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雲龍現世(1 / 1)
黃昏,紅霞似血。
把主糧倉染得一抹生命色彩。
那是個陳舊的木屋,蔭涼,乾燥。倉內不允許人隨便進來。但武休的人不管那一套,覺得熱就進來乘涼。更何況這裡有多少天沒下雨,誰也數不清了。
看到了倉門外,被丁敖擺平的官兵們,被困在了一起。有些被打暈,有些則是被嚇得尿褲子,卻不敢說一個字。糧倉所有守衛已無還手之力,此事也算告一段落,於是他終於摘下了斗笠,熱得當扇子扇起風來。
他的頭髮很美,從雙肩柔軟得垂下來。忽而被所扇之風飄然吹起,如海中水草般輕盈盪漾。看著淡色的眉毛彎彎得掛在那雙眼睛之上,竟怎麼也回憶不起小斗笠發怒時是什麼樣子的。
丁敖看得也出神了,不禁撫摸著他垂下的那一縷頭髮,說道:“原來你長得挺漂亮的。”
小斗笠有點害羞得推開他的手:“誇男孩子應該說英俊。\"
丁敖心想,哎喲,還不讓人碰了,說道:“好好好,英俊的小斗笠,我說你這麼英俊,何必戴著斗笠呢?”
小斗笠指著臉說道,“怕被曬黑啊,曬黑就不英俊了。”
那時太陽已落,僅剩的餘暉照得天邊碧藍,卻也無法證明他的臉沒被曬黑,側臉的輪廓卻更加清晰。
丁敖撫摸著那頂斗笠:“但久而久之,成了你的標誌,你就不想摘了吧。”
小斗笠覺得被說中了心思,有些不好意思。
丁敖又問道:“你有沒有換過斗笠?會不會被別人冒充啊?”
小斗笠驕傲得說道:“出道後再沒換過,天下只此一頂。見到我斗笠的人,就如同見到我。現在很多武林前輩都知道這個斗笠的樣子呢。”
他說話的時候神氣飽滿,做大俠的快樂莫過於此。丁敖羨慕得點點頭。
拯千餘戶人命,揚萬里之俠名,一切如此時的三十七駕馬車的馬蹄聲一樣愈來愈近。想想就這些,就有些激動得坐不住,再看看這些朝廷人所謂眼中的數字,這救命的糧食,是讓人何等的感慨。
等馬車的同時,他停停走走,看著了看其他倉庫,看了看周遭,糧倉看上去空蕩蕩的。很多本該儲糧的地方,沒有了糧食。糧食只剩下很少的一部分,不知道還足夠分多少百姓,但也足以功德無量。周圍還有一些垛草。這些是用來充當糧食騙人用的嗎?這可能是官府的老把戲,見怪不怪了。但這樣的高手守著糧倉,尋常人物根本沒法接近,有必要用這些草來充數?如果京城派人,來這裡搜查,哪怕是請武林高手來‘暗訪’,會分不清是草是糧?更奇怪的是這些草,有些整齊,有些還很新。剩餘的糧食可能最多裝滿十幾輛馬車的,這些三十七駕馬車可能要空走一趟了。那將會少救多少可憐的百姓,想到這裡不禁有些失落。
糧食。
數字。
以君子守倉。
垛草。
為什麼不開倉救濟。
俠名。
三十七輛馬車。
斗笠。
此時為什麼這些詞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呢。小斗笠越想越覺得困惑。
馬車聲臨近了。
“剛才我想了想。這次你真是要成大俠了,再也沒人能喊你小鬼。錦衣衛我也不想做了。\"丁敖這時摟著小斗笠的肩膀,“以後,我們倆一起在江湖上闖蕩,三十歲之前定有一番作為。”
小斗笠聽著他的豪言壯語,心緒激動。想要說些什麼,又臉紅著低下頭,久久不語。過了一會,她還是忍不住說道:“其實,我想告訴你一個秘密。”
丁敖問道:“都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有什麼秘密?“
小斗笠害羞得不敢馬上回答,“其實我.....”
“其實你什麼?你害羞什麼?”丁敖看她那靦腆的樣子,就想逗他,隨即放聲大笑道:”難道你想告訴我其實你是一個小丫頭?哈哈哈哈哈.....”
