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代天縱殺(1 / 1)
“數”焚燒著。
今日之故事註定不會讓奏摺上多留幾行筆墨。
小斗笠足踏殘垣,穿越煉獄血火之徑。
她輕得步子輕如踏雲,每一步卻無法撼動。
暗器不能,死士不能,欺瞞背叛亦是不能。
斗笠向前微傾,讓人看不清斗笠下的她是何表情。是怒,是笑,是不屑?
答案也許在地上,用別人的血和碎肢寫的清清楚楚。
武休不再貿然行事,封穴,止血,扯下衣衫包紮,運功調息,等著她走過來,哪怕是把手下都殺光,他也不再輕易有動作,如果一隻手都買不來一個冷靜的教訓,他就不可能活到現在。他思考,聚斂心神,丹田內力流轉,集於另一隻手。
武休觀察著,直到小斗笠接近,他道破:“你是白龍的傳人?”
此話一出,頓時有些殺手已經兵器都拿不穩,加上先前所見之景,有些殺手終於崩潰,甚至癱軟得跪在地上,失去戰意。他們相信武休的判斷,更何況相信能一招削去武休手臂的人,本就可以算得上江湖上最頂尖的高手之列。
聽聞白龍之名之前,他們尚不會喪失鬥志。如果他們可以選擇,寧可被人街頭分屍,也不要聽見這個名字。
白龍是一個殺手。
是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武林傳說。
其武功已入化境,他的黑名單就如閻王簿,從未有人生還。他殺一個人,可以等三年,等到破綻在下手,一擊得手,就連比他武功還高的世外神人也難逃一死。也可能用十年準備部署殺一個人,只等他仇家誕生,付錢買之性命,殺之如探囊取物。
他夜行白衣,就是因為劍法太過恐怖,他反而不希望對手在夜晚看不清他的動作,不夠害怕。都說恐懼來源於未知。比未知更讓人害怕的是什麼?是絕望,夜行白衣就是絕望。
他的劍法奇詭無比,為了殺人,武學另闢蹊徑。他的劍法已融合縮骨法,瑜伽術,甚至東瀛忍術,打通身體所有關節,然後就可以在極大的身體扭曲之時刺穿別人的心臟。關節的拓展,就是招式的拓展,如果說他拓展了整個武林的劍法路數都毫不為過。
有人說他修煉於海外仙島,有人說他師承西域最神秘古老的殺手山中老人一脈,對於這些傳聞,江湖眾口不一,但唯一肯定的是,被白龍盯上的人,就不可能再像人一樣活著,而是一個進入消亡倒計時的物件。
如果你覺得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那真不巧,他有天下最快的劍法。
如果你覺得有些人天生殺不死,骨頭硬,那也很不巧,他也是天下最會殺人的人,他輕拍你肩膀就知道你的骨骼是不是和常人不同,你在什麼劍招下會有幾成機會能活他已經瞭然於胸。甚至能聽出你的心臟是不是在百萬分之一的右位。
他殺你前,會知道你往哪裡逃,誰會救你,誰能保護你。而你一旦開始逃,就要忘了這些可能救你的人,因為他出手殺你之前,這些可能幫你的人一定不會來,不管他們多講義氣,此時都不會來幫你,死人是講不了義氣的。
你混跡江湖的天賜良不死運氣,在他看來只不過是殺你之前的一些額外功課。
小斗笠的這柄軟劍,是白龍年輕時所用之劍,雲龍脊。學會將劍收入鞘中,就要花五年的時間去修煉,再此之前,最好不要認為它是柄軟劍。現在白龍用的劍,薄如無形。劍身橫對著你,你根本看不見他手中有物。比起雲龍脊,早已更進一個境界。
得罪白龍的傳人,就要把生死置之度外。
武休已經做好迴歸武林的準備。極度的恐懼就不再恐懼,是一種興奮。他反而迅速回歸了武者的狀態。
小斗笠道:“你認得他?你是活人?”
因為白龍通常不會讓與他交手的人活下來,更沒什麼朋友。
說話的時候,暗器與箭在她周身,像撞上了無形的屏障,摧折落地。而她的殺意始終在武休身上,看不見神色變化,甚至看不見她是怎麼出劍的。好像這屏障是神仙賜給她的法力。
武休:”我不認得他,所以我是活人。“
小斗笠:”你這種人連我都想殺,見了白龍自然活不了。“
武休:”你和白龍不一樣,白龍從不管別人閒事。你什麼閒事都要管。“
小斗笠冷冷道:“我只學他的武功,不學他做事。”
武休輕蔑的笑到:“別人買命他殺人,其實我和他才是一種人。“
小斗笠內心深處似乎有一種力量刺痛,“就憑你,也配合白龍相提並論。”
武休看到小斗笠的手微微顫抖,道,“其實,你心裡已經承認。”
她頓時被激怒,怒聲道,“他跟你不一樣!”
她的身法比先前更快,甚至看不清她是如何運使輕功而來,樣字音還未落劍光就如瀑布般傾瀉!
