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笑醜夫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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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炫目的光芒究竟從何而來。

從房梁的一角,筆直得延伸到另一端,天地無盡之處。

這光明明無聲無息,卻止住了人們話語。

這是從天邊而來的一道劍氣。

隨即而來的是漸漸靠近的話語,陰柔內勁如層層駭浪。

”這破房子,真醜得不像樣了......”遠處走來一個人影,靠近得很快,卻又看不出那個人任何在疾行的動作,從那人傳來零散的幾句話中聽得出,她是個女人。

學會劍氣至少要三十年內功火候。

劍氣通常用以殺人打穴。

她人未現,劍氣已至,斬斷天山寒鐵。

她三十歲上下,身姿風韻妖嬈,在風沙中顯得莫名詭異。她的衣服並不厚重,紫色的衣裳卻讓全身每一寸肌膚都包得很嚴密,花紋像是波斯來的玫瑰,海外的鬱金香,白色透明的紗做成的花邊讓她有著一些清爽。她撐著一把紫色花傘,其花莫能名之。

見她走近之時,只見得她的劍正收進這傘中,劍柄也就成了傘柄。

她面孔也有半張不透明的紫色面罩遮住,好似有無人敢去窺探的秘密,另一半的面孔卻是美豔絕倫,絲毫沒有任何遮掩的理由。那張臉,有足夠的資格去笑話世人之醜。哪怕她那半張被遮住的臉是被毀了容,她也依然是美人。

她當然就是笑醜夫人。

她的神秘,她的劍氣,她對醜物的厭惡,這一切都和傳說中的一樣。

炮轟不下的天山寒鐵,在她看來和爛泥沒什麼兩樣。

她走近沈世寒,垂眉低望沈世寒的武器,明眸如水,那似乎被她衣著也染成紫色的瞳眸之中只有那流星錘的存在。

\"這就是赤罹星。”

她沒有問誰,誰也不必答,因為她自己說得非常肯定。

沈世寒捧著流星錘,不禁問道:“笑醜夫人覺得如何?”

他要一個明確的答覆,不管怎樣,他死也要死的明白。

笑醜夫人被說中身份並無驚訝,甚至也沒正眼看沈世寒一眼,只是平淡的說:\"出招吧。”

她也許已經失望得懶得解釋了,可能比看到這件爛掉的客棧還失望,也可能她從來都是那麼失望,沈世寒不過是她無數劍下亡魂中很不起眼的一個。

三人靜靜站在那裡。風沙透過順風客棧的斷壁殘垣,吹得簌簌響。

現在才想起,關外原來是這麼冷,地上躺著或死了,或將死了,沒有什麼比死亡氣息更寒冷徹骨。

沈世寒面臨過生死考驗,也明白得到神兵利器就會有人搶奪。更明白拿得穩才配擁有它。

只是這一次,是這麼特別,他的對手自己一生難以企及的武者,以及聞所未聞的殺人理由,而就在這一次,他想超越這樣的命運。

“好!”

沈世寒橫下心來,運功提勁。

一抖鐵鏈,一股波浪向流星傳去。手腕一翻就已先發制人,流星錘自旋而去。

笑醜夫人手握西洋傘,傘為劍鞘,劍鞘飛昇,殺人冷劍肅然現世。

一股讓生者不得不臣服的力量壓迫而來。

笑醜夫人握劍,隨即,劍刃後發先至。

這就是流星錘的缺陷,它比錘更慢,更不精確。

先發對先至毫無意義。

但是他手腕再抖,流星錘身後跟隨的鎖鏈變成螺旋狀,再收緊,將殺人冷劍團團鎖住。

在敏銳與速度上,沈世寒竟然省了一籌,加上他的智慧,第一招就讓笑醜夫人陷入被動。

鎖鏈纏住殺人冷劍,流星錘旋繞而來,所帶真氣橫掃地面,地脈剎那間被深挖十丈,飛沙走石,與關外狂風交匯,如鬼哭狼嚎。

可就在笑醜夫人急於閃避之時,沈世寒非但沒有追擊,反而迎面用腳踢了流星錘繞劍而來的方向。

整個人從另一個方向旋繞而來,藉著笑醜夫人不得不保持平衡的御劍之力,自己反向旋轉做了流星錘做的事,而錘本身變成另外一個重心。

天下間怎會有這等奇招?

可是天下間又誰能想到有笑醜夫人這樣的女劍客?

