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笑靨如昔(1 / 1)
她笑的是那麼的好看,九淵城從來沒人見過。
一個女人決定對情郎託付終身的時候,本就是她一生最美的時刻,難道不是?
李沉沙滿眼淚水,什麼話都說不出。他哭的是那麼悲傷,九淵城亦是從沒有人見過。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本應是十年二十年的天涯兩隔。怎突然三年後,練明鸞突然要嫁給李沉沙?
可事實不如很多人想的那樣。
練明鸞她。
斷了一隻手,用劍的右手。那金色鎧甲,從肩頭豁開,破爛不堪。
北方地盤失守。
練明鸞成了廢人。
再也不能守護北堂各部。
只因為李沉沙送她的那件“好”盔甲。
據說那一戰練明鸞對上了百里藏龍四個兒子中武功最高,城府最深的一個,百里聽雪。
他從關外回來聽見父親死訊,第一件事不是復仇。
而是蒐集殘部,探聽練明鸞的情報,暫避鋒芒,臥薪嚐膽。被罵了三年不孝子。
三年間,從無數匠人名家那裡學習破甲之術。只為用雙眼識破練明鸞那件鎧甲的破綻。
他隱姓埋名,混入九淵城北堂勢力範圍,七次面見練明鸞,不露殺氣。
三年後的決戰,練明鸞相信那件盔甲,對其手臂絲毫不做防禦。
決勝之時,百里聽雪尋其劍招破綻,與盔甲破綻串聯,此招三年成一劍。
斜刺之劍,變相劈砍練明鸞右肩。
練明鸞不加抵擋,執劍橫貫,如長虹貫日。
百里聽雪更不及防,腹中一劍,但他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練明鸞中招,破甲斷臂。血湧如注。
後續劍勢之威隨之消散,百里聽雪得活命。
百里山莊以及聯合之各派因此士氣大震。
北堂全部門人卻不得不掩護練明鸞,棄守此處,撤回九淵城。
他們就是這樣一路逃了回來。
李沉沙知道,這個練明鸞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女人,哪怕這天之前,沒人見過她笑,她也依然是。
即使失去了她珍視的一切威名,也能笑著說出安慰情郎的話。他覺得自己根本配不上這個女人。簡直是世上最殘忍的溫柔。
因為,他自己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
眾人都不敢發話。
只因為九淵城主九方弈還沒有說話。
坐在大殿之上的黃鬍子的老人就是九方弈。江湖人聞之色變的快刀手。
身上彆著數把短刀,每一把短刀都有一段傳奇歷史。
每一段傳奇,都埋葬了不同的絕世高手,以及令人無不動容的愛恨情仇。
他的武功和閱歷,沒有人不佩服。
他鷹一樣的眼睛掃視著眾人,沉默著,用手指敲著桌子。
再用冷眼看著那個曾經冷酷的大男當著眾人的面前哭泣,難看而丟人的哭。
誰都看得懂,練明鸞並不是因為開心,而是為了安慰。李沉沙只有自責,絲毫沒有可能是喜極而泣。九方弈更是明瞭。
他忽然頓住,對李沉沙說道:
“我認識你二十五年了。\"
李沉沙點點頭。
九方弈繼續說道:“你做的鎧甲還從來沒這樣過。從肩頭,一直斷到脅下。從來沒有過。”
李沉無言以對。
“你的兵甲天下無雙,世人皆知。”九方弈不說話的時候,就敲著桌子,沒有其他聲響,他不說話的時候,沒人敢接下一句。
“小練她斷一臂,按道理講,也只能是她自己的錯。更何況她非但沒有怪你,還要嫁給你。”