可誰知,這個玩笑,真的戳中了小斗笠的真相,被丁敖這麼隨隨便便的說了出來,她心裡砰砰直跳,嘴上卻說:“當...當然不是了。”她本想自己如果表明了是女孩的真相,丁敖會不會更喜歡自己一點。其實當初為了做一個值得稱道大俠也許並不是自己想要的,僅僅想彌補對師門的遺憾。而現在的他覺得,未來的俠客夢中,最重的部分,是一種默契,是一種分享。今後的江湖俠路,不再孤單一人。
許久,聽得門外車馬隆隆聲近在咫尺。
就在這時,小斗笠突然感到腰間一冷。她低頭看去,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半截插進了自己腹下。
執匕首的那隻手是丁敖的。丁敖那乾淨的笑容依舊掛在臉上。
她怎麼都難以置信,自己一直相信的人,竟然也是披著人皮的蛇。那三十七輛馬車停靠,從馬車上下來的,是無數勁裝黑衣人,刀劍弓弩皆為良品,煞氣橫來。未出片刻,便將整個糧倉團團圍住。毫無疑問,他們是武休的人。
他們將點燃的火箭射向糧倉中的草垛。糧倉當即起火。小斗笠握著插在腰間的匕首,留著淚看著丁敖,本來還幻想和他一起闖蕩江湖,也許有一番作為。本來還想把自己的秘密分享給他,可他.......
小斗笠想到這裡就不覺得握緊匕首,血從指間流下來。丁敖面色也有些不從容了,因為他也不知道這孩子武功究竟多高,說不定臨死前發瘋,和自己同歸於盡,所以他不敢拔刀也不敢脫手。只等三十七輛馬車的人馬,佈滿糧倉周圍。糧倉燃燒著,遠處的射手都是不凡的高人。他們既要火勢,又要滅口。
此時此刻,小斗笠明白了一切,痛苦得說著真相:“你們...本就是一夥的。從一開始就....”
丁敖笑容不改:“這不是顯而易見嗎?”
小斗笠道:“我終於明白為什麼選中我。”
丁敖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因為你喜歡做大俠,你幼稚得可愛。”
小斗笠道:“而且你現在用我的斗笠來昭告我的身份,江湖上沒人會懷疑。”
丁敖笑道:“對,再加上我給你的銀子,早已埋下官府記號。”
小斗笠道:“所以我死後,燒倉劫財罪證確鑿。”
丁敖笑道:“你恨聰明,但都已太晚。”
小斗笠道:“糧倉裡什麼都不是,糧倉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數字,我現在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是說糧倉裡只有一本爛賬!你們是來燒這本爛賬的。”
小斗笠身陷之局,不過是官府毀帳的一個陰謀。不知天下又有多少所謂“倉庫失火”這樣“天災人禍”背後,有著這樣的惡事。
丁敖嘆道:“哎,早知道你這麼聰明,武大人一定邀你同道,你不僅是武學奇才,官場上你也有點天賦,事到如只能說可惜。”
丁敖話雖從容,但也不敢妄動,只等小斗笠說話時講氣勢說盡,以及武休的人馬完全部署,便可撤刀全身而退。
小斗笠緊握著匕首,不顧傷痛,像是要死也死個明白得繼續說著:“這裡的糧食根本不夠三十七架馬車的量,你全然沒有失望和疑惑。因為你早知道這裡的糧食被貪光了。然而一旦開倉救濟,就要公開數目做賬本。所以,這裡一定要有一場火。這場火一定要有個大盜。我在江湖上是劫富濟貧的大俠,但是在官家眼裡就是大盜。大盜就該是憎恨官府的人,也理應一定認為帶不走的糧食官府也不會分發,不如就此燒掉。”
這時丁敖身後有一個身材高大的猛漢,腰桿挺得筆直,肚子微微隆起,器宇軒昂,威儀不凡。雖是一身武者輕裝,卻好像隨時穿著官府,可號令部下為之赴死。他踱步而來,人馬為他散開一條路,這種氣態彷彿去任何地方都會有人給他散開一條路,他邊走來邊拍著手說:“真是佩服。想不到小小年紀,竟也能有這樣的智慧,小丁所言不差,殺了你確實可惜。”小斗笠看得出,這人不僅官氣十足,而且觀其筋骨步伐,乃是平生難得一見的高手。
