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浣火如煉(1 / 1)
九淵城牆,乃是此城世代武林前輩所鑄。
雖不如官家恢弘浩大,牆有諸多縫隙,但也保護了這裡不受豪強劫掠百餘年。
太平已久,內牆倚靠著小生意人的扁擔,推車,甚至貨物堆積。菜肉之味滲入牆垣之內,餘香四飄。進城一刻,即解思鄉之渴。
而這時的牆縫,卻滲出深紅的鮮血。
頃刻間九淵門人,紛紛墜落高牆。
九淵城北方三十七門六十幫,結盟以北為號,總盟主慕容緲,率領各幫派的頂尖殺手以高絕輕功,強攻城牆。各派幫主正攜眾騎馬奔來。九淵城元氣為復,而北方各派一呼百應。正是寡不敵眾之刻。
用不著慕容緲出手,眾殺手就可馭輕功飛上城牆,將守將屠戮殆盡。
慕容緲腳趾輕點,身如風飛,高牆一躍而過,長衣乘風而飄,英姿不凡。
他的手,出招開山碎巖,催心斷脈,他的眼,陣前觀萬軍勢,透玲瓏心。
所有九淵城守將之傷,映如他之眼,閉目冥思半刻,道“這些致命傷,平均少了十招。他們不是真正的守將,面色卻死而無怨。恐怕有詐。”
眾殺手毫不懷疑慕容緲的判斷
在慕容緲正欲帶眾人脫身之刻。牆外竟被九淵城之人反圍而來。
牆垣內側之馬車,貨物之間,皆伏死士。
北盟殺手身經百戰,臨危不亂,出劍殺之。
死士出劍雖慢,但對北盟出招不閃不必。中劍,以肉鉗之,北盟殺手拔劍不得,驚駭之下,殺機已至。九淵死士,含笑九泉,面無痛色。
九淵三位堂主已至,北盟部眾卻還在路上。
頹勢之下,慕容緲橫下心,與九方弈一對一死戰。
縱是北盟殺手死光,也不為所動。
慕容緲和九方弈立於城樓之上。
慕容緲面容冷峻,抱拳道“九方城主,別來無恙。”
九方弈長衫中內嵌金絲寶甲,環鎖釦帶相繞。扣帶銜短刀,形態各異,每一柄刀來歷之深,都能講上三天三夜。
九方弈道:“託你的福,死不了。”
慕容緲道:“你我不是第一次見。”
九方弈道:“卻是第一次交手。”
慕容緲道:“可惜,第一次交手就要分生死。”
九方弈道:“實在可惜。”
慕容緲道:“有時候,人不能選擇是敵是友。”
九方弈道:“不能。”
慕容緲道:“如果能選希望我們見面是為了喝酒,而不是為了流血。”
九方弈道:“你也選不了。”
慕容緲道:“選不了。北盟大小三十七門,六十幫,身家性命,深仇宿怨,都寄託於我,我就選不了。”說著,他捲起了袖子。露出了他一雙蒼老得和身體完全不一樣的一雙手。乾枯,褶皺,卻蒼勁有力。九方弈驚訝,並不是沒見過這雙手,只是這手,每年都更蒼老一些,究竟他練了什麼樣的掌上魔功。手已蒼老,人卻那麼年輕。
慕容緲看到九方弈驚訝的神情,說到:“我們總是在江湖上殺著本不想殺的人,然後怪罪刀劍無情。我也怪這雙手。刀劍的至高境界,是與人合一。掌的境界卻是將掌練為利器。”
九方弈道:“因為刀劍無情?”
