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亡劍殘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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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劍殘餘的光輝,將血色映照於空。

喪膽之人的顫抖是四境唯一非靜之物。

此時對於那些人,勇氣最是奢侈之物。

血腥大地的中心,是衣衫殘破的李沉沙,和渾身鮮血的練明鸞。

小斗笠記得這樣的場面。

她手刃武休之時,曾經這樣造就了這樣一個人間煉獄。

江湖外的普通百姓若是看見此情此景,定會認為這其中有什麼說不過去的緣故。

刀劍無眼,江湖上一場廝殺,有時最初並不需要太好的理由。

你可曾因為一次爭吵,而忘了最初的原因?

如果刀劍在手,最初的起因遠遠不如刀劍之上的榮耀和自尊。

李沉沙折劍本願定此地干戈。

若是平時,敗者鎩羽而歸,自然會來日再討教。

或者,在瀚海孤舟這樣有利可圖之地,定然先會想著先取寶,再來挽回自尊。

可現在事情越來越複雜,天裁令旗,天池毒染,大漠沙暴,已將此地變成了一個寫著死亡倒計時的地獄。固然有些人願意以死來抵抗天裁會,甚至大自然。可更多的人,面臨水源和物資短缺時,與同行之人相殘。更有甚者,交手時激發了本壓抑在心中的恐懼,讓人變得扭曲。

從來沒聽說有人做過這樣的試驗,讓一群面臨末日的人相處。

所以李沉沙和練明鸞並不知道一切會發展至此。

他們並不是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他們都曾獨霸一方,殺人無數。

奪物者逼人太甚,他們就會下殺手。

李沉沙最近之處所倒下的人,乃是火蛇纏龍幫的幫助謝尊。文蛇劍被斷成七截,.每一截都耀著金光。一截比一截扭曲,直到劍柄處最後一截時,已經連同他的手掌被握得碎掉。

他臨死前就沒有停下過自己的劍。早失去尊嚴的人,怎還會在乎劍?他在乎的只有殺。

他咽喉被兩根手指絞斷,留著兩顆血洞。

死未瞑目,死前雙目看著李沉沙,目光惡毒至極。

可是他的背卻是世上最溫柔的背。

他身後只有幾柄火蛇纏龍幫特有的蛇形寶劍的斷刃。成色遜色謝尊手中的很多。

越是散落四周越是成色低的斷劍。

當時李沉沙已入狂態,殺意連綿不絕,出手已經不再是摧兵斷刃。

本不善殺戮的他,早在潛意識中將他的斷劍之招在心中幻化做掏心,絞喉等兇招。就像小斗笠心中的七大殺招一樣,只要用過,就不會在忘。

而如今被這些來犯者逼出,他甚至不敢相信這是自己的手,還殘留著謝尊喉中不知名的肉塊,血絲。

這不是食材。

他覺得自己可笑,怎麼會想到食材?

然而他又笑不出,當然人被肢\\解至此,又怎麼能不像案上生肉。

謝尊早已敗給李沉沙。

然而謝尊身後並沒有屍體。他沒有讓自己任何一個門下喪命於李沉沙之手。

他們斷了劍,也明白掌門人拼上了七段折劍也要做的事:掩護他們離開。

火蛇纏龍幫的門人已帶著屈辱離開。李沉沙卻陷入痛苦。

不是因為他沒能殺了這些門人而痛苦,只要他想追,這些門人逃不出十步就要死。

練明鸞的身前則是兩名當世劍高手。

如果可能,她寧願沒有來瀚海孤舟。

這兩人乃是武林中人人欣羨的俠侶。女俠賈憶真,和她的夫君貞易甲,人稱“無辨雙劍”。

他們並不是在武林中最可怕的角色,卻是最令人羨慕的。只羨鴛鴦不羨仙,他們二人成雙入對,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練明鸞更是希望有朝一日請他們喝酒。

他們曾經開玩笑說,“無辨雙劍”遲早要會會“毀劍雙俠”,天下間真正雙宿雙飛的俠侶並不多。誰知,一語成讖。無辨雙劍的兒子,在這場混戰中死於練明鸞劍下。練明鸞掌中之劍名曰“傾世無雙”,聚李沉沙畢生經驗所鑄,鋒銳至極。甚至連小斗笠的雲龍脊都難以望其項背。但擁有這樣的劍

並不是好事。

使用者會很難遇到對手,也不能輕易出手,長此以往會讓武者漸漸喪失武功。

尤其是出劍無法測度輕重,想不造殺孽也難。

就在她不得不出劍之時,她殺了自己不該殺的人。

她若知道那是無辨雙劍的子嗣,寧可受傷也不出劍。

當無辯雙劍尋仇而來之時,她甚至願意空手以應。傷痛,甚至不計後果的死殘,也許能讓她好受一些。

記得那時

真憶甲說道:“你可知我們的共同點是什麼?”