小斗笠心知如此之人天下能有幾何,必是武休無疑,轉而向武休道:“守糧倉的人都是正人君子,但也是受恩於你的人,他們知道什麼是恩情,所以才會幫你。“
武休遠遠站著,抱著雙手,點頭道,”說的不錯。“
小斗笠繼續道:”但是他們也改變不了什麼。就算放走我,對你來說也少了個替死鬼而已,這個糧倉還是會被燒。\"
武休道:“可是他們還了我的恩情。”
小斗笠道:“恩情?你利用他們做這種事,你的恩情,本就是世間最髒的汙穢。”
武休笑著,搖搖手指,說道:“他們能做的,小人做不了。但是小人能做的,他們又不能常做。你要直到,做成一件事的背後不可能只有一種人。”
這就是武休權傾一方的秘密,他可以利用丁敖那樣的叛徒在箱子裡演一齣戲,出賣別人。同樣,也可以恩於正人君子為他賣命,讓自己不被出賣。他今日有三十架馬車的部下為他赴湯蹈火,回到衙門,面對另外一種人,上下打點好關係,就能埋葬今日所有的一切。武休做一件事,可以用上好幾種人。
小斗笠卻始終孤獨一人。
小斗笠垂下頭,斗笠蓋住了腦袋,眼淚一滴又一滴的垂下來。
默默說道:“那你覺得,我是哪一種人?”
武休不答,因為就算不說,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完成這件事當中,那個“最天真”的人,最大的犧牲者。
小斗笠深吸一口氣,再抬頭,只有洞穿千里雲霄的眸光。和兩道乾涸的淚痕。
丁敖還沒有看清小斗笠此時的雙瞳,電光火石之間,小斗笠已對丁敖連出了七掌。掌風掀起四周烈火。
武休頓覺不妙,隨即揮手,讓他所有部下拔出兵器凝神戒備。
此時丁敖已經癱到在地,連叫聲都沒有就和一灘爛泥一樣。
“一件事失敗的背後也不可能只有一種人,有你這樣的惡人,有他這樣的叛徒,還有會殺人的人。”小斗笠把會字說都很重,重得沒人敢輕視這個字,重到讓他們知道這個“會殺人的人”可能從來就不是指武休。
只見小斗笠的手在滴血,而身子卻沒有流血。她脫下了斗篷,露出了一襲白衣!身間鐵釦腰帶上有一個刀孔,沒有流血。那腰帶救了她的命,這斗篷掩蓋了匕首刺入的真實深度。她握腰的一頭,按下機關玄扣。竟抽出一把軟劍。劍刃流光,似水,如濤,滌淨這夜之黯,人之惡。
其實在她遭受被背叛的剎那間,握緊了匕首,握得越緊,手上流出的血越多。她用手上的鮮血迷惑了丁敖,甚至是武休。武休不禁讚歎到:“你小小年紀,竟也算是老江湖了。”
“過獎,比起你來還差得遠。”小斗笠面上再無表情,心如靜影沉璧。
那柄軟劍出鞘之後,竟筆直得看不出絲毫韌性。劍身微微泛出紫光,流於劍尖時剎那間的光華,敢與日月爭輝。
武休做官之前,也是一方盟主。敗在他雙鐧之下的之武林高手已無可計算,天下名劍他見了不少,毀掉的更多。就算是王玄知的銀刀,左恨的吳鉤,在他眼裡都不算什麼。但看到這樣一把軟劍竟也倒吸一口涼氣。武休身份已經不同,他認為自己此時此刻的命,更值錢。他不需要親自動手,他一抬手,四面八方瞄準小斗笠的箭頭探了出來,殺氣之烈,如四面楚歌。那不僅是官府身經百戰的弓弩手,還有江湖人拿著見血封喉的唐門暗器。
武休向一揮手,糧倉四面八方萬箭齊發。
小斗笠以內勁頓足,身體前傾,時光彷彿回溯。再定睛觀之,其身,已不在原地。其影,猶如白龍出海。劍鋒裂空而行,直取武休。箭雨之下,她為何如此判斷,只因武休揮手剎那,就是破綻。武休回神之時,一隻手臂已飛在空中,斷臂之處,血飛漫天。而小斗笠在他身後停下之時,白衣滴血未染,只因她夠快。
