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九淵傳說】(一)名劍如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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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分九淵,鍛爐橫嵌山岩之壁。

遙望屋棚,窗映明火,鐵器林立,煙囪高聳異常,四季濃煙不絕。

爐焰烈於獄火。

屋內鐵匠一身古銅肌膚,袒胸露臂,衣衫本是上品,卻也薰染得不見出本色。

雙瞳之耀可同和烈火一爭高下。

鐵中瑕疵莫能逃出他之眼。

他藉著爐火看劍,目光隨著火苗的倒影在劍刃上流淌。

身旁站著一名劍客。手中無劍。心神全集中在鑄劍人手中之劍。神情焦慮,比鑄劍人更心切。

鐵匠正在拿著他的劍。

鍛爐的主人叫李沉沙,乃是天下利劍聞名的九淵城第一鑄師。他通常只借劍,不贈劍。寶劍配英雄,可他眼中沒幾個英雄。

爐火忽閃忽隱之間,兩人的輪廓像是印在陰暗的屋棚之壁。

李沉沙突然對著劍客冷冷問道:“幾柄斷劍。”

問話突如其來,劍客卻毫不猶豫的回答道:“十五柄。”

李沉沙道:“斬幾首。”

劍客道:“七首。”

李沉沙道:“可曾破甲”

劍客道:“三劍。”

李沉沙面無表情得點了點頭,沉吟道:“嗯,不錯。”

但劍客並沒有覺得放鬆。李沉沙目光如刀般轉向劍客,氣氛突然凝重起來。

劍客眉頭凝在一起,逍遙樓一戰,他在生死交關之刻都未曾如此緊張。

心想“莫非李大師看出了劍身細微的損傷?”

要知道能留住他借的劍並不容易,九淵城上下千餘用劍高手,沒人不知道李大師的挑剔,更沒人敢質疑他對劍的判斷。

李沉沙爐前踱步,看著劍說道:“逍遙樓一戰,你以一敵三十。尚能全身而退.....不錯”

殺人的不是劍,是人。這道理江湖人盡皆知。可李沉沙似乎心中只有劍,他甚至不看那劍客一眼。

劍客急忙搶言道:“何止不錯,此劍幾乎就是天賜神兵.....”

“但,不夠。”

就在這時,李沉沙突然翻手,欲出掌。驟提內功,氣勁波盪,爐火驟然暗淡。

劍客心知不妙,但也早就想到這一刻,閉目運功,坦然受掌。

九淵城沒有比李沉沙的心思難測之事。借劍之時他已做好準備。

駭然掌風擦耳一瞬,劍客卻發現,李沉沙出掌的目標不是他。而是那柄劍。掌如奔雷,橫削劍柄以上三寸,“咔”得一聲清鳴,劍身應聲而斷。斷劍鐵屑順掌勢飛入鍛爐,激起一陣火浪。

他的動作一氣呵成,好似名廚切食材下鍋般熟練老道,彷彿此劍不值一提。劍客看得瞠目結舌,不能言語。他還是沒能想到李沉沙會做出這樣的事。

李沉沙道:“以你的武功,三十個那樣的平庸之輩圍攻你,此劍不殺他們半數,就是此劍的失敗。”他這樣說,那劍客也不會因此感到被褒獎,反而更擔憂。“李大師,此劍在我手中卻是削鐵如泥,定是在下武功不濟......”

李沉沙沒等他說完便打斷道:“削鐵如泥不如削鐵如水,劍不夠快,你就不夠自信。這就是失敗一作。”這句話就已是結論,容不得任何人反駁。這是他的劍,也容不得任何人說不。

“是.....在下告退。”然而更痛苦的是李沉沙。要求事事完美的人,活著豈非是一種痛苦。

說道要求完美,就不得不說九淵城的另一個人。

“一劍當先”練明鸞,九淵城唯一的女將,也是唯一的先鋒。

之所以唯一。

有練明鸞這樣的女劍客做先鋒。就沒有人做第二個女劍客,也不需要第二個先鋒。小到幫會門派,大到部落番邦,練明鸞攻無不克,戰無不取。有她在的九淵城,與其說是幫派,更像是個城邦。