九方弈儘可能得使自己平靜得講出這些話。
李沉沙愧疚萬分:“我.....我沒資格娶她。”
他的話,眾人不解,就像這怪人的眼淚,不知從而來。
九方弈再也忍不住,盛怒之下,吼道:“你當然沒資格。”
他一掌拍碎了他的椅子,驟而起身,本來黃鬍子老人突然變得身形漲大,像一個睡醒的巨獸。
而那座為城主打造了三個月的黃花梨大殿寶椅當場碎成廢柴,木屑紛飛。這突如其來的一怒,讓大殿內連很多與此戰無關的人都低下了頭。
“我為何這麼說,你心知肚明。”他指著李沉沙,整個大殿都充斥著九方弈的回聲。
李沉沙不言,垂頭。
東堂主,西堂主,南堂主本是獨霸一方的高人,他們心中疑惑,聽城所言,難道此事另有隱情?但此刻也只能聽著九方弈一個人說話。
九方弈踱步,緩緩道:”在鑄甲工匠之中,有一門鑄甲術,叫‘天衣留縫’。這種技術只有在世上最頂尖的鑄甲者之中流傳,不僅因為此術之難。更因為此術只有在這些人中才有使用的必要。原因有三,第一,一旦他們鑄造出天衣無縫的鎧甲,這鎧甲到了當世武林翹楚之手,所有人都可能不是佩甲者的對手,若是頂天立地的好漢倒也罷了。若是作惡作惡多端,誰又能阻止,鑄甲人豈不是助紂為虐?因此留其破綻,防患於未然。第二,佩甲者的對手會對鑄甲人下毒手,如果鑄甲人透露這個破綻,不僅能留有一命,甚至是大功一件,這樣鑄甲者永遠不怕站錯隊。鑄甲人是工匠,大多無心於天下局勢,這麼做可以理解。第三,有一些無恥的鑄甲者會出賣這個破綻!為自己牟利。甚至這樣的破綻本身就是個設計別人的圈套
。”
眾人還聽不出這些話到底是指什麼,是和百里聽雪有關?還是說李沉沙是叛徒?可他絕對不可能是叛徒。
九方弈指著李沉沙,眼球充血:”你在鎧甲上動了的手腳,你以為我會看不出?這些年來,你為了兒女私情,荒廢技藝,這不僅我能看得出,百里聽雪看的出!就連鑄術的後輩也看得出。你本想留下一點破損,卻因為選材的失誤,損了整塊臂甲。”
此話一出,大殿譁然。究竟是怎麼回事。四座皆驚。
”你為了留住她,就為了她像今天這樣說嫁給你。那麼她今天說了。你們今天就當著我們的面成婚如何?“
這種情況下成婚,對李沉沙來說,比凌遲還痛苦。
他偷偷運功,凝真氣於掌,突然猛得向自己的頭上劈去。
九方弈從肋下摸出第三把刀,輕輕一揮,一把鈍弱刀氣飛射而出,點住李沉沙的穴道。
”你的命是我給的,你敢死?“九方弈吼道,”你死了就能少點愧疚嗎?“
九方弈若是想懲罰一個人,死絕對是最輕的一項,他能洞悉人心。練明鸞當然清楚這點,急忙攔到:“這不是他的錯,我不怪他。我練明鸞一人做事一人....”
她還沒說完,就被九方弈以那鈍刀氣點穴。那手法當真比閃電更快。
“帶她下去!”
“是....”大殿武士,拖走受傷的練明鸞。
她面容不再有表情,她想安慰李沉沙,但是誰來安慰自己,她能掩藏自己的悲傷已經是豁盡全力,她被帶走的那一刻,反而覺得有一絲輕鬆。
“聽好了,從今天開始,我要讓你毀掉你鑄造的所有兵甲,一件不留。在此之前,你休想見練明鸞一面。”這就是城主對李沉沙的懲罰。
眾人有些議論,有些人覺得這種懲罰太輕了。也有些人覺得,雖然李沉沙最該萬死,但是他的那些兵器都是上品,為什麼要毀掉?
九方弈在大殿上說:“沒有對你兵甲的信任,你的所鑄的就是一堆廢銅爛鐵。若不是信任,以練明鸞的武功,就算百里家的人有通天只能,會斷掉一臂?你在這些日子沉溺於兒女私情的作品,對九幽城來說,就是一劑毒藥!”
