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生死流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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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流轉握得靜如止水,細細看去卻是流水。

這穩定的手,握著的不是一把凡間的武器,那是由液態水銀無數次流動無數次凝固而形成的武器。根據不同的力道,變換鉤的角度,長短,鋒鈍。讓鉤這種本身就以詭譎見長的武器走勢更深不可測。看上去不像是是現實世界的事物。像是仙界的法器,魔王的背脊,噩夢中處刑刀。這就是孔雀的秘密。這個秘密,終於在面對仇人一刻,被激發出來。

沒人說得清為什麼,它從什麼地方來,我們只知道它能做的只有“殺人”雖像是來自異世界的兵器,但是此刻再烏鴉的手中,彷彿能與他融為一體,似為他而生一樣。他駕馭了孔雀的兵器,第一次離復仇只有這麼近的距離。

刃鋒就在他的咽喉前。

要不要斬下去?

曾經至少有七個人考慮過這個問題。

現在七個人躺在棺材裡。

只要他稍稍偏一下脖子,一抖華彩羽衣,偏半招之位。

再交手,不僅烏鴉要死,外圍的捕快活不過今日。

他既不能下手,又不能顯出猶豫。

然而就在此時,孔雀突然開啟斗篷,伸出了兩隻手,攤開。

他的右手,竟然在發抖。

“自從鐵老大死後,我的手也在抖。武功一年不如一年。”孔雀聲音低沉的說道,“當我殺了一個有勇氣的人,你會怕,我也會怕。\"

烏鴉沒有想到孔雀會突然這樣,說道,“這是愧疚嗎?你在求饒嗎?你這種人說這些不覺得可笑嗎?”他手中的生死流轉仍不放鬆。

孔雀垂頭,似有千言萬語,話到喉中卻只剩嘆息。

烏鴉考慮片刻,說道:”你站起來,我不想殺不會還手之人。“

就算以鉤指著孔雀的喉嚨,都難以下手。如果再讓他有還手之力的話,豈不是自尋死路?烏鴉是瘋了嗎?

他沒瘋,他很冷靜。

孔雀本是懺悔和遺恨的雙瞳流露出一絲邪魅,道:

“你真的讓我出手?我的項上人頭本已到你之手,而你真的打算給我機會?”

不知他是有意激將法,還是成熟在胸。

烏鴉怒聲道,“我要看著你掙扎而死。我要看著你生而無望的樣子!給你希望,再拿走它,你求死我反而不願殺你,你求生不得我最是樂見。”

烏鴉毫不在意是不是給他機會,他言語雖怒,心神卻很鎮定,毫無破綻。孔雀竟也一時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孔雀雙瞳精氣凝聚,煥發出求生者獨有的活力,挑釁得問道:“所以你要和我公平一決了?”

烏鴉道:\"公平?我來這,不是來給你公平的,我來這裡是讓你體會當初我的絕望,和被踐踏的勇氣。”

孔雀反而擔心烏鴉會說真的要公平一決,世上沒有什麼比打敗一名破釜沉舟的勇者更困難的事。他要的反而是這樣的局面,以他的閱歷,心機,奇招,再度創造常人難以想象機會。烏鴉要的是即不是公平,也不是不公。他要的是孔雀體驗自己所承受的痛苦,絕望,恐懼,甚至一切。

老樹獰枝扼枯藤,碑林冢海望無窮。這片寂靜大地,充溢著死者對生者的沉默,無言就是他們要對生者傳達的一切。

烏鴉下自己的弩,和一隻箭,拋給了孔雀。而自己拿著生死流轉!

就算是空手也不可以用陌生的武器,很多人都不懂這個道理。

孔雀欣然接受了提議,頓時時落入了烏鴉的圈套!烏鴉從沒有真的不冷靜,那一切都是他在演戲。

沒人知道他鉤法練到什麼程度,就算孔雀調查他,也只知道他練的彎刀。可他一定不會想到,彎刀逆練為鉤!

就在接弩之時,更不可思議之事,再次出現了。

孔雀拿到弩之後,竟然動作流暢得渾然一體,接弩下沉測其重,撥絃測其力,貼而聞其機關,上矢之迅,如分光捉影,抽刀斷水,竟比烏鴉先出手。那種不熟悉兵器而出現的破綻,根本不存在。烏鴉再次錯判一件事,孔雀是用弩高手!

剎那間,烏鴉記起當年!

當年老六被孔雀的長釘暗器所殺,他記起那長釘的形狀,其實正是一種無尾弩矢,華羽綵衣在出招瞬間遮蓋住一把輕弩並不困難,他可以用羽衣遮住任何一種暗器的手法,甚至他出鉤都很少有人看清。當年他的出箭招式正和今天一模一樣,而自己的弩大小長短和為他量身定做的一樣。

天下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巧合,莫非命中註定要公平一決?