練明鸞平日裡,銀甲不離身,身披火浣銀紗。佩劍六尺長,劍背紋龍,雖不以精巧輕快制敵,卻是吹毛斷髮,殺百里,劍不捲刃。與別門它派火併,練明鸞只帶十餘死士騎馬衝鋒,卻勢如王師蕩寇。往往後援未至,她就已經得勝歸來。凱旋之刻,染得一身血紅,她第一件事卻以布皮拭甲,以火浣紗,好似在提醒九淵城眾兄弟,自己還是個女人。

但不怎麼有效。

九淵城最初不過是個城中小門派,這些人憑著一腔熱血,披肝瀝膽,劈荊斬棘,將整做城納入勢力範圍,掌門以城主自居。除主城之外,城內正屬練明鸞功勞最卓著。

遠城屬地,甚有一說:百姓只知九淵練明鸞,而不知有城主矣。

還記得那一日,九淵城北面最大的勁敵百里山莊,在練明鸞的攻伐之下,一夕傾毀。其莊主乃是名震關邊的百里藏龍,竟不敵練明鸞十三招。

練明鸞身上的每一件鐵器,無一不是出自鑄劍大師李沉沙之手,李沉沙不但會鑄劍,更會鑄甲。因為他了解兵器,自然也就瞭解了兵器的弱點。這一身銀甲,不僅刀槍不入,每一片甲的球面鑄造法,更是讓對手兵刃偏斜,招式變形。出招被偏斜之後,這細微的差別,又怎能逃過練明鸞的眼睛?

當百里藏龍第十二招一劍刺出的時候,本是難分軒輊的之局,練明鸞卻是以拳相擊,甲形球面以手背為最,極難刺穿,劍刃在球面臂鎧劃出傾斜,劍柄護心一側被撩開。百里藏龍察覺這一拳的用意之時,頓時提氣運功,撤步後傾,欲躲殺招。那六尺長劍如劃長虹,百里藏龍只退六尺三寸,再施巧力,為的是趁劍勢盡時攻其死角以反敗為勝。

他以為他懂所有長劍的弱點。以器之重利其銳,卻莫能御劍氣至其遠,勢盡則無後招,有死無生。但是他錯了,劍法若永遠按世人所想,他安能不敗?練明鸞的長劍還要開鋒開得如此銳利,就是為了這樣的劍招可以運使劍氣。劍氣雖不能致遠,卻足以致勝。

當百里藏龍一心尋破綻,誰知練明鸞將長劍劍氣收束至五寸,不及運功剎那,兩寸劍氣入肉,其勢難當。其變招之快,遠勝此招之前所有試探之招。

百里藏龍心脈割裂血漿橫噴。

他捂著胸口,怎樣也不相信世上還有這樣的劍氣運使之法。好像死於詐術一樣不甘。

這一戰可稱完美。但再追求完美的人,也有她的破綻。就在她不屑得看著百里藏龍的屍體之時。她發現一個穿著盔甲的奇異之人。

對於這個穿著奇異盔甲的人。她注意的不是這個人,而是他身上的一片甲。三丈開外,她一眼就認出了這片甲。百里藏龍一戰,她殺得夠快。

但是太快。

後援還沒有到,她就又追了進去。孤軍深入,乃是兵家大忌。她也有犯忌的時候,也只有再這個時候。她看見寶物的時候!她的輕功本不弱,只是這身鎧甲壓身,讓她追了許久,才在一間閣樓裡追上了那個盔甲人。盔甲人不再逃,她也在閣樓中停下腳步,等待他最後的遺言。

盔甲人道:“你還是追來了。”

練明鸞道:“這不正是你所想嗎?”練明鸞當然知道自己被引誘至此。

“你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盔甲人搖搖頭,“真不知這世上還有沒有你怕的男人。”

練明鸞道:“也許有。“

盔甲人:“真的有?”

