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烏鴉與孔雀】(一)孔雀再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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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說來也怪,

惡事做盡,卻受世人敬畏。不殺你,叫做不殺之恩。

懲奸除惡,卻稱分內之責。不救你,叫做見死不救。

想不通,打破頭都想不通。可就算誰都想不通,也有人願意做後者。

比如烏鴉。

六扇門七大高手,七人結義,排行老三。一襲黑羽斗篷,揹負天樞神弩,其矢,兵刃不擋,輕功難逃。傳聞此弩另有玄機,無人能探其究竟,殺氣暗流,別有脈絡,令人不可輕近。

六扇門之中,烏鴉足下輕功最是不凡,夜行高牆,步輕如燕,伏於瓦壁,融於靜默長夜,不殺不現。

他出陣鮮有受傷,甚至惡戰中,總是唯一倖存的人。

慘敗或是慘勝之時,他總是從暗夜裡走來,抱著兄弟的屍骸或是信物,說著最讓人難以接受的故事。所以人們都叫他烏鴉。

然而有一次,他還是受了傷回來。李瀟隱獨步江南十二年,欺男霸女,斂財無道。二十四手江南霏雨劍名動江湖,未逢敗績,江南各地官家派去的捕快有去無回。

那日,烏鴉無意經過李瀟隱的地盤。看到遠遠看到掛在漁船上的捕快人頭,正是和他共事七年的屬下,雙目無神得插在魚叉上。

霸王叉,是那個魚叉的名字,專為吊掛同李瀟隱作對者之頭顱。彷彿在他眼中,被掛頭之人都是江湖的雜魚,他則是漁夫。

要是敢摘下去,不出三日定要被掛上他自己的。這是李瀟隱的規矩,至今沒有例外。

頓時瞳孔收縮,身軀顫抖。在一旁的人不記得烏鴉有說過什麼話,只記得那一刻江上魚鳥四散而去,和逃命一樣。

從那一刻起,他們之間就一定要分出個生死,沒有人能阻攔。

他獨自提前了六扇門和李瀟隱的決戰,以江湖死決之名親自下戰約。

李瀟隱不敗之劍,亦非因避戰避而得,他不介意魚叉上再多一支捕快的頭顱。

那一戰,轟動江南。

觀戰之人都說,們很久沒有見過李瀟隱為一個人出了這麼多劍。也沒見過身法這麼靈活的人,好像身體每一次都長了眼睛。

有十七招,劍招擦著烏鴉的咽喉和死穴而過。

有九式,後招變化,差點砍下了烏鴉的手腳。

有三劍,逼回了烏鴉出手的機會,同時幾乎要了烏鴉的命。

烏鴉只出手的機會,卻只有一次。

只有一次。

沒人看清剎那間發生了什麼。暴風驟雨般的銀色劍光,頓時停滯。李瀟隱雙手垂落,眾人才看清。一根黑色的短矢插進了李瀟的面門,只露出拇指長的箭羽,其餘沒入。

烏鴉戰得三分忍,七分險,卻沒有受傷,身上一滴血都沒有。

讓烏鴉受傷的是當地的一戶百姓人家。

你沒聽錯,一戶被李瀟隱欺凌過的百姓,一個滿眼淚水的老漢。用罈子砸破了烏鴉的頭,說捕快們太無能,一切都已太晚。昨,夜他女兒被李瀟隱玷汙,剛剛投河自盡。

並沒有人暗算烏鴉,沒人暗算的了烏鴉。

當那老漢抱著酒罈向他頭部砸來,他連一點躲避之意都沒有,更不會反抗,隨後也任憑老漢的毆打與咒罵。此情此景,彷彿奪走他女兒清白的,不是李瀟隱,而是烏鴉。他身痛,心更痛。

不知是被烏鴉不屈毅力所驚到,還是感受到烏鴉常年混跡屍山血海所歷練出的殺氣,本就不要命的老漢,最後發瘋一樣的跑掉。

直到烏鴉額頭的血跡凝結甚至風乾,才獨自走回來。捕快們的印象中,那應該是烏鴉受傷最重的一次。

他見了太多的慘烈,卻從未有機會與兄弟們共生死。有時他會恨自己用的是弩,而不是劍。久而久之,他變得膽小起來。他有時會拒絕出任務,一連消失好幾天。

六扇門在江湖這些年的出生入死,被朝廷,被百姓當做理所當然。錦衣衛的崛起,讓本是朝廷當紅的六扇門漸漸被邊緣化。俸祿,地位受到威脅,聲譽也因百姓的習以為常而並沒高漲,捕快們沒有哪個人日子好過。

