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點月無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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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月軒內。

“我......”椅子整個人都在顫抖,似乎快要崩潰。

李沉沙注視著小斗笠和“椅子”的一舉一動,笑得另有一番意味。

“說吧,你為什麼還活著。”

這是岑七第三次被這樣問,他從來未能回答出來,這次也不能。

“你到底在怕什麼。”小斗笠又問,她不需再恫嚇,她只是在觀察。

岑七顫抖,好似胸中有塊石頭,欲言又止,有話說不出口。

她還是不能相信李沉沙,後頭看了他一眼。

李沉沙目光很亮,不知他在想什麼,只是笑道:“有趣,有趣。”

“什麼有趣?”小斗笠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你不妨嚐嚐我做的菜。”李沉沙拿起筷子,竟然往地上架那塊紅燒肉。神情甚是怪異。

小斗笠腦中似有千卷文書,不停翻過。

他打翻這紅燒肉莫非另有深意?

若是有毒,李沉沙為何從地上夾起來?

李沉沙之心思藏得很深,小斗笠一時間也難以窺探究竟。

“可惜啊,可惜。這麼一盤紅燒肉。”李沉沙沉吟道,“不過我並不生氣,因為他實在太可憐。”

“哦?這麼可憐的人,讓他你端菜,不怕他摔你更多盤子?”

“這盤紅燒肉,他是十有八九會摔的。”

“哦?這店小二有過節?”小斗笠不免心奇。

“他也不是店小二。”

“那他是?”

李沉沙笑得有些可怕:“你可聽說,李潮生最拿手的菜是什麼?”

聽到這裡,頓時小斗笠的頭忽覺嗡的一陣響。

是人肉。

李潮生最拿手的菜,是人肉。

李潮生最可怕的不是武功,也不是怪脾氣,而是他最擅人肉烹飪法。以其陰晴不定的性格,剛才的客人過一會就要變成食材。而鍋裡煮著的可憐人,說不定過一會就會變成座上賓。

岑七的臉幾乎變得扭曲,他當然聽過這樣的傳說,怒號幾近悲鳴:

“你這禽獸.....”

然後猛得向李沉沙撲過去。

他手中雖已無短劍,但仍然擺脫不了御劍之姿。

李沉沙已經看過千萬遍。

他若眼中只有劍,萬萬不可折劍。殺人的是人,不是劍。

所以李沉沙的武功中,比起了解劍如何,他更清楚一個劍客的步伐,出手先後,哪怕身體失重一刻的習慣,也會計算在內。

他目光掃過岑七的穴道,自己的手忽然不在原位,轉而出現在岑七的幾個穴道之上。好像沒有起手過程一般。

岑七就像個木頭人一樣被定在那裡。

“你......你就是個畜生。”

岑七雙眼通紅。

小斗笠心中湧出一股熱血,頓時瞳也亦是充血。就算是敵人,剁了別人的手去做菜這種事,她絕不原諒。李沉沙這種魔人,也許所要的代價不止折劍,折劍也許僅僅是那些人消失的藉口。而真正的真相遠比眼前所見要恐怖的多。他是李潮生的傳人,傳承的不僅是武功和廚藝,還有癲狂的心智。

她的手已握住雲龍機關環扣的剎那,小斗笠像是變了一個人,一個來自地獄的人。

這變化倒影在李沉沙的眼中,非但沒有讓他有所畏懼,反而隱約得透出一絲興奮。九淵城的傳說,難道已經墮落如斯?也許這才是他的本性?

“你已殺了多少人?”

小斗笠質問道。

“我只是個廚子。”

李沉沙笑容如常,在小斗笠眼中卻逐漸變形,幾近猙獰。

“你抓了多少,放了他們。”

小斗笠幾乎嘶吼。握劍之手,已散發出久違的殺氣。

就在這時,在小斗笠身後,房梁陰影處,飛來一道人影。如天外驚鴻。御空破風。

小斗笠心驚之餘,後退三步。暗道此人輕功竟如此高深,伏於房梁,她毫無察覺。

她是個穿著平庸的女人。

但腰間佩劍,未出鞘,就已懾人銳氣。

她不是來殺小斗笠的,否則小斗笠已經死在她之劍下。

她的目標是李沉沙,但她沒有出劍。

出的是掌。

一掌打在李沉沙的臉上,將他打翻在地。李沉沙不僅沒有躲開,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

隨即,那女人開口兇道

“老東西,我讓你欺負孩子!”

