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劍自南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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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名字?”

“楚離,你呢?”

夕陽下,京都十里外的一間破敗酒館,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狼吞虎嚥地啃著雞腿,含糊不清地應道,身邊坐著個少女,大眼睛,長睫毛,一身紅衣顯露出姣好的體態,她眨巴眨巴眼睛看著少年手中的雞腿,惡狠狠地吞了吞口水。

“韓笑笑……你笑什麼?”少女將目光從雞腿挪開,卻見少年捂嘴大笑,杏目圓睜掐著腰問道。

“因為名字很好笑啊。”

“……不許笑!”

“為什麼?”少年歪著頭看向她,清澈的雙眼秀氣得讓人失神。

“不許笑就是不許笑,哪來的為什麼?再笑不給你吃雞腿了!”

少年瞪大眼睛硬生生把一大塊雞肉囫圇吞下,可憐兮兮地說道:“笑笑,你的名字真好聽。”

“那是……不許叫我笑笑!”少女開心地笑起來,一對可愛的小酒窩浮現在嘴角,巧笑嫣然,隨後她板著臉兇巴巴地衝少年嚷道。

少年低下頭輕輕哦了一聲,看著手中雞腿發呆。

夕陽穿過窗戶照在老舊的木桌上,把少年的身影拉得老長老長。

“笑笑,你一定要考進學宮找到他哦。”

“嗯!本小姐聰明絕頂,小小會試還難不倒我。”少女得意地笑了笑,一對酒窩又浮現在臉上,看得少年一陣出神,隨後他展眉笑道:“那,加油。”

……

再相見,還是那家酒館,店外老去的柳樹隨風飄搖著幹禿禿的枝杈。

“為什麼騙我?”楚離呆呆地看著窗外老樹,面色落寞。

“因為你傻啊,被我打成那樣,一個雞腿都能擺平。”韓笑笑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說道,“這世上能讓我苦追千里的男人還沒出生呢,再說了,你連洗髓都不能,進了學宮也是白費功夫。”

“哦……”楚離淡淡地應道,嘴角下彎,“那如果我能洗髓呢?”

“醒醒吧,別做夢了。”韓笑笑譏諷道,“就算能洗髓,又怎麼樣?”

“……我先走了。”楚離沒再言語,起身朝店外走去。

棧道茫茫,形單影隻。

酒館裡,韓笑笑看著少年身影在地平線上漸漸成了一個點,抬頭看著天邊的白雲,蹲下身捂住了臉。

……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

北疆,山坡下火堆旁,楚離兀自喝了一大口酒,自嘲地笑笑,俊俏略顯剛毅的面龐被火光照得通紅,他起身走到老雲身邊,踹了它一腳,找了個避風的位置躺下。

一夜無話,第二天迎著熹微的晨光,楚離三人早早地起床生火做飯,肖十三在楚離期待的目光下瀟灑如常地在地上劈了一個大坑,將地上的雜物一股腦堆進去,劉莊不知何時換了件嶄新的白衣,少年養尊處優久了總是習慣讓自己看上去一塵不染。

楚離無奈地搖搖頭,這一路見多了皇子殿下一模腰間玉佩變戲法似得拿出東西,心想如果讓北方那些不依附魔宗也不投靠王庭的散修們見到又當如何是好?

只是這些都不是他能關心的,天知道洛陽那位有多麼寵愛這個最聰穎的兒子。

又往北走了幾日,一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也不知過了多久,老雲忽然歡快地打了個響鼻踏著四蹄朝前面一個樹林奔去,不多時就隱沒了身形。

“它去幹什麼?”劉莊疑惑問道。

“咳,這一路它憋久了,估計,前面有馬群,嘿嘿,嘿嘿……”楚離乾咳一聲,儘量讓自己說得文雅一些。

劉莊白皙的臉蛋一臉陰鬱,恨恨地瞪了楚離一眼道:“流氓!”

說完大步朝樹林走去。

楚離愁悶道:“至於麼,難不成殿下還是個雛兒?”

“砰!”

一枚道家煉製的火丹被劉莊摸出來砸在楚離身前。

楚離一閃身忙躲到肖十三身後,探出腦袋看到劉莊走遠,長長舒了口氣,怪異地看著肖十三道:“難不成殿下真的是個雛兒?”