她就在臨危這一瞬,學過了這個技巧,倒吸劍氣,與飛身而來的沈世寒對掌。劍氣透過沈世寒的掌,震得他後退三尺。

距離拉開,他忍住內傷,再次旋武著流星錘。

赤紅色的流星彷彿在人間再次重生。

笑醜夫人倩影嬌柔,卻似蘊不摧之韌骨,掌劍傲然而立,目不輕移,劍氣緩緩流瀉,內力之精純,不可一世。沈世寒感到陣陣冷意。

但他並不懼怕,反而興奮。赤色流星再次找到了自己的軌道,他就不再是流星,而是沈世寒的武器。

聞人雅暗道:“想不到這晚輩能讓夫人如此認真,出樓以來這還是第一次。”

而他右臂揮錘,左臂伸進旋繞的鎖鏈中,構成新的旋繞,左手拇指再一扣。鎖住平面劍路之後,流星再從平面躍起,縱向旋繞。

對準高深詭譎的劍法來勢,變向得一錘。氣流在短短几乎同一時間產生三種不同的漩渦,沈家錘法氣勁互擊,融合到流星錘之中,只需三式就攪得風起雲湧,敗劍絕式”黑雲壓城“在讓氣勁震盪之間,鋪成劍招無法灌入的流星內勁之軌道。此軌道以鏈臂為力,以手握為心,上諳天儀星象之理,下應山河常映日月之姿。只有江湖上很少的一些奇門異術才貫通這樣的星軌。誰又能知道天外眾星乃是多為一主多輔,輔星旋繞主星萬年不變。誰又能知道,赤罹星是脫軌的輔星,凡人使其重啟新軌,是此星的一種來生,也是一種天意?

流星以天文暗理化勁氣為旋流。笑醜夫人之劍路頓時受制。

劍招帶殺,卻難以至其要害。

客棧殘垣內,天山寒鐵劍氣被削成漿,奔流三寸便凝固於關外的凜風之中,凝固後猶如“鐵浪”。

此等奇景,百年難見。

聞人雅卻不為所動,任憑劍氣斬落髮絲,割破衣角,她只是面容冷峻得凝視著笑醜夫人,彷彿天地間唯夫人一人矣。

笑醜夫人運化真氣縱貫殺人冷劍,刃鋒映紫。

腕動帶殺,凌空以舞,猶如展卷揮墨,廣繪山河,紫色冷痕凝滯於空。

隨即,冷痕化劍氣迸發而出,分天裂地。

漩流之外,莫能講劍氣改道,流星攜以千鈞之勢以應。

竟力遜於此。隨後三道劍氣接連而至,沈世寒閃避不及,龐然身軀當場見紅。

笑醜夫人握劍,神情變得詭異。劍未動,劍意猶如滔天駭浪。。

沈世寒全身凝結。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這種恐怖的劍意和先前截然不同。先前劍意只有強弱之分。而此時的笑醜夫人像是變成另一個人。一個唾棄生命的無心無情之人。她以面具下的左臉考前側身對著沈世寒,像是來自面具之下的惡靈只配了她。可沈世寒全身卻以無法動彈,他感覺那劍意已無孔不入,只要自己動一動就會當場斃命。縱然知道如此下去更是等死,但是身體每一寸的求生欲如果全被激發,就不會在按自己所想行事。據其父沈中天所言,這樣的劍意全天下只有三種:“百代劍絕鳳來儀,塵外仙子蘇驚鴻,還有白龍。”她自然不是白龍,白龍從不比武,只殺人。蘇驚鴻貴為天山派掌門,斷不會做如此怪異之事。而鳳來儀正是滄海明月樓的樓主,莫非此人正是樓主夫人......他記得沈中天囑咐自己,遇到這樣的劍意,不顧一切的跑就可以。可現在連跑的動作都不聽使喚。

劍尚未出,沈世寒竟閃過那樣一念:這種劍法,絕對不能出現在人間。

此刻,聞人雅頓時瞳孔收縮,大喊一聲:“夫人!”

呼喊剎那,笑醜夫人劍意一頓,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剎那間,真氣一瀉千里,鋒銳劍氣與沈世寒和聞人雅擦身而過。

笑醜夫人停滯之時,沈世寒再次振作,勇氣充盈一刻,渾身力隨之勁復甦。

抓住僅有的一絲機會使出了絕學“離刃透骨鑿”。

笑醜夫人雖是盡斂此劍無所不殺之勢,卻也留得三分銳利。

劍華再出,長映無疆大漠。

劍與流星當觸之饞啊,氣流爆震,所視之景好似透著水浪般扭曲,水浪過處,萬物猶如毀滅再重組。

聞人雅之內力勉強護住心脈,卻也被震退數十步之遠。

郝金聲的嗓子,鮮于空的佛郎機和這股內力比起來,對聞人雅來說,不過是噪音和紙屑。

關外的風停了。

笑醜夫人的虎口和手腕被震傷,從紫色的袖口中流出了鮮紅的血,原來這個人也有不是紫色的地方。

踉蹌的後退幾步,坐在了地上喘息,看上去她的內傷不輕。

而沈世寒傲立於斷壁殘垣。

像一座永世不倒的雕像。

卻道:\"我輸了。\"

他身上的二十七處劍創崩裂。血一柱一柱的流下來。敗比身體更痛。

但沒能打敗他的意志,他仍然是站著的。

風千萬不要重新颳起,因為一旦關外的風再吹,他就會倒下去。

也許看上去他更像勝利者,但是他以無顏言勝。

二十七次可以至於沈世寒死地。而笑醜夫人只受創一次,而且若不是聞人提醒了笑醜夫人,致使笑醜夫人收招,她非但不會受創,可能第二十八次勝招會下殺手。

沈世寒:\"你沒想殺我?\"

笑醜夫人:“我為什麼要殺你?\"

沈世寒:“因為我糟蹋了你的赤罹星鐵。\"

笑醜夫人:“不,你沒有。”

沈世寒:“可我究竟什麼都沒有做,就佔有了它。”

笑醜夫人:“你配的上做它的主人。”

沈世寒:“為什麼?”