慕容緲道:“刀劍怎會無情?無情的是人。”
九方弈道:“所以你的手替你承受著人的無情。”
慕容緲道:“所以它才會老得這麼快。”
九方弈解開身前扣帶,做出龍虎之勢,此勢之下,可以瞬間拔出身上任何一把短刀。
“是啊,刀劍怎會無情。”九方弈這句話,不知說給誰聽。
下一句話,就是刀與掌的對話。
九方弈的第一刀,把拔出的是嘯林刀。天下最快的短刀。嘯林刀法以快制天下詭變。慕容緲之神掌縱是百兵難傷,也不得已轉攻為守,陷入被動。
嘯林散人託付於九方弈的刀。嘯林散人練的是迅刀,不僅快,而且出招連環,不給人喘息。他以削竹練刀,再快的刀,也削不光正片竹林。因為竹還會再長,他砍了幾個月,雨後春筍將會再次撐起一片竹林。人也一樣。再快的刀也抵不世上的仇恨與生命,當他被仇家的下一代找上門之時,他本是可以把他們全部殺死,因為當世沒有比他再快的短刀。而他選擇了自我了斷,終結這段仇恨。
九方弈是他的朋友,為了他的心願,只能看著他死,為這一切作證。他得到了這把刀,彷彿看到了在江湖不為人知的角落中如竹筍般生長的仇恨。
第二刀鳳鳴刀
取天下太平之意。九淵城最太平的那些年。南方一個歸屬於九淵城的派門,送來的賀壽之禮。
此刀是絕世上品,不亞於李沉沙之作。九方弈甚是喜愛。誰知就在把玩之時,觸發機關。
九方弈因此險些喪命。九淵城打下的地盤中沒人真的忘記了仇恨。他最後還是收下了這柄刀,以提醒自己。
此刀再出,慕容緲以大羅開碑手應之,交觸之刻,撼之八方,城樓碎石崩裂。九方弈內力,遜與慕容緲一籌,當場嘔血,卻絲毫不退讓。
僵持之刻,聽得機關之聲。慕容緲大駭。卻無暗器出。
九方弈意會,身退兩步,手持雙刀,以鳳鳴刀的機關口對著慕容緲。慕容緲眼力高絕,他發現,機關口早已被澆鐵封死。慕容緲心中略有感激,欽佩,卻不能言明。
有些話不必說出口,他們本就是同樣的人,只是站在江湖的不同兩面。
第三把刀取自於左胸前,他只出一刀,一刀已足以。
這把刀叫無名。這刀曾經傷過天下第一殺手白龍。可卻沒能救得了朋友的命。他的朋友是海外鑄刀高人苗驚浪,局於海外拜刀掌門之位,其門人皆是一流高手,無人敢輕犯。但他晚年入魔,鑄造魔刀,江湖人請白龍出山,刺殺之。那一戰,白龍身不染血,如入無人之境。以神劍雲龍脊,斬毀苗驚浪全數作品。此戰九方弈本不能敵。除嘯林刀無任何一刀可快過白龍的劍,而嘯林刀因為太快,而不穩,反露破綻,險些被白龍所殺。在其友人將死之際,九方弈取來苗驚浪未完成作品,與白龍同歸於盡。刀出,白衣飄血,雲龍斷顱。血是白龍的血,頭確是苗驚浪的頭。
再出劍,九方弈必死。但卻放過了他,也放過了那柄刀。
白龍只是說:“這柄刀,不是魔刀,你可以留著它。”
說罷,便如白色鬼魅一般飄然離開。
九方弈才成了唯一的生者,留下這柄沒有名字的刀。
這一把刀,同樣也傷得了慕容緲。
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力度,速度。從慕容緲雙掌之中找到破綻,割傷了他的胸口。
折刀出刀之時,鳳鳴刀和嘯林刀並沒有放回刀鞘,而是拋在空中。
他將無名拋棄,第四把刀出鞘!
