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廢鐵如海(1 / 1)
這天,輕雲戲日,草吹如瀾。
一個穿著雲霓羅裳的愛笑女孩,揹著一個碩大大的包袱在街上走著。
這個女孩身材比其他女孩高大一些,帶的包裹也比別人大一些。
明明穿著像大小姐,但看上去又像乾重活的丫鬟。
一路走來,街上的人越來越少,因為你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她這一路的目的地,竟然是李沉沙的鍛爐。
她瘋了嗎?那個地方,若非萬不得已,女人不會去,男人也不會去,甚至鬼都不會去。
屋如焚灼,人如冰霜。根本不存在待客之道,這個女孩竟是一路上笑著去的。
也許李沉沙這樣冷漠的人也會有個性格開朗的老相好?
他看著自己的寶劍被毀時,連個表情都不會有。城主大宴群俠時,沒人敢和他喝酒,城主恭維他,他連個謝謝都不會說。
我說,他若有個女人,那一定是搶來的。
也許你會說,說不定有女人就喜歡這樣的怪人呢?
你若扒窗偷看他們做的事,你又不會這麼想了。
女人那個包裹裡拿出一個東西。李沉沙把那個東西放在鐵匠鋪正中的大鐵砧子上,
掄起平日用的鐵匠錘子,對著物件,發瘋一樣的砸去。鐵器相擊之聲不絕於耳。
不從沒見過他這樣用力,也絕不會看到他有這麼憤怒的表情。
更匪夷所思的是,那個女孩,卻坐在床頭哈哈大笑。
也許你會覺得世間無奇不有,有些青樓會滿足各種客人匪夷所思的需要,說不定李沉沙也有一些常人不能理解的癖好。
畢竟他是個公認的怪人。怪人有什麼樣的癖好都是理所應當。
但事實是這樣的:
那個女人就是練明鸞。
包裹中的物件就是她的那件銀甲。
她沒有鎧甲的時候,女人的華裳就是她的鎧甲,笑就是她的頭盔。
因為誰見了這樣的她,都不會把她當做練明鸞,這反而對她是一種保護。
這幅鎧甲沒有損壞,也不需要修。
可李沉沙看都不看,就把盔甲砸成一堆廢鐵。
為什麼?
因為練明鸞是穿著這身鎧甲流的血。這理由已經足夠。
可練明鸞卻是哈哈大笑,拍手稱快
“砸的好!我愛看。”
李沉沙看到她笑,非但不覺得被嘲笑,反而輕鬆一些:“可我不能幫你治傷。”
練明鸞道:“你可知我為何愛看你砸爛這副甲。”
李沉沙狠狠道:“因為它本就是廢鐵。”
練明鸞搖搖手指:“絕不是。因為這世上除了你,根本沒人能弄壞它,我想都沒想過它被弄得變形會是什麼樣子的。”
李沉沙不語。
練明鸞:“我知道我怎麼勸你,都是沒有用的,你是不會聽我解釋的,所以我只能欣賞你砸爛它的一刻。”
李沉沙依舊不語。
笑有很多種,練明鸞從來就不是會笑的人,而此刻她只恨沒有一種笑能安慰眼前這個自責的男人。
練明鸞很小的時候,骨架就比姐妹們大,柔媚起來也不如姐妹們好看。對她來說,似乎做個人人喜愛的大小姐,註定沒有出路。好在她天賦異稟,以武功贏得尊重,建立威名,從而讓別人欣賞她的冷,害怕她的冷。
所以從不對別人笑。當她決定開始笑的時候,已經是二十多歲,笑得僵硬,笑得幼稚,但無論從什麼時候決定開始笑,都不晚,女人更是如此。
從前的她,剛剛出任九淵先鋒之時,是九淵城損耗盔甲兵器最嚴重的一個人,也曾經也是最讓李沉沙頭疼的人。曾經出自他之手的十大護心寶甲,有七個毀在練明鸞身上。九淵三大名劍,有兩柄毀於練明鸞與別人的決鬥。雖然對手的兵器更慘,李沉沙的威名因此更響,但不得不說,李沉沙那段日子看到練明鸞,真的是令自己頭疼不已。
甚至可以說,當時最令李沉沙討厭的人,就是練明鸞,雖然沒寫在李沉沙面無表情的臉上,這卻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實。他自然是不會放過這些”失敗“的作品,儘管一些在世人眼中是”成功“的。
在那段處決自己失敗作品的日子裡,李沉沙和練明鸞的關係不知不覺得緩和了,這也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還記得有一年,練明鸞和今天一樣,帶著被破壞的盔甲和傷軀去找他。
那時練明鸞看著數年數月鍛造的精品,在李沉沙手中幾個時辰就能拆毀。
她一直很好奇,並第一次問了李沉沙一個問題:“為什麼鑄匠拆東西比作東西快呢?”