就在他們意志越來越消沉的時候。

傳來了一個訊息。

一個讓捕快,大盜,甚至整個江湖聽了人人難以入睡的訊息。沉寂十年的天下第一盜聖,孔雀大盜,再現江湖。

他當初為何退隱江湖?並非仇人追殺,也非看破紅塵。

江湖中人,未必就有江湖事,他只是賺夠了。

正是如此,他賺夠了。

賺夠了就要享受。

他聲名顯赫之時到處散財,和江湖上絕大多數人一樣膚淺。十年前江湖上到處都有他花天酒地得傳聞,仇家聞訊尋仇之時,他卻沒了蹤跡。

能讓一個人覺得自己賺夠了的財富,是數不清的。

他曾劫得天下鏢局不敢大路上走紅貨。

他黑吃黑的時候,可以把朝廷十幾年剿不滅山賊流寇一掃而空,財寶收入囊中。

朝廷大臣無不在家中供上專門孝敬孔雀的珠寶,因為他們知道,孔雀要取的寶物,沒人攔得住。

最甚者,各大門派典藏,聖藥,只要有機會孔雀都不會放過,盜出之後賤賣同道,令江湖各門派倍感恥辱。後來也因此驚動數百年來武林中最可怕的組織天裁會,人間無道,唯天裁之,一道撰有“天裁無道”的四字令旗插在了孔雀谷大殿之中。預示者一場災難就此降臨。

十天後,孔雀谷遭天裁會“主山”中的數名神秘高手所襲,除孔雀外全谷之人無一倖免,草木皆焚,牆瓦盡毀,猶如百萬鐵蹄過境。滅谷之刻,孔雀出賣了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自己逃出生天。

此後他仍然各地作案,卻再無人能追查其行蹤。天裁會之旗令之下雖罕有人能逃,但一旗一令,此等武林浩劫幾年都不會再現,他逃出孔雀谷之後,就算是天裁會也尋之不得。

查不到蹤跡的入世之人只有兩種,一種是有朋友為他死守秘密的人。另一種是根本沒有朋友的人,從來就沒有朋友,你又如何打聽?他也自然也知道沒有朋友的活法。

孔雀其實早已富可敵國,盜無可盜,隱姓埋名逍遙十年。如今他再現武林,官家最是心驚膽寒,官府的銀子永遠孔雀最大的財路。朝中能掌握他行蹤的,只有深諳江湖之道的六扇門捕快,只有這一點,朝廷無人能及。可這些年,錦衣衛為了朝廷肅清逆臣,深得聖上寵愛,居廟堂之高,自然就忘了江湖之遠。

此次,孔雀再現,舉世譁然。捉拿孔雀,是六扇門重回朝廷中心的最後機會。但六扇門誰是孔雀的對手?沒有,即使是七大高手中排行第一的燭龍刀鐵老大毫無把握得說,“孔雀的那柄神鉤“生死流轉”出鞘之後,沒人能知道發生什麼,我也不例外。”

排行第七的神運算元朱小樓縱然智慧過人,計殺惡人於無形,立下最多功勞,也不敢自詡能算計得了孔雀。

老二薛心的穿山鐧破甲斷刃無數,卻沒有把握刺穿孔雀的華羽綵衣。“若一擊不穿,恐怕不止我一人喪命。”

因為俸祿逐年而降,加上黑拳老五家族變故,他已經快傾家蕩產,他的黯拳術縱然不敵孔雀的任何一招,他也要拼一拼。因為他已經沒有退路。而且這一拳如果打在肉上,那個人一定會蜷曲成一團黑肉而死。只要製造一個機會,讓黑拳老五擊中孔雀一拳,就算不死得悽慘無比,也能傷他七分元氣。“但我如何近孔雀之身?”