第四把之後,還有第五把。
戰至上十七把刀拋向半空,下落瞬間,用完全部不同刀路的招式。慕容緲獨霸西北數十年,從沒見過這樣的對手,十七把把短刀,有著數套迥然不同武功,世上只有一種人可以練就這樣的武功。
那就是重情義的人,因為這世上只有情義才能讓人願意記住截然不同的故事,就像這些短刀,每一把刀代表一個人。每一種刀路出於對一段過往的情義。他出了多少招,沒人數的清。
慕容緲數的清,甚至有些認得出。
比如九方弈腿上第四把短刀,是江西吳散人的騰龍刀法,他是慕容緲的摯友,也是九方弈的生死之交,他記得,他和九方弈交惡之時,吳散人寧願橫腹一刀,也要阻止二人決鬥。不然三年前他們就已經你死我活。
比如九方弈肋下第三把刀,御刀氣點穴,那是江南名妓蘇姚的成名一招。九方弈為了她這個風塵女子,不惜和錦衣衛翻了臉。只因他覺得,還懂得練一點武功的女人,絕不是壞女人,至少她們想過為了自己的清白而堵上性命。不管他想的對不對,九方弈就是這麼做,他豁出性命甚至惹了朝廷。其風流韻事,更是傳為江湖佳話。
如果不是敵人,他何嘗不想有這樣的朋友,能有成為這些短刀之一。
慕容緲雖未練魔功,但內力之醇厚,勝於魔功。
他之五陽破晦手,曾大敗譚家縱星滅道四十六式中最剛硬的一招推星手。譚家從此一蹶不振,慕容家掌功名聲鵲起。他掌速之快,九方弈也未曾想到,其力不失之下,其速已可追過九方弈大部分寶刀。每一招交手之後,足下城樓,牆垣皆是碎裂,難以站穩。
以至於他們從城樓戰至山巔。
從山巔戰到群俠亂屍之中。
掠淵,登樓。三個時辰過去。
北盟之人已經瀕臨城下,久攻不取。
三大堂主浴血一戰,誓死不退。
九方弈最後一刀出手。慕容緲終不能擋,身中其刃。九方弈抱住他後傾之身,手握插在他身上的刀柄,跳下城樓。但此時察覺,此時慕容緲身有餘力,內力亦可催山掀海。除了同歸於盡,已無它路,九方弈坦然赴死,絕不鬆手。
可慕容緲下墜之時,並沒有下手殺九方弈,而是傾盡生命最後之力,灌以幾十年功力,一掌轟垮了城樓,其力道堪比炮火。
他用生命最後的力量,換取全盟兄弟們的必勝。
即是顧全大局,又是不忍殺九方弈這樣的人。
而插在他屍身上的刀是九方弈腰間第七把短刀,李沉沙的作品。
從來沒人怨恨過李沉沙,而九方弈也願意以性命去相信他。
而九方弈得勝之後,氣空力盡,疲態顯露。
城牆破。此狀被小人所見,暗施冷箭。九方弈難避其箭,中之,拔出,血已盡黑。毒性入體,逃至淵邊之崖。
九方弈仰天大笑。
墜入九淵其一,斷無生機。
想到一代英雄隕落於此,不禁令人扼腕長嘆。
那一戰,九淵染紅其三。
九淵城武者雖是千人有餘,尚不能染紅其一。三十七門六十四幫總盟不足萬人,亦不能染其一。如何紅其三淵潭水?只因為百里聽雪知道什麼是仇恨,他能忍三年,他知道那是什麼滋味,所以他也不容許仇恨滋生。他不但擊敗了九淵城,還殺盡了九淵城的百姓,永絕後患。
這些日子來,李沉沙只做一件事。打造一柄利劍。輕薄,鋒利,毫無破綻。
他把一生中所有在鑄造上犯下的錯,都千錘百煉得印在自己的腦海中。而這柄無瑕神鋒,不需要太多時日,每一寸都容納了自己絕不再錯的決心。每一錘都傾注他畢生心血。最後一錘前,他將劍身深入火中。運化全身內力於錘上,這一錘並非鑄造。而是為了毀滅!
只為毀滅。
一聲震撼山河打鐵聲,響徹乾坤,
那黑鐵錘頭被震碎,劍身完好無損。
此劍功成。
他在等一個人。
一個獨臂的人。
那個人是笑著來的,那個人七個月只做一件事,就是左手練劍,為了練到和右手一樣精湛。
她不能安慰自己愛的人,甚至連自己都安慰不了。她是隻是個凡人,依舊會怨恨的凡人。
但她還是個活人,一個有機會面對明天的人,所以她還會練劍。
李沉沙的這柄劍是給她的。
也不是僅僅為了她贖罪,這也是他的信念。他也是個凡人。他還做不到讓自己犯下的錯和沒發生一樣,他也是個活人,一個有明天的活人,就不會放棄今天能做的一切。
沒誰能純粹得原諒另一個人。若是換了他,他也不會完全的原諒。
所以他知道要來的不僅是一個獨臂的,還是一個絕不再穿盔甲的人,最適合的劍,就是這樣的劍。