說著又打過去一掌。

小斗笠卻發現,這女人內力渾厚,而這兩掌毫無真氣運轉之跡。

“別...別打了。”李沉沙狼狽之態,既非武林前輩,也不似江湖魔頭,滑稽得像個小丑。

這番奇景,看得小斗笠和岑七目瞪口呆,不明所以。

這女人生得有些強壯,你卻看不出她身上一點得贅肉,好看的很。

強壯的女人若想壯得好看,需要雕琢每一寸體膚。這很難,甚至有些部位的拿捏,任何鍛鍊和藥物都做不到,只能靠天賜。相貌看上去,能看出來年紀不輕,但她有著一對漂亮的酒窩像是對著蒼天笑了十萬次,老天爺一高興送她的一樣。所以她雖非傾國傾城,卻很耐看,從頭到腳,讓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腰間劍鞘非常平庸,但銳氣隱隱而現,舉手投足之間,對此劍甚是在意。

但她有一個令人無不嘆息的缺憾,她只有一隻手。

小斗笠看見這樣一個耐看的女人,這樣一個為“孩童”挺身而出的女俠,竟然獨臂,她驚呼道:“前輩你的手,難道你也遭了他的毒手。”

她心疼得捂住自己的嘴,難以置信。

而那個女人看著小斗笠愣了一下,隨即噗嗤笑了出來:“你這小不點真是可愛。哈哈哈”

小斗笠一怔,又道:“冒犯前輩了,以前輩手......怎會......因這種人。”急著收回的話,噎在嘴裡,一時間也說不清。

“哈哈哈...看把你們嚇的,我的手怎麼會因為他而斷。”她說笑著,眼神卻閃過一絲悲傷,說道:“這是多年前的事了,你們誤會了。”

強壯女人微笑道:“實在對不住。我家老頭子就喜歡騙小孩子。他不會做人肉的。”

岑七和小斗笠長大的嘴巴。難以置信。這怪人竟然也會有老婆,難道剛才都是玩笑而已嗎。

小斗笠不能不信,這個女人若是想偷襲,可能已然得手。

李沉沙沒皮沒臉得說道:“你給我生一個小孩,我就不到處去欺負別人家的了。”

強壯女人走過去,邊揍他的腦袋邊說道:“生了也早晚讓你嚇唬成白痴。”

揍得不重,李沉沙卻求饒一樣用手去擋。

此時的他既不是前輩,又不是魔道中人,只是個怕老婆的老頭。

不知為何,岑七還未問出。

小斗笠卻先一步問道:“那,這個傢伙的手.....”

李沉沙邊捱打邊說道:“這個岑七是我們撿回來的人,他的斷手在哪我也不知。”

“撿回來?”

“是,破廟爆毀那夜,我偶遇一名黑衣劍客正在追殺一此人,我欲折劍,他觀察我武功幾招之後,觀我出手非是凡式,隨即離去。”

強壯女人摸著小斗笠的斗笠,道:“他的話你只能聽七分。”

那隻手很柔軟,讓小斗笠很安心。

“事到如今還要騙我啊,他這人怎麼這麼壞。”

小斗笠心情平復,嘴卻不饒人。

“就是,還出手非是凡式,一個廚子能嚇走誰啊。”

“他嘴裡根本沒實話。”

“他嘴裡吐不出象牙。”

“哈哈哈”

小斗笠捂住嘴笑著。

兩個女人若是數落起別人來,就會不自覺地變成自己人。

“愛笑的孩子我喜歡。”

那女人的酒窩彎彎得像月牙。小斗笠不懂,李沉沙這怪老頭,怎麼會娶到這樣的好女人。

岑七得知自己誤會了恩人,非常難過。他以為世間的人永遠是無利不起早,他一直懷疑別人,甚至在恩人面前也不敢吐真言,一個玩笑誤以為真。他笑自己太笨。一隻手的肉量,怎麼可能做出一盤紅燒肉,他怎麼可能認不出。

“對不起,前輩,我....”

“唉,不用說了,江湖人心難測,多疑總比不疑好。”李沉沙安慰道,把多疑的疑字說的微重。而他也絲毫就沒有介意過岑七的反應。

小斗笠還是不依不饒。

“你耍我就這麼好玩嗎?”

“我從頭到尾就沒說自己做的是人肉啊。”

“你說了,你就是說了。”她開始不講理起來,女人本不愛講理的。

“耍你也確實有意思,你人雖小,腦子卻比別人快的多。”

“別拍馬屁,腦子再快,還不是被你耍了。”

有時,一個人不開心的時候,連恭維都聽不進去。

李沉沙卻正色了許多,說道:

“就是因為你腦子快,才會被我耍。”

“哦?”