終究是一決。

烏雀生死一相逢。

天樞弩箭離弦破空,行路無跡如入天外幻境,再現之刻,已中烏鴉之身。於肩頭透體穿出一寸,勁力攜烏鴉身軀騰空而退,後退之際,生死流轉凌空以劃。鉤刃之詭,盡天下之文,難道一字。

烏鴉被箭矢之力所掛,飛離地面不能自主,直到被釘在了樹幹之上。葉落,血落。

孔雀之身從脅下至頸部,繪出一道鮮紅的血痕,如同鐵老大當年一樣。然後頭顱連帶著肩膀從身上傾落,一分為二,筋骨內臟橫截慘露,血霧漫天如雨。

孔雀已死。

而烏鴉還活著。

活著的人,當然就是勝利的人。

烏鴉的計劃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找尋羽衣的破綻。就如他當初殺老六時一樣,高舉天樞弩,填裝箭矢雙手完成動作,必會讓羽衣飄起,而羽衣至清,難以下落,故成破綻。

孔雀馭弩的姿勢雖然出神入化,以必勝之勢運其弩。精通至此,就算弩被動過手腳,也能準確命中要害。但在決死剎那,不知為何,偏了心頭三寸。莫非他真的和烏鴉同樣,手抖得無法控制?越是生死之刻越是抖得厲害?還是說他並沒有那麼高超的技藝?也許是他真的感到愧疚,但求一死?不知道,沒人會知道,孔雀已經帶著秘密下了地獄。

烏鴉從沒流過這麼多血。他昏了過去。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見自己離開家,離開山谷,離開六扇門,一個不停離別的人生。

當他從昏迷中醒來。

發現自己從來沒那麼疲憊,頭痛欲裂。

他發現兩件事:

老二的屍體還是蜷曲著,老四老五的屍體依舊在血泊中,一切都如剛才一樣,並無異狀。

孔雀的屍身竟卻不見了,血跡也消失,只有弩在地上,若不是箭矢入體,一切就和沒發生過一樣。

他本是很想看到孔雀這樣的惡人死後的樣子,但現在他既不想見到孔雀的臉,又因為看不見他的屍體而很慌張,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然後他發現他的黑羽斗篷,經過自己的血液浸泡侵蝕,露出了彩羽。這是。。。華羽綵衣。

不,這就是黑羽斗篷,這味道再熟悉不過,沒有人能替換。

烏鴉覺得頭越來越痛,一些似乎本不屬於自己的記憶洶湧而來,像是開啟了充滿光的匣子,那一瞬間看不見任何事物,全身熔入這光芒之中。

他回憶起一些殘忍的根本無法面對的事

首先:

他從來沒調查過孔雀

每一次圍剿孔雀失敗的行動,都是自己洩露的情報

洩露給自己......

對,因為他自己就是孔雀。

世上沒有烏鴉.......烏鴉是孔雀父母期待的兒子

因此衍生出的人格。

也正因為如此,孔雀放棄了金山銀山,以烏鴉之名去做捕快。

他害怕離別,他從來不知道看著朋友死,是多麼痛苦多麼可怕的事。

於是他膽怯了。他動搖了。

自我逃避的時候,孔雀的人格又出現。

烏鴉恨孔雀,但是更多的是羨慕,他想讓孔雀活出自己沒有的生活,於是在意識轉換的時候,無意識得帶走烏鴉人格記憶中關於兄弟們的情報。

所以六扇門永遠是失敗。所以孔雀才能這麼輕易暗算鐵老大。

在選擇自己揮霍放縱的未來那一刻,他下手了,他親手從背後殺了鐵老大和老六老七,這一切都是他做的,他的手當然會抖,而且抖了三年。

孔雀當然會用弩,從十三年前烏鴉出現,他就會用了。

孔雀只有殺人浴血時羽衣才會從黑色變成彩色,而很少近身廝殺,幾乎不會受傷的烏鴉永遠是烏鴉!

除了烏鴉,又誰能這麼瞭解老五的家族狀況,外人又怎麼能輕易收買眾仇敵中的一人?

正是老五監守自盜,盜出南海明珠,以貓攜珠,配合孔雀行動,最終害死三名兄弟。

烏鴉羨慕孔雀,嫉妒中產生再多的恨,也不能否定潛意識中想成為“他”,所以烏鴉會在無意識中出賣情報給孔雀這個人格。

孔雀也被兄弟友情所影響,變得越來越脆弱,越來越悔恨。以前的他不懂什麼叫情與義,十三年前出賣孔雀谷所有同黨之時,也不懂,小人之間本就重利輕義。直到烏鴉做了捕快。

孔雀想起孔雀谷的兄弟時,他會覺得胸口一陣空虛,那是什麼樣的感情,那是烏鴉的心在痛。

所以他們終究會了結恩怨,終究會合二為一。

血幹了,彩羽衣又變回黑色,他背起自己的弩,弩臂中的暗鞘收起了一把逆刃的彎刀,以及對它的一切幻想。彎刀逆刃為鉤,兄弟被那柄似刀似鉤的兵器殺死,所露出的驚訝神情,並不是因為那柄刀有什麼神奇的力量使它變化,而是因為曾經的“信任”。鉤中魔力那都是烏鴉精神極度不穩定時,幻想出來騙自己的。因為他不能面對兄弟們被背叛時那些驚訝和不甘的神情,他不能接受這個現實,連那種眼神都接受不了。

世上又有什麼武功,什麼兵器,抵擋得住對信任的出賣呢?所以世上並無“生死流轉\",只有兄弟交給你的信任。

他的手不再顫抖,痛苦卻讓心顫慄。

那一戰的過程,世人並不知曉。

世人只知道,孔雀死了,烏鴉還活著。

烏鴉已為自己的兄弟復仇。

可此時烏鴉已不僅僅是烏鴉,他心中有著另一個無底洞。

那是孔雀留給他的記憶和感情。

他不再是孔雀,但孔雀谷中兄弟的仇,他勢必要討回。

他獨自向一個叫【主山】的地方遠行

七天,七夜。

七劫,七緣。

直至此地

“天裁會......”

他喃喃自語這個江湖人人畏懼的名字,彷彿踏入雲深不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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