笑醜夫人:“因為這是我見過天外鐵所製成的武器之中,最美的一隻。”

沈世寒:“難道保持原貌也是一種美?“

笑醜夫人:“保持原貌不美也不醜。但我會奪走他。”

沈世寒:“可你也沒想奪走。”

笑醜夫人突然大笑:“小子,我這江湖女魔頭,別的本事沒有,眼力還是有些的。”

笑醜夫人緩緩道來

“這是我見過最美的鎖鏈,你單靠這鎖鏈就化解了我三十六招的絕式,那種重量不同的鎖鏈鍛造方式,更是把本身成分難以測定的天外鐵發揮得淋漓精緻。配合你的武學,才讓我吃了不少苦頭。而那個流星錘,是你仿造赤罹星所做的幌子。這以假還真的仿造之術,就算是通曉天象的道者也未必看得出來這是假的赤罹星。這等工藝我若看不上眼,天下間的醜事豈不多到要累死我。”

沈世寒也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哈哈哈,笑醜夫人果然非等閒之輩。這點小把戲果然瞞不過夫人啊。”

笑醜夫人繼續道:“你的流星錘的每一部分,不管是不是赤罹星,從錘柄到流星都是好鐵。我的殺人冷劍雖是江湖上罕有的殺人利器,卻非是無堅不摧。只比不過起初我多次試探你的鐵鏈,試試能不能斬斷,你絲毫不避讓鐵鏈交擊之處,多次用鐵鏈做圈套。反而在用錘之時,在任何兵器交會之刻都傾注萬鈞之力,讓我難以以劍招架。甚至在流星力竭之刻,你會兵行險招踢走他,用拳腳攻擊我。這就說明了兩點,你對鎖鏈的信心很大,卻一直在掩蓋流星錘錘體的虛實。這種戰法若打的出其不意,也確實是可以打敗比自己武功高的對手的一種辦法。從你的出發點去想這件事,一切就不難理解了。”

沈世寒徹頭徹尾的拜服,同時也好似遇到了知己一般,“在下佩服的五體投地。敗得不冤枉。\"

\"這是我見過最美的鎖鏈。朗朗乾坤之下的名利場,它甘願襯托別人,需要自己赴湯蹈火的時刻卻能處處暗藏殺機。\"

大戰之後變得輕鬆了一些,雖然尊敬,但也沒把笑醜夫人當做太老的前輩,他甚是好奇得問:”那笑醜夫人不嫌我長得醜嗎?\"

笑醜夫人這才仔細看了看他:”算不上好看。但是你至少有男人的樣子。\"

沈世寒調侃道:\"男人的樣子?是指這把鬍子?\"

笑醜夫人半張露於紅塵的面容,微微一笑,百媚叢生:

\"我是說你有種。夠男人。不似沽名釣譽之輩。”

“夫人過獎。”

他既沒有矮洞中逃走,也不願暴露流星的秘密。其實不僅是為了聞人雅,更是為了看看自己究竟有沒有資格握住天降的神器。

沒人願意失去一件寶物,但更沒人願意承認自己不配擁有一件寶物。

高深莫測的明王爺比別人更是瞭解自己。

如果他還能賺到這麼多錢,也一定不是僥倖。

就是太多人不瞭解自己,才讓身負絕學的一生,白白葬送掉,弄得滿盤皆輸。

笑醜夫人拍了拍沈世寒的肩膀,隨即放生大笑,剛才的媚態似乎是錯覺,好像是小人得志一樣得笑,像個孩子一樣。

可能笑醜夫人她本來就是個孩子吧。

她收劍啟傘。盡掩青春芳華。

”笑醜夫人,聞人前輩,一路順風。”

聞人點點頭,瞥了一眼順風客棧的招牌。似嘆息似輕笑。

臨別的時候,笑醜夫人看的不是流星,而是沈世寒的人。那女人明眸流轉的目光,才是轉瞬即逝的流星。

關外蕭索得風又吹了起來。

笑醜夫人和聞人雅走了不遠,便消失於瀰漫得風沙荒野之中。

那一刻沈世寒才確信,此時的天外隕鐵赤罹星才算得上真正的屬於自己。

赤罹星脫離了軌道,墜落塵世,就再也回不到天上,但也不得不沉醉於人間的另一種美。

垂野流星。

流星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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