肖十三緊繃著臉只是淡淡瞥了楚離一眼,一言不發朝林間走去。

剩下楚離一人站在原地呆愣愣的想了又想,翻翻白眼垂頭喪氣地追了上去。

……

北帳王庭,自大漢已裹挾天下的氣勢敗楚國,滅東吳以來,北帳王庭就像一朵生長在大陸北端的野花,幾乎中原天下學子都意氣風發揮斥方遒大罵過北帳王室,似乎不罵上幾句自己就對不起苦讀多年的聖賢書,就難表對大漢的忠心。

實際上,如果再往前推一千三百年,那個龜縮在北端的落魄王室,卻是大陸上最高的統治者。

千年前的大陸,不姓劉。

複姓拓跋。

老雲不是一匹浪蕩紅塵的馬,所以它猛然奔向林間的目的只有一個。

楚離站在樹林邊的懸崖上,靜靜地看著山腳下那一大片連綿的白色帳篷,瓦藍瓦藍的天空雲霧繚繞,陽光照在大地上,澄清又縹緲,中間一大塊空地上空飄著裊裊炊煙,搖曳的草被秋風吹得枯黃,幾個孩童在草地上嬉戲打鬧,他深吸一口氣,老雲早迫不及待地衝到山腳,撒著歡兒在草場上馳騁。

劉莊讚歎道:“真想不到,北帳也有世外桃源。”

楚離點點頭,出奇地沒有反駁:“是啊。”

劉莊偏過頭:“你對這裡很熟?”

“不熟能當嚮導?”

“可是王符說你留在上谷是個麻煩,求我帶你出來的。”

“……今兒個爺心情好,不跟你計較。”楚離伸著懶腰朝下走去,一副關我屁事的牛脾氣,“今晚在這睡一宿,明天就能到王庭。”

少年笑眯眯地走到一群孩童中間,樂呵呵地從懷裡掏出幾塊碎銀挨個分下去,接著揹著長劍,腰間晃盪著兩把板斧朝營地走去。

“明天就到了啊……”劉莊低下頭沉思片刻,回頭衝肖十三笑笑,“你說我們要不要把這小子扔在這兒?”

“全憑殿下定奪。”肖十三拱了拱手,恭敬道。

“定個屁的奪,這話說得,該罰。”劉莊皺著眉說道。

肖十三無辜笑道:“師叔說過,到了王庭,對殿下得恭敬,不能失了禮。”

劉莊沒接話,又看向山腳的營地,輕嘆道:“這般雞犬相聞的景緻,真要被大漢鐵騎踏碎?”

“臣下不知。”

劉莊深深看了肖十三一眼,輕嘆口氣,面上露出一絲憐憫:“肖十三,你果然不適合在廟堂上混。”

肖十三嘿嘿笑笑:“所以師叔讓我跟著您。”

“跟我幹嘛?你就是個木頭腦袋,你跟我說說,你怎麼就擦擦劍就擦出個十大高手?”劉莊好奇地問道。

“佛曰,不可說。”

“你是道家人。”

“哦,那就,非常道。”

“原來你不笨。”

“師叔也這麼說。”

劉莊一時語噎,看著肖十三嘟囔著嘴唇半天沒說話,饒是通讀道藏,書上也沒教人這般市井無賴的掐架。山下,楚離從最大的一頂帳篷中走出來,衝劉莊揮揮手示意他們過去。

“怎麼了?”劉莊走近前問道。

楚離想了想,抬起頭有些嚴肅地問:“你們是不是還有人也去王庭?”

“為什麼這麼問?”劉莊疑惑地看著他,隨後不確定地沉聲道,“應該有吧,劉秀知道我不喜歡身邊有太多人,但是暗裡有多少人跟來,我也不知道。”

楚離沒有理會劉莊稱呼自己父親時的生硬語氣,眉頭緊鎖,指著身邊一個半大的小孩說:“這孩子前幾天去過王庭,他說,有一個穿漢服的男人帶著一個男孩去拜見單于王。”

“那個男人,也用劍。”

說完楚離目光越過劉莊掃向肖十三。

“那又怎麼樣?”劉莊大大咧咧地打著哈哈,聳聳肩無所謂道。

楚離目光定定地盯著肖十三,緩緩開口道:“劍分南北。”

肖十三低下頭想了想,心想自己這麼大的人了居然被一個小孩子教訓,不由搖搖頭,他遙遙看向北方,輕聲應道:“南北可同歸?”

“大叔是北門的大劍師,那那個不想讓您遇到的人,自然出自南門,只是那個孩子,是誰?”楚離仔細分析著,挑挑眉不解道。

“那孩子也姓劉,他爹叫劉玄,我的族叔。”劉莊接話道,他走到楚離身邊那個孩子身前,認真問道,“你親眼看見那個男人去見單于王了,對麼?”