他在賭,她也在賭。
他們都贏了。
因為她還願意用他的劍,他傾注畢生心血鑄了一柄這樣的劍。
他運使真力,對著火爐深處,用力丟擲碎掉的鐵匠錘子殘鐵。
火爐深處發出可怕的呼嘯。這是九淵城最大的秘密。
李沉沙甚至不惜自己做叛徒也要守護的秘密。
可現在都不那麼重要了。
練明鸞道:“這是你畢生守護之地。”
李沉沙看著火爐許久,“我畢生守護的是九淵城,不是這鍛爐。”
練明鸞也看著火爐,沉聲道“如今城已空。”
李沉沙道:“他們若不濫殺無辜,也不止於此。只不過,我覺得有點可惜。”
練明鸞轉頭看著他,道:“百年後說不定還會有人住九淵城,還會重複這段故事。”
李沉沙看著練明鸞的面容,有些不符年紀蒼老,那是虛幻笑容和真實痛苦摩擦的痕跡,他要的不是這樣的對話,他多想去輕撫她的頭髮,去說一聲對不起,這個人就在眼前,他卻遲疑。
千言萬語到了他嘴邊,他卻突然說:“這劍如何,還算趁手嗎。”
練明鸞笑了,她知道李沉沙想說而沒有說的一切,著捶了一下他的胸說道:“比你的破甲好用的多。”
看著她的笑著說出那些話,胸口被錘得似有千斤之重,卻又是那麼令人安慰。她是如何把今生最難講的話,這樣笑著說出來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滋味,恐怕只有練明鸞自己知曉。
不過,他依然覺得自己是如此幸運,因為這世上有太多的人當他想彌補自己的錯誤之時,已經沒有機會。至少他們還有機會在一起,面對未來。
那一日,火龍升騰萬里。大地震盪。黑色毒雲遮天蔽日。聞之即死。
熔岩以九淵分九路滾滾而來。
房屋草木觸之皆燃。
火海中。
唯一不能熔化的,就是仇恨。
火龍升騰之時,百里聽雪所帶的北盟各門派,在城中屠殺百姓所駐留的人貪圖金銀財寶,絕大部分集中在城中心分贓。而他們與九淵城皆是世仇,城外廝殺的雙方本能逃離,但九淵門下最後武者見到熔岩滾滾而來,則高呼:“好!來的好!此刻生死又何足道哉。”
他們愈發拼命死戰,拖住仇敵的腳步,直至火海中燃盡最後一滴血。
而就在這樣天人皆狂的災難之中。一個空手摺劍的男人,折毀了與所有與他交手之人的兵器。
那是百里聽雪所尋海內外天下名家所鑄的兵器,並不遜於李沉沙所鑄兵器之總和。可在那個男人手中,就如同折花一般。另一個人是個獨臂女劍客。從來沒人見過她,但是她的招式和練明鸞很像。雖然沒有後者的犀利,卻有著更快的身法。
這種身法,全身每一個關節都保持最放鬆的卻是最迅捷的變化,飛身騰空瞬間就像一隻風箏,再施展招式之時,彌補了辛辣不足,卻是迅猛有餘。這種身法很難練,江湖上懂這種身法的人都知道,這要十數年全身穿著負重物吃喝睡覺才可以做到。
她對上的是百里聽雪。百里聽雪拔劍拔到一半就被斬去了頭顱。連同劍也被削斷。
她信任自己的劍,就和練明鸞信任自己的盔甲一樣,只不過她賭對了。她相信那一劍一定能劈開百里聽雪的那柄劍,她認為在百里聽雪施展劍術並自以為能以劍身抵擋的剎那,就是最好的時機。
火山的岩漿淹沒了九淵城。
三十七門六十四幫以及九淵城絕大部分人,葬身火海,屍骨無存。
整個九淵城像個廣闊的鍛爐,熔了當世豪傑聲名功過無數,天地悠悠,生死不過一嘆之間。
僥倖存活的人,也不敢再用以前的名號,他們無顏面對那場災難。因為沒人相信能活著走出那片火海和毒雲的人,會不是逃兵敗將。
但江湖上卻多了一對自稱毀劍俠侶的男女俠客。
女人獨臂,用劍如神,出劍削鐵如泥,天下神兵莫能擋之。
何時何地都能笑得出來。
男人古銅肌膚,強壯有力,一伸手卻能把別人的武器當做花枝一樣折斷,
何時何地都能喝得爛醉。
人,一生只鑄一器,那就是自己。
人,只要活著,就有機會面對未來。
有人說九淵城樹敵太多自取滅亡,也有說它氣數已盡天運不濟,更有傳言是兒女私情害了大局。每個人聽故事的人心中都有不同的九淵城。事實上它只是一座被獄火煉化的城,如同掉進了鐵匠爐,不知何時才能和千年前一樣重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