這句話像一柄利劍,插入了李沉沙的心中。因為他說的對。
練明鸞當然知道李沉沙在想什麼,她所穿的歷代鎧甲,身體接觸的每一片甲片,都能體會到匠人的心血,她所穿之鎧是李沉沙每一個時期最用心的作品,一步一步精湛技藝的進步歷程更是能體會。她本就是這樣想方設法弄壞鎧甲與李沉沙見面的,當然知道這個破綻,是李沉沙為了見到她而設下的花樣。她甚至記得最後分別的那個夜晚,李沉沙高舉著鐵匠錘,遲遲不肯落下。那一錘所鑄之位,正是肩甲。只不過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她一個人平靜的在家喝茶,沒人打擾,更沒有任務。左手能拿得起劍,也許不如右手精湛,但仍然能殺人,只是她有那麼一瞬,看到那柄劍,也是百孔千瘡的幻覺,令人恐懼不已。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她明明不願意這麼去想的,可偏偏難以避免這樣去想。信任就像是生命,就像是成器,建立起來需要幾年,摧毀只需一瞬。此時的九淵城中心的鐵匠爐外,滿是破碎的兵器。穿盔甲的人不多,而只因練明鸞,他破壞盔甲時用的力更重,用的火更旺。
他要見到練明鸞,他還有太多的話沒有說,他不奢望看到練明鸞的笑容,只希望她能恨自己。
他每日每夜不停地拆回自己的作品。自己不滿意的兵器,歷年來已經拆毀過無數件。
這次令他心痛的是,自己最珍視的寶物,也絕對是要一件不留。他也知道九方弈一言九鼎,如果說隔絕了他與練明鸞見面的機會,就絕對做的到,他就算是殺了練明鸞這種事業做得出來。
他不得不這麼做。慢慢的,他發現,這才是對他最深的懲罰。因為沒人願意面對自己的愧疚,而且這麼多次。人們總是把自己想的很好,為了點綴生活,往往裝作五日三省吾身的樣子,拿一些不重要的缺點來反省。而真正不厭其煩得面對自己全部的弱點,那隻會讓人崩潰。
這些年,他覺得練明鸞因為和他的感情而變得行事糊塗鋌而走險,他何嘗不是沉溺於感情讓自己的手藝變得粗糙?他拆毀自己的作品時,發現了無數的破綻,塑形不穩,選材粗心,淬火不均,功用千篇一律。也許世上能和他一較高下的鐵匠已經悄悄存在,只不過尚覺得自己不夠成熟,仍在精進自己而已,也許此時此刻那個鐵匠眾叛親離,自己心愛的女人看不上他,食不果腹衣不附體,但依舊堅持著自己所想所願。可能就是那樣一個匠人,教會了百里聽雪,而自己在自滿中墮落,害了自己最珍視的人。
比如他的這些作品:
沉虹驚羽。
長三尺。劍刃微紅,九淵南堂第一劍客曾用此劍,一夜殺光南堂地盤上的魔教七十四人,據說魔教長老開始很震怒,看了刀口,沉默不語,最後帶著部署連夜撤離。在此時李沉沙看來劍刃一寸七分處太硬,則太脆,若是遇到鈍器,使用者必然劍折而亡。就在那劍刃一寸七分之處,三錘過後,丟進火中。
落霞。
持劍時輕薄如羽,出劍卻穩如泰山。此劍乃是九淵東堂策師所用佩劍。而他武功低微。天下最兇惡的殺手組織天誅,三次奇襲,未能得手。因為誰也想不到他有那樣的劍。能讓不諳武功的人有這樣的出劍速度,就連部署縝密的天誅也想象不到。所以他們殺了三次,失敗了三次。於是退了銀子,殺了買家,還了錢,滅了口。這是羞恥也是原則。可他看都不看,一錘子敲碎劍柄和劍刃之間的介面。這一樣是失敗作,只因為使用者不會武功,就輕視了介面和劍刃之間的韌性。但這不是理由,特徵是為了不同的使用者準備的,缺陷卻不是。
飲風甲
甲片之間槽口甚多風可透甲而過。可以讓使用者動作更流暢。穿甲的人,如何使用快劍,也許天下只有他能做出這樣的甲。當他發現這身甲有十一片不夠透風,會影響用劍人的平衡之時。他直接把甲拋進鍛爐。他的使用者不會看出破綻,是因為他的使用者不夠快,世上總會有高手看出破綻,如果一件寶器想成為傳世之作,就要承受得住後世使用者的考驗。這道理他自然明白。
名鋒寶甲在他的鐵匠錘的敲擊下,甚至在他的掌下,盡數碎裂,變成廢銅爛鐵。
爐火內甚至都被填滿這些兵甲的屍體。他每天都在崩潰的邊緣徘徊。痛苦折磨得他隨時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啕嚎大哭。可是他越是這樣做,越是停不下來,他只有這樣懲罰自己,才能得到慰藉。越是懲罰自己,越發現自己確實該被懲罰。因為他看清了自己兵器的每一個破綻,因為這些年的怠惰,差點害死了多少人,可能已經害死了一些兄弟,只是別人尚不能看出緣由。