練明鸞道:“我們都是女人,而且都有個好丈夫。”

“錯。”真憶甲正色:“我們都是江湖人。女人也配有尊嚴,這點你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拔出你的劍!”

練明鸞痴痴得看著她,隨即嚴肅得拔出“傾世無雙”。

一柄不世神兵,落在了顧家婦人手中,被世人稱之為浪費。她心中從未接受這種鄙夷。那種內心深處的尊嚴激盪澎湃。

“說的好。”

雙拳難敵四手。

練明鸞只有一隻手。

無辨雙劍出手。

兩道明鋒交換這劍路。

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虛實相濟,真假難分。

二人劍法合二為一之時,練明鸞不禁暗自嘆道,天下間再無如此絕妙的劍招。

一人攻時,另一人轉守。守勢綿密,攻取險絕。

身法迅烈如練明鸞,竟也一時無法出招。

傾退之刻,已身撞牆垣。退無可退。

無辨雙劍頓時劍勢一轉,雙劍同出如鵬展雙翼。

當即身陷逼命境地,瞳孔映照著兩名劍客飛身御劍而來,絕豔江湖。

這是毫無破綻的一招。彼此將性命交給對方的一招。

一旦左右劍路任何一路露出破綻,被破之後,另一個人就會暴露必死空門。而出破綻者只會敗。

這種信任,只有江湖中最精通劍道之人才看得出。

練明鸞彷彿看見了刺眼的陽光。她會覺得多年前就以斷掉的手臂再度疼痛。

她永遠不會忘記。

李沉沙曾害的她失去一臂,葬送了她半生榮譽。

她不願與這樣的俠侶為敵,卻無法忍住手中劍招。

“傾世無雙”駭然而出。

沒有任何多餘的變化。只是凌厲得當空一劃。

一寸不多,一寸也不少。

劍身斜於半空,足下輕盈似飄。

全身姿態逸然,似毫無準備卻又對這一劍心中未懷任何疑慮。

無辨雙劍當空斬裂。

雙俠之吼亦被切開血口。

只是這一劍。

練明鸞甚至沒有感覺到震顫。

她看著無辨雙劍的屍身,心中的寂寞悽曠無邊。摯愛之人就在身邊,卻讓一個人的寂寞化作兩個人的寂寞。李沉沙背對著她不僅嘆氣道:“刀劍無眼。誰都無可奈何。”

練明鸞心知,這不是劍的過錯。殺人的從來不是劍,而是人。劍者生死將分一刻,劍意最難壓抑。這不是自私,而是本能。

可無論處於什麼理由,此時的他們,在小斗笠眼中,不過是兩個殺人魔頭。.

小斗笠痴痴得看著他們。

他們想要解釋。

這時,血泊中已有一人站起,血跡覆蓋於面,衣衫已破,隨血而模糊,已認不出他是何門何派。他手中無劍,心中之劍卻永不彎折。

傾盡最後的力量,向練明鸞撲去。掌心外翻,煉氣凝臂。

行步之時,風掀起地上一陣血浪。斷劍如草屑般翻滾。

一掌橫來,其威勢至少可以將一個練了十年內家功夫的武者打的心脈破碎。

而此時,練明鸞沒有動,甚至沒有看他。

直到那掌已經逼近練明鸞的胸口一刻。

一道耀目白光分割了天地。

練明鸞已收劍。

代替那一掌而來的,是血。

練明鸞她本想解釋。手中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劍意。她年輕時就在殺人,和小斗笠一樣年紀的時候,直到退隱,她至少殺了一千七百個和九淵城作對的人。她想遠避江湖,卻忘不了心中的血。

“小斗笠,我.....”

小斗笠卻伸手阻到,不願聽她再說下去。

練明鸞早看得出小斗笠是厭殺之人。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表情,代表著情緒,想法,甚至閱歷。而在練明鸞看來,拔劍時的姿態就像表情,能傳達的心思只會更多,她見過小斗笠手握雲龍時的樣子。世上不願出劍的劍客本就不多。

厭殺之人,忌血之人,才會有那樣的拔劍之姿。

她心痛得也說不下去。

可小斗笠卻說:

“我都明白。雲龍已見血。”

此刻的她覺得自己變得更加麻木,她最不願理解之時,還是慢慢理解。

“你.....”

練明鸞隱約得聽明白了小斗笠的話。

她也殺了人,就在這城中大亂之時。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李沉沙眼神微微亮起,卻也並不驚訝。

“原來是雲龍脊。”

也許他早已想到這是雲龍脊,只是他不明白為什麼持有此劍的人會是小斗笠這樣的孩子。

“我要結束這亂局。”

小斗笠說話之時,像是變了一個人。

“我相信你們不是天裁會【主山】之人。就算你們為【主山】做事,現在也要停手。”

見此慘象,她非但沒有驚慌失措。反而命令起了前輩。

可李練二人非但沒有生氣,反而一掃陰鬱之氣,點頭答應。

因為他們聽到的不是斥責,也不是命令,而是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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