記得李沉沙沒有馬上回答她。爐火的火苗隨著風氣風熄,把鐵匠屋內陳舊油膩的工具都照了一遍,他才開口,道:“世間萬物莫不如此,人命懷胎十月,殺之一瞬。千里城邦百代繁華,一夕傾覆。廢鐵如海,名劍如露,名劍殞,如露歸海。生和死並非相輔共濟。我們只不過恰好生在這個生者眾多繁榮的世界,讓我們誤以為如此。死才是萬物本相。”
她聽到這道理時,被其震驚,簡直是聞所未聞,而又振聾發聵。
想著死在自己手中的遍地屍骸,回憶起來,不僅殘忍,甚至有些可惜。人世渺小得像一帆孤舟,漂流在承載萬物的孤獨大海。她本以為一個鐵匠會有如何塑造一件事物的感悟,可仔細想想看,鐵匠看得更多的是熔化,而不是成型。
不僅是鐵,我們遲早都會“熔化”,生歸於滅,完歸於廢。
李沉沙時而認真時而瘋狂時而深刻,她突然發現這個人有時也蠻有趣,自己何嘗不是這樣追求極致的做一件事。於是她不自覺露出的笑容。而這笑容卻使李沉沙平靜。
李沉沙第一誇獎她,道:“你真是個會笑的女人。”
這話讓練明鸞嚇一跳,因為她本就不常笑,恭維聽的雖多,笑卻從來沒人誇過。更何況她從未聽過李沉沙恭維別人。
練明鸞道:“還從來沒人這麼說過我。”
李沉沙道:“我雖不是大夫,但此甲破損至此,你至少斷了三根肋骨。另外的七處劍傷,入肉非淺。你笑一次,痛十次。這樣你都笑得毫無痛色。”
練明鸞道:“可我看你有趣,不能不笑。”
李沉沙道:“巧了,我也從沒聽人說我有趣。”
練明鸞道:“心裡想著廢鐵,嘴裡說著廢鐵,好好的東西砸出廢鐵,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鐵匠。”
李沉沙道:“護不住人的甲不是廢鐵是什麼。”
練明鸞道:“我還能笑出來,你做的就不是廢鐵。”
李沉沙說:“所以,我說你的笑很特別。”
如果你見過練明鸞那時的一笑,你會發現,世間只有笑是不用練習就可以達到極致的事。
從這一笑開始,她似乎有意無意得在征戰中過度使用自己的兵甲,只為多見一面。
而且從那天起,她開始蒐集奇珍異寶,因為她總不想空手去。
久而久之,她就變成了愛蒐集寶物的劍客,和愛笑的少女。
百里藏龍一戰後的這天,她喬裝打扮,來到鐵匠鋪,不僅帶來了那副銀鎧甲,還有和往常一樣,帶來了好多她蒐集的戰利品,護甲碎片,劍鋒劍柄,槍頭紅纓,獨門暗器,其中最耀眼的莫過於周穆王的甲片。
以這東西打破沉默,再好不過。
她拿出那片甲,悠悠得說道:
“我知道你最喜歡這個。”
李沉沙看到此物,雙目放光,道:“周穆王的甲?你是如何得知?”
練明鸞:“你送我的劍,依昆吾之形所鑄,你送我披風,乃是火浣銀紗。皆為周穆王西行所納貢品之二。”
李沉沙道:“你不是最討厭看書的嗎?居然去查閱這些東西....”
練明鸞道:“你怎麼知道的?”
李沉沙道:“看你突然文縐縐的,一定是背出來的。”
練明鸞推搡著李沉沙:“哎喲,你到底喜歡不喜歡?不喜歡我不給了。”練明鸞面色微紅。
李沉沙似笑非笑。
“喜歡...當然喜歡..”李沉沙捏著那片甲,看著練明鸞,好像想到了什麼,突然面色一變,“你不會.......你不會真的這麼做了吧。”
練明鸞不說話,笑得很自然,可她越是笑的自然,李沉沙越是警惕。因為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她的笑不會受她身上之傷所影響,這是美,這亦是痛。
他把那片甲狠狠得摔在桌子上,怒道:“你故意放出訊息,讓你的死對頭花千金,尋百戶去找你所要的東西。然後身陷險境取之。你竟然真的這麼做了。”
她不敢看李沉沙,只是點點頭。因為這是事實,是最快獲得一件珍寶的方法,也是唯一能想到的方法。
李沉沙怒氣未消道:“對手有備而來,有多危險你又不是不知道。”
練明鸞不去看他,但也還是嘴硬得道:“有備而來有多危險我不知道,空手而來有多不好意思我可知道。”
李沉沙嘆氣道:“城主九方弈有恩於我,你不必如此。我不是頭一次和你這麼說。”
練明鸞有些不悅:“他是他,我是我。我不想看你生氣也不行嗎?”