這次因為他的自私甚至是無恥,甚至害得至愛之人痛失一臂,斷送前程。同樣是為了自己所行之路才不願離開自己所處之地,為什麼他就要奪走練明鸞的一切,而不是自己。他想不通自己為什麼究竟這麼惡毒。訣別那一夜,他久久不落錘之時,竟然動了如此邪念,他發現他此刻最想毀掉的人,就是自己,他看盡了那些刀劍盔甲的缺陷,但沒有一項比他自己的錯更令他自己痛恨。若不是為了守護九淵城最大的秘密,若不是還想再見練明鸞一面,他早就投爐自盡。九方弈的懲罰,就是讓他面對自己的羞愧,就是讓他看清自己的自私和無恥。
因為世上沒有比這更痛苦。七個月,他足足毀了七個月,才把自己所有的作品毀滅殆盡。爐火幾乎熔不下這些奇珍異鐵所成的廢料。九淵城的武士們換上了其他工匠所鑄的裝備,雖然不如李沉沙的鋒利,但是恢復信心的武者,出手更勝以往。
信心何嘗不是一種武器?他終於可以和練明鸞相見,終於可以道歉,不求原諒。
只是.....他已無顏再見。
九方弈“很好,其實她也不想見你。”
李沉沙:“我知道。”
九方弈:“她知道她說什麼你都會怨恨自己。她不知該怎麼面對你。”
李沉沙:“我....知道。”
九方弈:”我今天來,是告訴你一件事。”
李沉沙:“何事。”
九方弈目光肅穆,不容置疑得說道:“今日起的一切,都和你無關,和練明鸞也無關,你固然有錯,卻不可因此自責。練明鸞也已為九淵城做了太多。信心從來都是最強大的武器。沒有練明鸞,九淵城還有千千萬萬的高手。”
李沉沙似乎聽出了些事情,驚道:”什麼!到底出了什麼事。“
九方弈從袖中拿出了一面小旗子。
上面赫然寫著四個字“天裁無道”。
李沉沙見之大駭,從來沒有過的恐懼,猶如毒蛇盤繞足底,聚攏,直至毒牙逼近咽喉。
天裁旗令,意味著一個門派的毀滅。
不僅會殺光一個門派的人馬,還有典籍,兵器,甚至房屋草木。直至這個門派從歷史上消失。
沒人知道他們用何方式,也沒人避免過這樣的滅亡。
李沉沙的聲音都在顫抖:“人間無道,唯天裁之。”
九方弈:“天裁會。他們最終還是來了。”
李沉沙顫聲道:“為何會如此。”
九方弈:“天裁會早就想將我們除之後快,但他們從不做沒把握之事。而親你有所不知,百里家族與北方數十門派之聯盟正是天裁會之人在背後促成。只等北堂被破這一刻。我懷疑北方各派早已被天裁會所控制。他們會派出什麼樣的殺手和兵馬,我們全然不知,甚至可能百里藏龍本就是天裁會的一員。”
李沉沙汗流如注,為自己的自私悔恨不已。
李沉沙:“城主...我...我竟闖下如此大禍。”
九方弈:“記住,這一切本都和你無關。”
李沉沙:“城主.........我.......這怎麼能和我無關?”
九方弈:“我認識你幾年了。”
李沉沙:“二十五年。”
九方弈:“練明鸞第一次殺人至今多少年?”
李沉沙:“十三年。”
九方弈:“你可知九淵城多少地方是她打下來的。”
李沉沙:“五城七鎮,近九淵半數勢力。”
九方弈:“死在你兵器之下的高手,只會更多。”
李沉沙亦不否認。
九方弈:”你們兩個人的貢獻,其他的堂主加起來也不及你們。”
李沉沙:”可我今日之過,讓這一切付諸東流了。“說出這話,他心中一陣絞痛。
九方弈似道:”我深知人人都會犯錯。但這一次我並沒有原諒你,你也不需要原諒,也不該被原諒。我要告訴你的是,九淵城不是你的九淵城,也不是練明鸞的九淵城,甚至不是本城主的九淵城。這個城內的沒人是懦夫,更不會依賴某一個人,九淵城的人只怨自己為什麼不是第二個李沉沙,為什麼沒有第二個練明鸞,即使武功再低微的武者,也絕不把命運寄託在別人身上。你聽懂了嗎?“
九方弈目光沉靜,如止水,如泰山。
李沉沙聽之,對城主,甚至對九淵城的每一個人肅然起敬,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驕傲,和不容忽視的尊嚴。
”如果我戰死。你就必須做一次叛徒,這是對你的懲罰,也是我對你的請求。”九方弈看著李沉沙,眼神又變得哀傷,“告訴他們九淵城的秘密,你活下來,繼續守著這裡。你是鐵匠,他們不會為難鐵匠。他們可以殺光我們整個門派,推倒九淵堂幾百遍,毀盡城中所有兵器。但城中百姓是無辜的,他們每年都會給我們銀子,我們也常被他們罵強盜和流氓,可我們也確實欠他們太多。“
李沉沙心頭凝固,似有千言萬語,卻難道其一。
“還有。“
九方弈拔出了腰間第七把短刀,刀鞘被布裹著。”當年不該騙你說丟了這把刀,我是想佔為己有。現在成了你最後的作品。我仍然選擇相信它。我不知道它的成色是不是你做過最好的,我只知道它救過我命。”
李沉沙似有淚在眼中,“這把刀是我一生中最好的作品。相信我。”
他只能這麼說。
九方弈也願意相信。
他抱住李沉沙的肩膀,”沒人怨過你們,從來沒。“
這一別,可能就是永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