帝王家總有帝王家的雍容威嚴,那孩童怯懦地拽拽衣角,臉上帶著惶恐:“是,是……”

“那,你帶我們去好不好?”劉莊笑眯眯地拍拍孩童的肩膀,怎麼看都像無良的浪蕩公子,一副無恥的諄諄善誘。

“一邊兒去,別在這兒嚇人。”楚離把劉莊拽到一邊,隱隱的護在那孩童身前,面色不善地斜眼盯著肖十三。

肖十三一怔,心中一陣發苦,現在的孩子越來越早熟,自己怎麼就應了這麼個差事,忙攤攤手示意跟自己無關,又伸手指了指身前沉默不語的劉莊,表明殿下才說得算。

楚離轉過頭看向劉莊,卻沒再說什麼,他吹了個口哨,不一會兒馬蹄聲起,老雲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嘴上還叼著根不知哪來的野草,楚離低頭看著腳下拉得細長細長的身影,伸向韁繩的手被按下。

“你拽我幹嘛?”

“不告訴你實情,是不想你陷入太深,那個孩子我們要救,沒想到還是被搶了先。”劉莊沒有看楚離,姣好的面容稚嫩中透著陰柔,他抬頭望著天,“當年族叔死,我還是個孩子,世人都在說劉秀的仁義道德,但族叔的死,他脫不了關係……劉家坐穩了皇位,有些別有心機的人絕對不願看到,但不應該妄想拿著那個孩子做藉口,劉家的事,就應該劉家人自己解決,有一點你說錯了,這次我出來,劉秀沒派別人跟著,就我和十三倆人。”

劉莊說完看向楚離,笑容中帶著決然:“所以這次九死一生。”

楚離面部僵硬,狠狠地吞了吞口水。

肖十三默默地走到一邊坐下,一呼一吸吐納調息。

半響,楚離戀戀不捨地彎腰對身後孩童說了些什麼,那孩童點點頭就跑了出去,接著他鑽進帳篷裡,提了三個酒壺走了出來,遠遠地扔給劉莊。

“來,喝酒。”

劉莊接過酒壺,盯著壺蓋上泛著灰塵的紅布朗爽笑道:“竹葉春?”

楚離沒理他,坐到肖十三身邊,兀自灌了一口:“存了兩年了,以前大嬸管得嚴,就只好藏在這兒。”

“喝完酒,你就回上谷,我寫好了信,你帶回去,要是京城來人了,你就把信交過去,他們不會為難你的。”劉莊笑笑,提著酒壺學著楚離也灌了一大口,卻被燒酒嗆得咳嗽起來,面色潮紅,想來也不是常飲之人。

楚離鄙夷道:“不能喝就別喝,糟蹋了好酒。”

劉莊搖搖頭不置可否:“宮裡每年都釀造許多,要是能活著回去,我請你喝上三天三夜!”

“三天哪夠,得三月。”

劉莊豪氣道:“那就三月!”

天色漸沉,秋風使著勁兒地往脖子裡貫,楚離整了整衣衫,神色恍惚道:“聽說大司馬當年善夜襲?”

“那叫有韜略,夜襲只是手段。”劉莊糾正道,瞄眼看向楚離,“不要告訴我你要跟去。”

楚離無奈地聳聳肩,面上卻帶著嘲諷,冷笑道:“沒小爺你們能到王庭?就大叔這把長劍,不被亂刀砍死也得被那些個客卿盯上。”

“再說,小爺是上穀人,咱上谷鐵騎雄天下,就這麼跑了?呸!爺嫌臊得慌。”

“你還沒洗髓。”劉莊想了想,說了一個必須提的理由。

“洗髓?洗髓能殺人?你問問軍中那些洗髓的伍長,哪個敢說比爺能殺人?”楚離狂傲地冷不丁抽出身邊長劍,“匣中三尺水,吳潭斬龍子,知道麼?”

劉莊無奈搖搖頭,求救般看向肖十三,卻見後者竟讚許地點點頭,不由心中大怪:“十三,你……”

“劍要能殺人,才能叫劍;要敢殺人,才能殺人。”肖十三衝劉莊恭敬施禮,神色認真,“還請殿下定奪。”

“定奪?定個屁的奪?”

劉莊不再說話,大口喝著酒,衣衫前襟沾了汙漬也不在乎,瞥見楚離有些振奮地握緊拳頭,心中輕笑——明朝,又有誰能一劍斬龍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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