連練明鸞都愛笑,這世上誰還愛看愁眉苦臉的人呢。可她的眼中此時卻是在閃動著,鼻子是紅的。李沉沙不忍繼續發脾氣,只是指著她,手指都在抖:“你,你真是天下最笨的女人。”
不知為什麼,被罵做笨女人,練明鸞反倒覺得心裡暖了一些:“哼,不笨怎麼會去當先鋒。不笨怎麼會到你這裡來?”
李沉沙乾脆撇過頭去:“算了,你這麼愛送死,我也沒辦法。”
他需要掩飾表情,還是頭一次。
看他那個樣子,實在有些好笑。不禁令她想偷看一眼。
她從大大的包裹中拎出兩壇酒,和一包燒雞,放在了鐵砧子上。這鐵砧子傳說中,砸爛最多的東西有兩種,一種是他認為不滿意的兵器,另一種就是對他不敬之人的人頭。而此時,練明鸞就當這是自家飯桌,“來來來,不說那些事。填飽肚子比天塌了要緊。”一邊說,一邊開啟罈子,故意煽著香氣。看著李沉沙的表情變化偷笑。
李沉沙道:“你又要賴在這裡?”
練明鸞道:“嘿!我的盔甲都讓你砸爛了,在新甲做出來之前,你得保護我。”
李沉沙道:“哼,你需要我保護?我保護那些想殺你的可憐人都來不及。\"
練明鸞忍俊不禁:“李沉沙啊李沉沙,你真是越來越討厭了。”
李沉沙道:“你什麼時候走。”
練明鸞頓了一下:“和往常一樣。”
李沉沙道:“哎,看來新甲鑄成之前,這又要當成你家了。你不怕別人說閒話嗎?”
練明鸞:“他們不會知道是我的,沒人知道練明鸞會笑。就像沒人知道李沉沙會怒一樣。”
李沉沙從不在別人面前失態,被她這麼一說,也有那麼一點不好意思。
李沉沙:“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練明鸞:“知道的人,反而不敢說了,因為他們更知道我會把他們的舌頭割下來。”
李沉沙:“說得我們像姦夫淫婦一樣。”
練明鸞臉紅道:“那又如何?”
李沉沙沒有馬上接話,過了一會,他語氣變得很深沉:
“我們只是一個鐵匠,一個武痴。”說著,他的臉轉向那團爐火。李沉沙的臉埋進了火光,背影顯得更暗淡。
練明鸞抱起罈子喝了一口酒,酒從嘴邊流出來,喝完摸了一下嘴,問道
練明鸞:“你真打算一輩子呆在這樣的鬼地方?就不想討個老婆?”
李沉沙:“我不能離開這。“
李沉沙只回答了一個問題。
其實他回答了兩個,練明鸞知道李沉沙一口氣回答了兩個問題,所以她又喝了一口酒。
但她不服氣,還是要說。
練明鸞道:”可你比誰都愛玩,若不是這鐵匠爐,你說不定是全城最瀟灑的男人。“
李沉沙道:”你也很會笑,說不定人人都會為之傾倒。“
練明鸞冷哼一聲。
女人都喜歡恭維,男人更是,可誰知此時他們卻是心思沉重,誰也高興不起來。
練明鸞:”只可惜我選擇這條路,走上這條路,就下不來。。“
李沉沙:”而且你也享受這樣的成就。“
練明鸞:”沒錯。“
李沉沙:”更不可能拋棄這份責任。“
練明鸞:”毫無疑問。“
李沉沙:”我也是如此。所以你怎麼想我都知道。“
練明鸞當然知道他知道,所以練明鸞又飲了一口酒,這兩壇已經喝了一罈半。
好像有些話,只有喝了酒才說得順暢。
練明鸞道:”這被砸爛的銀甲,真是令人懷念。當初九淵寒池冷卻它需要三個月,那段時間我們無事可做,你也恰好能離開這鬼地方一段日子。我們就偷偷跑出去城去玩。那時我才發現,九淵城最會玩的人是你。“
李沉沙打著鐵,似乎想起了往事,完全不像是在說他的往事。他沒有酒,也根本不會喝酒,那兩壇酒也不是為他準備的,但此刻他多希望自己能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