那種慣於指揮別人替他買命時,所散發出的惰氣,是殺手眼中最大的破綻,好像野獸聞到了鮮美的血腥味。更何況,這些走狗,哪個敢傷武休。小斗笠接近武休之後,本是天羅地網的箭雨,反而支矢不至。
這身法,這白衣,這劍,印在了武休的腦海中,比痛失一臂還令人畏懼。做官這些年,他已經沾滿惡習,貪圖富貴疏於練武,學會了教人替他賣命這種簡單的辦法,就必然不想再用從前那些複雜的方式去做事。人人都這樣。而且他低估了小斗笠,從來沒想過有人能從這麼遠的距離,冒著萬箭穿心的危險一招取走自己的手臂。就是因為他想不到,才能得手。小斗笠雖然未徹底出師,但劍術輕功已屬高手之列。
身為武者失去手臂有時甚至是一種光榮,只要這一戰的對手是個英雄,哪怕是因為這隻手武功大損也在所不惜。
但是做了官後,哪怕是有丫鬟伺候得這輩子也再用不到這隻手,也覺得如果失去這隻手人生就徹底完蛋了一樣。
他腦海一片混亂中,不住得後退。身後的死士紛紛衝向武休身前,誓死護主。小斗笠見狀轉而又緩下了步伐,真氣縈繞周身。她的步子雖緩,但是劍快。快得不及眨眼。每一發暗箭飛去,都被一道光影攔下。沒人看得清動作。就連暗器中最快的火器,她都能以劍攔下,只不過,這時她會在空中留下殘影。那並不是真的殘影,是在人們腦海中的刻印!駭人之相,甚至讓武休的手下握不穩自己的暗器。
武休漸漸平息怒火和恐懼。只用一隻手,一隻鐧。
只要他記其自己曾是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武林盟主武休,那一隻鐧也不剛才雙鐧要強上許多。武休的一隻鐧能做很多事,沒人能否認這點。當年蒼鷹幫和地龍幫誓要殺左恨,他兩隻鐧同時對付兩大幫派的掌門,保下了左恨,一隻鐧對付一個人。一隻手用一種招式,與兩大掌門人分庭抗禮,直至他們無顏再戰。儘管武休此戰後留下很重的內傷,但已沒人敢懷疑雙鐧武休的單鐧之威。
他武者生涯之時的危機遇到太多,更令人恐懼的場面他也曾經歷數次。他逐漸冷靜,逐漸認出這個招式。認出這個招式的代價太大。她緩步向前,手中的劍花噩華綻放,比左恨的吳鉤更攝人心魂。並且夜間那白衣留下在敵人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殘影,讓人心生懼忌,神志大亂。
第一個敢衝上去的黑衣劍客,小斗笠本不想殺他,因為她敬重勇者。所以直砍斷了他的劍。認為勇氣會創造機會並不是壞事,但要認為一切機遇都是勇氣帶來的,就大錯特錯。他以為自己震懾住了小斗笠,自己才沒有死。就在他與小斗笠錯身之機,從靴中抽出一把短刀,身形一縮,隨即飛斬而至。小斗笠甚至頭都沒有回,回手一劍,周遭樹枝緊折。
而那黑衣劍客,就在這劍之後失去了頭顱,不知斬落於何方,連頸部噴出的鮮血,都不敢侵犯那劍招所經之路。
就在小斗笠抵擋暗器之時,武休門下一個善使毒的黑衣人,攜唐門毒沙混入人群中,向小斗笠靠近。小斗笠感到殺氣之時,以劍刃映月,照出了那人的鹿皮手套,便已知他要做什麼。無法自控的劍意以氣導劍,劍華如龍出雲海,那人還未出手,劍光便透體而過。梟首斷其智,削臂絕其毒,斬足留其行。企圖暗算她的人,轉瞬間變成了碎肢。其景象駭人可怖,就連不要命的死士,都不願輕近。
而小斗笠,依然一人獨行,只不過是從無垠旱地,走到了人間煉獄。
但她不會停下腳步,即使內心煎熬,因為雙手沾染腥而痛苦,她也不會退縮,因為眼前的罪魁禍首,還未伏誅。她手握雲龍,心中殺人之招不斷湧現,像是有一道門開啟之後再也無法闔掩,幾乎難以自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