小斗笠眉頭一緊,似乎聽出李沉沙這句已不是玩笑,確有一定道理。

李沉沙站起身來,神情回覆常態,不像被妻子打過的世外高人。

緩緩道:

“俗話說的好,聰明反被聰明誤。尤其可怕的是,有人會利用你這種聰明。你們是舊識,而且他有你要知道的秘密,這一眼便知,他不能吐露真言,你也對我有戒備,證明你們都不相信我。這就是有趣的地方!你們都太聰明,一旦都不相信我,主動權反而在我手中。”

小斗笠越聽越糊塗,尤其是她帶著“混江湖一定要多想,多聽,多看”這種思維定見去聽這件事,所以完全聽不明白。太聰明反而會壞事?但也正是“多想”,“多聽”的原則,讓她仍會耐心聽下去。

李沉沙繼續說道:“你們都不相信我,就彼此不會有真心話。你既不會給他保證要保護他。他也未說我是他的恩人。你們彼此的誤會,只差那一隻手。你頭腦機警,只要我稍加暗示,你就會多加聯想,本就一直聯想我和李潮生的關係,你不難想到。而岑七被追殺至今多疑至極,太過多疑就不是多疑,而是多信,只要是壞事就全信。”

“多信....”岑七喃喃自語這兩個字。

“甚至我會覺得你已經綁了不少無辜的人,想必你耍我耍的很開心吧。”

小斗笠似乎聽明白一點點了,她聽懂了自己的破綻,但仍然心有不甘,

“你這樣耍我,有什麼可開心的,我萬一殺了你怎麼辦?”

“殺就殺了。”那個強壯女人笑著補充道。

小斗笠這時突然回想起那個強壯女人剛出現的一幕。

她並非未拔劍,她不僅劍已拔出,而且又迅速收了回去,只因確認小斗笠沒有衝動。想到這裡,後脊發冷。若剛才真的雲龍出鞘,這女人很可能會為救自己的丈夫而出手。後果不敢想象。

李沉沙道:“其實我確實想激怒你,我想看你的軟劍是不是七花琉璃。”

談劍的李沉沙不再是廚師,更像傳說中的九淵第一鑄劍師。

江湖之人有很多面。

世人永遠不會相信白衣蒙面的白龍愛說笑話。

也不會理解如沈世霜這樣的風流公子出劍會像搓澡一樣難看。

更不知道大沈這種粗野獵人對前輩恭敬得態度,好似讀書人一般。

曾有人覺得小斗笠是永遠不會殺人的小孩,現在這些人的屍骨都不知在和何處。

李沉沙也一樣,就如當年有人傳言,李沉沙和練明鸞就是江湖上驚鴻一瞥的毀劍雙俠。

這在當年算是最不可信的訊息之一。

因為毀劍雙俠行事乖張,雖曾行俠仗義,但卻往往以惡人取樂,折劍辱之。事成大笑而去,令人費解。

李沉沙乃是九淵第一鑄師,從未涉與江湖紛爭,終年不離鍛爐。

他喜怒不行於色,卻依然有喜怒,比如把不敬者拋進鍛爐。

怪得可怕。他若是有妻,那女人不是擄來,就個是瘋子。

因為練明鸞當年江湖上最令人威風喪膽的女劍客之一,九淵城大半屬地皆由她所攻取。

甚至因她一戰大意敗陣,北方各部聯手,將九淵城攻破。

這種人必是煞氣熾盛,怎會和孩童般嬉鬧。

九淵本是火山,那一戰之後,熔岩爆發,百里內生靈塗炭,無一完木。

也許他們那時活了下來,看破了很多事,也許毀劍雙俠的脾氣才屬於本來心性。

世事難料。

小斗笠回憶起九淵傳說的故事,目光閃動,問道:“敢問前輩尊姓大名!”

強壯女人微微一笑:

“叫我小鸞就好。”

小斗笠心中不覺猜想道:

莫非她真正是練明鸞?

她的斷臂,武功和傳聞一樣,性情卻相差許多。可誰有真正瞭解他們?

也許他們不需要隱姓埋名,那一場災難,埋葬了他們的仇家和歷史,旁人所知甚少。

他們所隱得,也許不過是自己的回憶。

李沉沙在旁邊乾嘔,小聲嘟囔:“一把年紀了,還小鸞,小鸞的。”

小鸞微笑不改,偷著揍他。

小斗笠折中道:“就這樣吧,我就叫你小鸞姐姐!”

她難道不能是九淵傳說中的練明鸞?

也許彼此早已心知肚明,往事又何必說破。

而這時,更重要的是“椅子”,只有他知道這些謎團的關鍵。

小斗笠再度審問他,他已經不能不答。

而他說出了事情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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