此時的她失去了冷靜,犯了武者大忌。
武休也沒想到她反應這麼大,但他已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機會,趁著小斗笠心神大亂,傾全身功力催動鬼吻之鐧,
鐧開四稜,盡懾四方劍路,真氣凝沉其上,如滿月弓上箭。
劍光撩夜,鐧風嘯谷。鬼吻雲龍一相逢,天驚地愕。交刃間,火星如裂空狂雷,將二人兇招險式照得輪廓分明。雙刃出招愈加之快,火花不斷,映得二人兇容清晰可見,如沐白晝。豈非人間至兇之景!
觀戰之人驚得難出一句整話。
“武....武大人......斗笠....白.....”
駭人武決無人敢擾,甚至無人能評之一言。
官非官,俠非俠。戰至心狂,劍意早已無招。
千百次劍鋒與鐵鐧相擊之聲,聲聲緊湊,最後幾乎連成一聲,震痛了眾人的耳膜,有些人的耳中還流出了鮮血。出招之數,早已沒人能數清。
他們腳下步法,已將糧倉外的地面踩得下沉三寸。幾許足下裂紋,甚至直至牆垣。交手最烈之處,糧倉的烈火被劍氣所割,一時間竟燃不起完整的火苗。
像是大自然向凡人鞠躬低頭。
生死將分之時,身影相措之刻,劍聲綿密相疊至極,猶如驚爆。隨之,劍光火花,熄於長夜。天地還歸寂靜。
無人再動,背向靜立,血河火海映紅了臉。
小斗笠的白衣染著血,身中數創,就連從未破損過的斗笠也被豁開了口。雲龍脊的劍身有七處因為剛才的交戰過熱而燒紅了鐵。小小的身子卻依然傲立於火海之中,好似不知痛為何物。
鬼吻鐧,不僅有十處燒紅,還留下了五個滾燙的缺口。武休以鐧撐地,誓死不跪,隨後身上劍創如雷鳴般爆裂,同時鬼吻鐧從正中斷得粉碎,再也支撐不住。倒在了自己血中,埋葬了自己一世威名。
就算激怒了這個白龍的傳人,也沒能打敗她。常年的安逸生活讓自己進入武者的狀態太晚。
小斗笠非是憎恨白龍,而是希望自己變成他在江湖中的倒影,以俠名代之。所以她才會出師之前就離開師門,所以她處處行事作風和白龍完全相反。武休怎麼也不會想到,小斗笠這樣一個看似沒什麼心機的小孩子,一個從不殺人的幼稚好人,竟然師承於天下最可怕的殺手白龍。一個人若把白龍的傳人逼到絕路,他就必須見識一下自己此生最不願見之劍法,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人算不如天算,這是也他的報應。
屍橫瓦礫,熾火燎夜。
她起身離開那個地方。自己殺過的人卻免不了映入眼簾。她很像大哭一場,但是她忍住了。
因為還活著已經被嚇得不能動彈,如果她哭出來,他們就會重拾信心繼續進攻,倒時候又不得不殺他們。
看著那些死在自己手中的人,同樣的軀體同樣的物種,在自己的劍法下,亡者屍骸盡碎,生者慘叫不絕,很想嘔吐,也很想哭。她的劍法刻在別人的眼瞼中揮之不去,可是這些殺手的死狀何嘗不是在自己的腦中駐之不離。她甚至都不用多想這些人也有家人,也有朋友之類的事,只是想想讓一個完整的人變成一堆肉,她就會渾身發抖。
一天之中,她歷經欺騙背叛,俠客夢碎,甚至初次殺人。卻只能眼睜睜百姓們的一倉救命糧食毀於一旦。她發現,就算是做大俠,也那麼無力。憶起她當初所願:她也許有不敵之人,卻無無法改變之事。令人唏噓,她沒有失敗,卻改變不了一切,只能眼睜睜看著救命之糧如“數字”般燃盡,饑民之苦她更無忍再想。
她只是帶著雙手的血腥,一事無成的離去。
第二天清晨,小斗笠祭出了白龍追魔令。只要此令拿出手,就能很快見到白龍,沒人知道過程如何。
而此令一出,一定有一筆大買賣,一定會有個人的死得驚天動地。否則亂用此令的人就得先見閻王。
沒出三天,白龍就找到了小斗笠。
她見到師父,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要他請客吃陽春麵。
她一邊吃一邊哭。
若是有人得到了白龍追魔令並以此號令白龍,理論上,就算是讓他去殺皇帝,他都不能拒絕。
對,她就是用來吃陽春麵的。如果這種情況下白龍還不剁了亂用追魔令的人,那麼也只能因為是小斗笠了。
白龍坐在她的對面,劍放在桌子上,看著她。吃了一碗又一碗。眼淚吧嗒吧嗒進了碗裡不知多少滴。味道連鹽都省了。
一年沒見的師徒倆人,此時誰都沒說話。日升雲起,月沉星墜,不知過了多久。
小斗笠帶著哭腔說,嗓音沙啞得說道:“我殺人了。”
隨即哽咽得說不出第二句話。白龍深深的點了點頭,頷首闔眼時,如傾山之重。沒有說話,也看不到面罩下的表情。勝似千言萬語。
說完她又繼續吃,繼續流淚。雖然白龍什麼都沒說,小斗笠卻無比確信,師父對自己刻的心情理解得最深,願意坐在她身邊就已足夠。
許久,白龍摸著她那破損的斗笠,還是說話了:“又要給你做一頂新的了。”
小斗笠抿著嘴,“嗯。”
(起始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