這是沒有退路的一戰,烏鴉沒有逃避的理由,他必須戰勝膽怯,在他面對自己平生最恨的那類人面前。孔雀,彷彿生來就是烏鴉最恨的人,他擁有一切,金錢,女人,江湖地位,當他作惡到了一定地步之後,江湖上對他的惡言,就變成了欽佩和讚美,被少女傾慕,被少年效仿。

“盜十戶為賊,盜萬戶為俠。”這說的是孔雀。

“救一日是恩,救三年是責。”這說的是烏鴉。

七月初七,

雕龍寶閣外。

閣內樑柱雕龍,閣內珠光寶氣四溢,尤為南海明珠最盛。

守衛四立,劍戟如林,銳芒懾人。

閣主廣發天下貼,卻非真心論寶,只為生擒孔雀為人間除害。

六扇門七大高手及眾一等捕快,以南海明珠為餌。誘孔雀行盜。

老五黯拳以殘布輕裹,時而藏於人後,時而來往穿梭,謙卑拘謹隱於人潮,來者莫能察之。談笑間,卻有至殺之拳道。

老四雙刀分立腰間,凜然刀意隱而不現,帶眾捕快巡視庭院,目光如電,宵小莫能遁形。

老二寶鐧在背,氣態自若,武功深淺不可判別。正守在南海明珠之旁,猶如守珠神明。雖眼未觀珠,更非此珠之主,卻也惹得觀者膽寒,不禁問之可否一觀。

他們平生所擒殺之盜匪,已至千餘。聲名足以震懾得盜賊不敢踏入周圍百里。

可此行三人攜眾捕快,卻是意在佯裝守珠不利,誘孔雀入林。只因這三人出陣,至多隻可顯露守珠之意,卻並無守珠把握。

閣外有林,隱徑貫之。

此林是撤離此處最佳退路,林間鐵老大,烏鴉,雷老六,朱老七四人半路截殺。傍晚時分,日落西山,明珠必耀於林間。得見孔雀先身於林,耗損氣力在先,以老六的雷釘暗器,烏鴉老三的天樞神弩,必是追魂奪魄。老七更已在必經之途準備天羅地網,正面鐵老大一人足矣!人多反而拖累。

屆時,孔雀必將插翅難逃。

天色將晚。四人整肅以待。

只見遠處林間幽光飄動。那正是南海明珠。

目標即出,悠悠而行,直待入甕。

烏鴉憎恨孔雀,卻也聽說孔雀是怎樣恐怖的對手。

這樣悠然而出,莫非佯攻之人凶多吉少?

或是身受重傷踉蹌而行?

孔雀狡詐多變,又怎能輕易測度?

鐵老大看得出烏鴉在膽怯,此戰迫在眉睫,鼓氣道:

“我知道此戰有死無生,單六扇門已經沒有退路。人生在世,立足當下,智與武並非決定一切。勇氣,信念更可制勝。”

勇氣,信念是為何物?是絕境不倒,含笑笑赴死,扯去斷臂,換手揮刀。他見過,他都見過,沒人比烏鴉見的更多。正是這太多的殘酷,漸漸讓烏鴉喪失勇氣,讓他忘記自己曾一怒之下對上李瀟隱的氣魄。然而此時他需要的並不是依循自己的恐懼去延伸自己的想像,而是喚醒自己,靖逝者未成之業,喚萬夫不當之勇。

他被這番話打動,深深得點頭,握緊天樞神弩。他想起做捕快的初衷,為什麼要身處險境,忍受著不公,承受著離別,這一切就是為了不讓孔雀這種人橫行世間。

鐵老大展顏一笑,拍拍他肩膀說:“如果我們得手,就對準他的死穴,要害,能發幾矢發幾矢,不要猶豫。\"那正是他握駑之手的右肩膀,只覺得傳來一股力量,此戰若勝,這份力量將改變他的一生,這分力量的名字就叫勇氣。

鐵老大燃燒的目光頓時如一汪潭水,\"但如果我們有什麼不測,不要放箭,離開這裡,不要回頭。”

烏鴉點點頭,心知如果此刻失敗,自己將再次接受生者的責任,那種痛苦,他已不能再承受。更不願辜負這份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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