動干戈甚至不惜以命相搏的東西太多了，最主要的是又有好戲看了。
吃瓜群眾們早已準備就緒，眼巴巴望著場上二人，就等兩人拔出長劍往對方身上招呼。可兩人遲遲不肯動手，這就讓一心想要看好戲的江湖朋友們著急了，不知道是哪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傢伙扯開嗓子喊了一句，你倆到底打不打，不打別佔著茅坑不拉屎，這地兒還有人在後面排隊等著呢。
其他人也跟著起鬨，可兩人仍然沒有動手，最後不知道兩人嘀嘀咕咕講了些什麼，反正騎在男子脖子上的小孩是沒有聽清楚，然後就看見兩人分外眼紅的走了，不打了，就這麼把百十號人晾在那兒大眼瞪小眼，感覺上了天大的當的眾人頓時破口大罵，然後該幹嘛的幹嘛去。
兩隻包子很快就被小孩消滅乾淨，小傢伙滿意的拍了拍肚子。男子低頭一看，蹲下來將小孩嘴角邊的殘渣抹掉，小孩咧嘴一笑，開口道：“師兄，那人真的很厲害嗎？”
男子沒有為了讓小孩安心而說善意的謊言，輕聲嗯了一聲。
小孩皺起了眉頭。
不過男子很快補充道：“可你師兄也不弱呀。”
男子正是崑崙山大弟子李慕白，半月前兩人從崑崙山出發，如果兩人只是一心趕路的話，根本用不了這麼久才走到西蜀境內，只不過是因為兩人就好似那行萬里路的遊學士子一般，一路走走停停，途中遇到好景緻就停下來多看兩眼，有時候兩人甚至會坐在山崖邊看那殘陽似血的夕陽西下，直到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天際，然後才意猶未盡的繼續上路。除此之外，大概在小半旬前，兩人在途徑玉母嶺的時候，遇到一群土匪在光天化日之下搶劫，遭殃的是一幫結伴遊玩的年輕男女，幾個身著不俗長相不俗的公子哥本想要英雄救美，但無奈身手俗得很，被一群土匪三下五除二打倒在地，大概在家被寵上天的嬌柔女子早已是嚇得魂不守舍，估計心裡腸子都悔青了，為什麼要跟著這幾個草包出門。當那名約莫是土匪頭子的漢子獰笑著走近幾人時，趴在地上的公子哥們眼中滿是怨毒憤怒，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子似乎也意識到了接下來會有什麼事情發生，那群人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幾個女子不再哭泣，一臉頹然之色，似乎從心底已經接受了即將遭受的悲慘命運。然而就在眾人心理防線即將徹底崩潰的一刻，一大一小兩人出現在眼前，然後就看到那群窮兇惡極的土匪頃刻間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痛苦呻吟。
雖然男子如此說，但小孩臉上仍有憂色，低聲喃喃道：“師兄，咱們別跟他打架了。”
李慕白輕輕揉了揉孩童的腦袋，笑道：“你還記得師父走的時候說過什麼嗎？”
小孩只好低下頭去。
他當然記得師父那天在崑崙山顛說的話。
要讓天下人知道崑崙有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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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霓凰城已經很久沒有如此熱鬧了，是真正的熱鬧非凡，準確來說，是發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有人登上了那座被視為霓凰城禁地的鳳武樓，而且是內樓。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江湖上就流傳了一句話，‘不到龍關非好漢，不登鳳武不風流。’前一句說的是到北邊那座龍關城，而後一句指的就是眼下的霓凰城鳳武樓。二十年來，來霓凰城想要一睹顧女俠風範的江湖人士絡繹不絕，而想要登上鳳武樓的江湖武人更是不在少數，但絕大多數人都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前者還可以碰碰運氣，因為常年逗留在城內的江湖人士發現，那位貌似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子會偶爾出現在城頭望著遠處怔怔出神，這個時候就是目睹女俠姿容的絕佳時刻了，但看歸看，絕對不會有人敢吃了熊心豹子膽出言打擾，更不用說像進了青樓調戲花魁那般出言不遜，那無異於嫌命長。而相較於前者的碰運氣，想要登上鳳武樓就完全是靠實力了。鳳武樓有顧女俠的門人把守，由外向內，看守之人實力越來越高。許多人不惜一切想要登上鳳武樓，因為只要登上了樓，就說明你已經有了足夠的實力，而最終登上樓的那些人也絕非等閒之輩，這些人只要出了霓凰城迴歸中原世界，就會有人找上門來拜客卿，可謂名利盡收。不過，這些人也只是登上了鳳武樓外樓，至於那座被外樓四面環繞一柱擎天的內樓，二十年來，唯有兩人登上去過，最近的一次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而現在，有人正站在內樓上遠眺江面，其身旁還有一人，是一名美豔動人的女子，公認的當今天下第一人顧橫波。
樓下早已裡三層外三層的擠滿了人，其中不乏成名已久的江湖高手，也不乏腰纏萬貫到此相人的商人巨賈，更多的則是那些趁著年輕仗劍走天涯的少男少女。能看到偶爾露出廬山真面目的顧女俠，當然是一大快事，但當眾人看到那張有些陌生的男子面孔時，眉頭不禁微皺起來，江湖上似乎也沒聽說有這麼號人物啊。有些心思活泛之輩卻早就將如意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能登上鳳武樓內樓的人豈是浪得虛名之輩，事後若能結交一番，對於家族而言無異於錦上添花。
就在眾人拭目以待的時候，圍欄旁突然探出一顆小腦袋，東張西望，當看到樓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時，看著那一張張精彩紛呈的表情，似乎還不知道樓下的人到底在看什麼，兩條清秀小眉毛皺了一皺，然後就縮了回去，“師兄，下面人好多啊。”
正是在昨夜登上城樓的李慕白溫柔笑道：“要不你先去跟那個姐姐玩，待會兒我就來找你。”
身旁的女子面無表情，眼角余光中瞥見男子面容，眼中閃過一抹不屑，二十年了，還是這副德行。
小孩看了看依舊望向江面的姐姐，然後就拿著檀木劍跟著一名負劍女子向樓下走去，其實在孩子心中是不想一個人離開的，因為那個姐姐看上去有些兇，留師兄一個人在樓上有些不放心，也不知道師兄會不會吃虧。
當今天下第一人臉色平靜如水，一如眼前的青花江面，顧橫波語氣平淡道：“其實你本不必如此的。”
為證崑崙劍道而來的李慕白輕聲道：“老頭子一生就會這幾劍，如果不讓世人看看，我怕他泉下有知會死不瞑目。”
上六，龍戰於野。
鳳武樓陡然間劍光縈繞，無匹劍氣籠罩整座城池。
兩道流光幾乎同時砸向江面，江水拔高四十丈，遮天蔽日，無數條水龍躍出江面。
兩人先後三次碰撞，無人看清於何時何處，只看見先後三道劍氣從天而降，青花江一浪高過一浪。
江面有如平地起崑崙。
李慕白嘴角滲血，而天下第一人二十年來第一次被人斬斷一縷青絲。
自此一戰之後，所有人似乎終於想起了在那皚皚白雪覆蓋的群山之中，還有一座宗門叫崑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