練明鸞:“然後把他從這個世上請出去。“

盔甲人笑道:“你真會說笑。”

“我不是來說笑的。”

“你是來殺人的。”

\"你知道我要什麼。”

“是這個嗎?”盔甲人指著身上的那片異甲,僅僅一片護甲,就蘊藏著不少古代尊貴的帝王之氣:“這塊周穆王一片甲冑,起初我還擔心你認不出。你確實如傳聞中識貨。”

“過獎”練明鸞不屑得差點哼出聲來,目光銳如刀,已將這盔甲人的死穴都鎖死在心。

“只可惜,一代絕世女俠,被蒐集奇兵異甲的癖好害死。”盔甲人更是成竹在胸,氣態自若,彷彿此戰心知必勝。

“你說完了嗎?”

“說完了。”誰知他話畢,就閉上了眼,負手就戮。

練明鸞非但沒有被這反常的表現所驚到,反而毫不猶豫得拔劍。對付故佈疑陣的人,就要以快至變。太多人不明白這樣得道理,看著機會白白錯過。

一頓足,腳下地面環向龜裂三尺,腳下神行如幻,比剛才所運之輕功快一倍有餘。盔甲人縱是有備而來,此刻不禁大駭。若是盔甲人才佈置了陷阱,那麼練明鸞追他之時,假意輕功不濟,就已經是陷阱。

她怎會輕功不濟?

她幾乎化作一道銀光,飛身拔劍削向盔甲人的頭顱。盔甲人除了睜眼以外,做不出任何應對動作。就在劍刃接近幾乎無法收手的時候。

練明鸞的劍突然停住了。就像牽線的木偶一樣停住了。

盔甲人心神方定,說道,

“想不到一劍當先的女先鋒,收招也是這麼的漂亮。”

練明鸞收招之刻內力轉瞬逆走奇經八脈,強穩心脈,不能近招。她為何此時突然收招。只因她發現這間閣樓有極為可怕的武器。

割天絲。

這樣的絲線,在房間裡有數十條,銳於劍,堅於盾。伏影無蹤,殺人無跡。普通的刺客要是這樣動用輕功飛身過去,定會被這佈置好的割天絲切成大小不一的人方型肉塊,然後毫不減速得飛出去。觀之剎那,便再也記不起那肉塊本來的人形。可她是身披銀甲的練明鸞。這身鎧甲非是凡器,絕不會被割天絲切開。那她為何會停下?

因為練明鸞卻發現這些絲線,已經完全封鎖她身上所有護甲之間的關節裸露之位,從肘到膝,無縫不入。

顯然,她的招式已然被看破,她的身法動作被預測,這些絲線所佈置之位,就是為她這一劍所設計。這佈置,絕不是從今天開始,一定是從遙遠的一樁仇怨開始,就策劃這一切。每個江湖上混得久的人,都會遇到這種事,不知道仇恨在合適開始生根發芽,為了殺死你,也許很多人都在等,在算計,哪怕錯過了人生很多美妙時刻,也要等這一天來臨。所以江湖上總會有人死,高手也會死。

