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往事如煙(1 / 1)
想起那段的往事,李沉沙不禁陷入沉思。
“你我喬裝打扮,扮作殺富濟貧的俠侶。叫什麼來著。”練明鸞摸摸腦門回想,突然一拍桌子,手指前方,“對,毀劍雙俠。咱倆各自拿著你私藏的最鋒利的兩把劍,不砍人,專砍別人的兵器,就和切菜一樣。從那之後,多少人犯賤前來一試。也不知道逼瘋了多少自以為是的蠢貨。”
練明鸞目光盈動,柔聲說道,“那時的你,才是真正的享受自己的成就,我看得出來。“
李沉沙不語。因為她說的對。沒人比她更瞭解自己。
可李沉沙的沉默又怎麼擋得住練明鸞的思緒,她繼續講著那段往事:
“還記得我們殺金萬祿那個狗官嗎?他一生最愛美食,終於湊夠了錢去日沉閣吃飯。真不知道我們當時在想什麼,竟去那裡殺他。結果惹到了日沉閣閣主那個瘋廚子。他武功有多高,到現在江湖上都沒有個定論。只記得,當你擊敗金萬祿手下四十七名高手之時,我三十五招不敵閣主,而他用的只是一把菜刀,他有好幾把菜刀,對付我的那把只切青菜。他綁我的時候,和綁蔥一樣,還要把我做成包子陷。最令我難過的是,我好歹也是女兒身,他卻說你的肉質更好,當時別提多生氣。”
說著,她又喝了一口酒,眼裡似乎能倒映出當年的故事,目光充滿了感激
\"當他要求換你做食材的時候,你連想都不想,就跳進鍋來,鍋裡的水已經很燙。\"
李沉沙此時終於開口:“還不都是因為你笑的太開心,我以為那水根本不熱......我這輩子都沒洗過這麼熱的熱水澡。”
”哈哈哈哈哈“練明鸞笑得直錘鐵砧子,連周遭兵器架都傳來鐵器碰撞的聲音。她笑的時候,就是這樣,無論身上多痛,都不會影響她的笑容,當年一樣,現在的她也是一樣。
李沉沙看著她的笑,也一度忘了她剛剛被割天絲所傷,曾噴得漫天血。
李沉沙補充道:“也是因為你的笑,才讓他沒有下手殺我們。他說他不殺會笑的食材。於是他又發瘋了,他覺得我們殺了他的客人,我們更適合充當他的客人來賠償他。”
練明鸞一拍手,對:“所以那晚我們不但洗了熱水澡,還免費大吃了一頓。”
李沉沙想起往事,也不禁泛起久違的微笑。
練明鸞繼續講著:“我們做了三個月的毀劍俠侶,不知多少人敗在我們的劍下。聲名遠播,甚至我們回來之後,有人拿那個女俠和我相比,還有人用他們鋒利無比的武器和你的武器相比較。說毀劍雙俠比我們倆強百倍,當時真是又氣又好笑。”
沉寂了片刻,李沉沙低聲說道:“只可惜,那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出遊了。”
李沉沙不止一次說過這句話。但練明鸞此刻聽來,心情還是有所不同。
她也沒馬上回應,只是喝酒。她喝光最後一口酒之後,似乎不得不說些什麼了。也許只有這樣痛飲,她才肯說出她想說的話:”其實,這也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
李沉沙突然停下手裡的鐵錘,靜靜得聽著。
練明鸞鼓起勇氣說這些,已經準備了好久,此時乾脆就都說出來,”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頭。有些事做了就不能後悔。我已被認命為九淵城的北堂主。百里藏龍死後,接管北方的百里山莊,必須有我來做坐鎮,此地進可攻退可守。九淵城未來之局,全在於如何對付北方各派門,而我是對此地最瞭解的人。就算九淵城主不答應,我也不得不做。“
她還想喝酒,但是酒罈已空。
李沉沙說道:”因為這件事除了你,沒能人做。”
“而我到了那裡,就不會輕易回來看你了。”練明鸞搖晃著空空的酒罈,“如果我回來,那地方必已失守,我最清楚北方各派的狀況,任何一方堂主失守都可以,唯獨我不可以,北方失守,九淵不存。“
“我懂。”李沉沙心如沉沙,他懂,九淵城也沒人不懂。主城以北邊關五塞,百餘大小幫派,覬覦九淵已久,但都忌憚城主九方弈和先鋒練明鸞的威名而不敢輕犯。
練明鸞又道:“那裡有一流的鑄甲師和鑄劍師。兵甲的小破損,他們都可以修復。而你的水準更超以往,世間可以破你之兵甲的武器和武功,幾乎不存在。所以,也許......“
李沉沙也懂,但這卻是最不想聽到的。
想說些什麼,卻如鯁在喉。
你若想挽留,你為什麼不放棄一切跟她去遙遠的北方?