盔甲人冷笑。

她用身體接觸瞬間所感知,並且收招,如懸崖勒馬。

她並看不清這裡都有幾顆絲線,也不知道自己的武功被預測到什麼程度,更何況此等功力已極為損耗身體,不敢妄動。

遲疑止刻,盔甲人從身後掏出了武器,竟然是一把三節棍。

用棍子去打一劍當先的這一身銀甲,在江湖上找不到更好笑的笑話。可此時她卻笑不出來。

這三節棍打來,雖然不會破甲切膚,但卻可以打得她身位產生變化。

而究竟讓練明鸞的肢體產生什麼樣的變化才好?只有盔甲人知道,因為只有他知道這些割天絲在哪。

盔甲人凌空一個迴旋,三節棍雷霆霹靂之威破空來,觀其棍勢即知,此人絕非江湖一般人物。

練明鸞欲出劍招架之刻,盔甲人左手握棍切住練明鸞握劍的手,握劍之手與其較力不落下風。

但盔甲人早已右手防控棍鏈任其旋繞,腳力之刻,那截棍子旋繞而來,砸在她的左膝蓋上,

以致步伐後撤半部

左膝後關節盔甲縫隙之處觸碰到了無形的割天絲,當場見紅,原來左膝才是他的目標,而右腕邊上可能根本沒有割天絲,卻讓練明鸞因為對未知的忌憚而用了過多多餘的真力。

三招之後,練明鸞左腿,右肘皮肉驟然崩裂,鮮血橫飛,招招受制。

盔甲人陰險得嘲弄她道:“勸你不要後退,後面有幾萬條割天絲,多到我自己都不知道。”

練明鸞連退了幾步,關節再觸及割天絲,退無可退。

盔甲人不給她喘息之機,再贊一棍。一棍三截,三種不同的變勢封死了練明鸞的生路。

就在勝負將分之刻。

練明鸞卻不慌不忙得回答著剛才的話,道:“我卻知道。”

盔甲人沒反應過來練明鸞那句話的意思。只覺得腰間一涼,丹田之氣難以自控得散去。

那種寒意似曾相識,多年前,練割天神功的時候,誤傷了自己,感覺到的就是這種涼意,生者難以觸及的徹骨之寒。

這時,他的身體已經被割成了兩段。

而練明鸞似乎沒有動真氣,甚至沒有拔劍!僅僅是抓住幾根絲線,把盔甲人繞了一圈而已。那一刻,她動作快得不及眨眼。她摸清附近所有割天絲的位置之後,才可能有這麼快的動作。

盔甲人不可思議得看著這一切發生:“你.....你摸清了割天絲的位置。”

練明鸞道:“你覺得我會隨隨便便流血?”

盔甲人點點頭,覺得自己還是太天真了:“恩.....自然不會。”

練明鸞繼續道:“為了第一招不流血,我甚至不顧內傷。我停下來,只為觀察這割天絲有沒有毒。”

盔甲人艱難的說道:“割天絲不會有毒,有毒就會有顏色,無毒的話,必須貼近了才能看清,所以才敢故意流血。”

練明鸞道:“是的。”

盔甲人:“流血是為了讓血染上割天絲,哪怕只染一瞬。”

練明鸞:“沒錯。只要一瞬就足夠我記住位置。”

盔甲人非常得不甘心,問道:

“可你為什麼不用劍殺我,我不配你死在我的劍下嗎?”

一個殺手,能死在練明鸞的劍下,死又何妨?

練明鸞道:“橫切的位置受割天絲所制我無法出招。而縱劈,我不敢。”

盔甲人疑惑:“不敢?”

”我怕傷了這個“說著,她用劍挑開盔甲人的甲,劍氣破壞甲內所有可能的機關,然後再灑上一手九淵驅毒散。最後盔甲人身上,摘下了那枚價值連城的周穆王甲片。

盔甲人瞳孔漸散,他已不執著於榮譽,反倒是問了一些不那麼沉重的問題

”我一直想知道,你為什麼執著於蒐羅兵甲.....明知是圈套.....“

問完之後,氣息一滯,心不再跳,好像他根本就不在意這個答案。

她對著冷冰冰的屍體說:“要殺我的時候還記得我是女人,被殺的時候就忘了麼?”

也不在意這個死去的對手根本聽不見。

這是她唯一會做錯的事,唯一會把自己置於危險境地的事,不知道多少人利用她的這個弱點來陷害她,這樣的危機也不知道經歷多少次。

這些年的腥風血雨,她總是衝在最前。她也許只是想在提著別人人頭回來的時候,也能帶著一些自己收集漂亮的物件回來。

這個世上能抓住割天絲的手套,不多,練明鸞恰好就有一副。

這個世上週穆王遺留下的甲片也不多,練明鸞恰好也有一片。

這個世上能讓李沉沙在意的人也不多,練明鸞恰好算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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