他不能,所以他說不出。
練明鸞藉著酒勁突然抱住了李沉沙的腰,聽著他的心跳,柔聲對他說:“也許我們十年,二十年都不能相見。”二人的輪廓在爐火前融為一體,影子落在陳舊的屋棚內,覆蓋著工具,觸控著碗筷,忽左忽右,忽近忽遠得閃爍,卻曾不分開。
李沉沙心痛得難以言喻。
練明鸞對兵甲惡劣的使用方式,只為其破損,找理由來鍛爐修復,只是為了與李沉沙見面。
他會不知道?喜歡一個人就會喪失理智,才會作出主動進別人的圈套去盜寶這種危險愚蠢的舉動,他會不明白?
他的心此刻風起雲湧,爐火能灼幹他臉上的淚痕,但是心中淚猶如涓涓細流。他何嘗沒有苦衷,李沉沙神色黯然道:”你從沒問過我為什麼不離開這裡。”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練明鸞垂眉道:“我不敢問。”
“為什麼不敢。“李沉沙抓著練明鸞的肩膀,看著她的臉,”你怕最後你還是比不上這些兵器嗎?”
練明鸞不語。
“它們很重要,有些比我的命都重要。你也是。”
“......”
“可卻不是因為這個才不離開這裡。”
“......“
“你想過沒有,為什麼此爐無所不煉,此錘無所不破。”
“因為它們是你全部的心血,這才是你最大的傑作。所以你不離開這裡。”練明鸞早就有所察覺,他最離不開的是這個爐子,而不是任何一件兵甲。
“錯。”李沉沙的眼神沒有絲毫逃避,“你能說到這點,已經很不簡單,可是你錯了。”
“難道不是?”練明鸞已噙著眼淚。
李沉沙撫著她的頭,緩緩說道:“九淵城其實是一座火山,千年前,傳說山神震怒,噴出萬丈熔岩,方圓百里一夜之間,草木生靈瓦礫盡銷,甚至湮滅了此地的全部歷史。從此,低窪之地,積水成淵,形成了現在的九淵。你看此爐內嵌山壁,爐火直通地心沿漿,皆是後人所建。獄火本是無所不熔,但只有這塊黑鐵,漂於其上,就是這把鐵匠錘的錘頭。歷代先人耗以千年封住這裡,並留了一道火口,為了可以預知這來自地下最深的煉獄之火究竟何日再次爆發。獄火再次活躍,不出百年,可能就在我這一代,就會再次噴湧。也可能過了這個活躍期,依舊不會噴發,九淵城可以倖免於難。如果不照料這裡,甚至可能災難提前。我的使命是顧好這個火爐,鑄劍是我們世代相傳掩人耳目的手藝。”
練明鸞才知道,這才是九淵城最大的秘密,眼前的男人本是值得敬佩,可他明明他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他究竟真得值得別人敬佩嗎?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也很想拋棄這個責任,獲得永遠的自由,想得要命,他本就該是最瀟灑的人。
然而為了九淵城,為了各自的責任,他們可能不會再見一面。她好像這副鎧甲能鑄得慢一些,永遠聽著他的落錘聲也好。
入夜,她睡了。
李沉沙的錘,有一刻是懸在空中,久久不能落下。晚來風急,永生不滅得爐火那一刻被吹得扁平。
山谷風吟,如奏三十六種音律。
凝雲籠月,似變七十二樣形狀。
李沉沙此刻卻有千念!
她不是聽著打鐵聲入睡的,她是聽著打鐵聲之間一段又一段的寂靜入睡的。這有何分別,沒人會懂。她醒著,只因為這一段間隔中的寂靜太長了,但能有多長,長得過此夜?長得過人生?
新的鎧甲是金色,比球面鎧甲更多了一些割裂軟兵器的關節刃槽,並且有血槽,保持以盔甲殺人之後依舊行動自如。甚至有防毒的軟材料,軟鱗護住關鍵。硬甲處減少了材質,更加輕便,這些改動完全是基於李沉沙多年對練明鸞的理解,她穿上之後,每一寸彷彿都是貼在肌膚上的一樣。只因為合身,就讓她覺得這副鎧甲,比這身女裝更輕便。她從來不會想象世上會這樣巧奪天工之物,但也從不懷疑李沉沙所做的鎧甲。決死一刻,她敢做出沒人敢做出的動作,因為她對李沉沙這些傑作的信任。
練明鸞包好新的鎧甲,靜靜的離開。
她只能閉著眼微笑,因為她的眼一定是紅的。
李沉沙不願在多看她一眼,背對著她,早就預料到的事,何必此時不忍?
李沉沙雖然脾氣古怪,但是若想娶妻,天下煉劍世家何不趨之若鶩。
練明鸞雖是兇相畢露,但她真想嫁人,這個武林定有能降服她的霸者。
可他們只想再見到彼此,沒太多能說得清的理由。
三年過去了,思念熬人苦。
人在天涯兩端,總想著有見面的一天,哪怕彼此有了家室,自己老的不成樣子。
也要看看,為了自己的成就和責任,到底放棄了什麼。
但絕對不會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
練明鸞回來了,她當著九淵城眾多長老,以及城主九方弈的面,她對李沉沙說,“我要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