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草臺班子(1 / 1)
小鎮來了個雜耍班子。
劉秀石此來除了炫耀新得的寶劍,便是要拉楚不折一起去湊熱鬧。
楚不折本想趁一年一度的春集多掙下些錢銀,好讓家中爛包光景寬裕些許,不曾想劉秀石連拉帶拽,就差用牙齒咬了。屠戶少年盤算兩頭生豬七七八八也賣得差不多了,剩下豬骨、下水等物本就難賣,便讓鄰攤賣胭脂的王寡婦幫忙暫顧攤位,提著切好的一包臊子,一包豬肝,隨劉秀石一道去了。
末了,不忘將洗淨擦乾的屠刀,插在背後用豬皮縫製的簡易刀鞘內,一併帶走。
劉秀石一臉嫌棄,“喊你去看大戲,帶把破殺豬刀作甚?”
楚不折很認真地說道:“每個行當有每個行當的規矩,阿爸吩咐了,我們幹屠戶的,吃飯的傢伙必須隨身帶著。”
劉秀石斜眼道:“你那酒鬼阿爸有沒有教你喝酒?”
楚不折搖搖頭道:“那倒沒有,爺倆都喝醉了,誰幹活啊,西北風可吃不飽的。”
劉秀石在屠戶少年腦後一拍,氣笑道:“熊樣!”
灑滿陽光的青石板路上,一雙少年並肩而行。
錦衣少年,腰畔懸劍。
屠戶少年,背後佩刀。
從年幼開始,二人便時常結伴在鎮上到處亂竄,追逐嬉鬧。那時候,劉秀石穿著開襠褲,楚不折光屁股。
如今,穿開襠褲的少年錦衣華服,光屁股少年破衣爛衫。
時間改變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陽光依舊溫暖。
好友依舊相伴。
足夠。
……
東城門前,小鎮居民圍成一個圈。
鑼鼓聲和叫好聲此起彼伏。
生了張俗稱“小白臉”身材卻高大的錦衣少年,仗著比同齡人高出一個頭的身量,硬生生往人群裡擠。黝黑瘦弱的屠戶少年,可憐兮兮跟在他身後,腳板快被踩爛了。
二人連拉帶撞,好不容易擠進頭裡,只見中央空地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一條健碩漢子仰面躺在板凳上,胸前壓著塊百餘斤青石。另有一條精幹漢子,雙臂肌肉虯結,呼喝一聲,掄起大錘。隨著轟一聲巨響,青石應聲粉碎,那健碩漢子翻身而起,胸前肌膚毫髮無損,引來掌聲雷動;另一邊架有個熊熊燃燒的火圈,一隻黃皮小猴嘰嘰喳喳,歡欣跳躍,很是可愛。旁邊一條打赤膊的黝黑漢子,掌中長鞭當空炸出一記響雷,小猴高高躍起,呲溜一下穿過火圈,倒立過來,雙腳一開一合,似在鼓掌,瞧得一眾孩童喜笑顏開。
小鎮偏居一隅,別說這樣的草臺班子,連尋常走解賣藝的都很少見。小鎮居民哪裡見過這種江湖把式,看得目瞪口呆,歡呼雀躍,掌聲雷動。
一個扎兩個丫髻,穿童子抱金鯉大紅肚兜,手裡反端一面銅鑼的小女孩,在人群中穿來游去。模樣可愛,甚為討喜,像極了一個精緻的瓷娃娃。
“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賞些紅燒肉、燒雞也成,有醬肘子就更好啦!”
圍觀居民大多是小鎮清貧人家,可誰都不忍心拒絕這個奶聲奶氣,丁點大小的小女孩,況且打賞幾個銅錢也無傷大雅,不至餓肚窮死,紛紛掏袋摸懷,予她賞錢。
家底殷實的劉大公子劉秀石,更是大方,隨手擺出十枚銅錢,齊齊整整地擺在小女孩的銅鑼裡。
小手小腳粉嘟嘟圓乎乎像是玉藕一樣的小女孩,稚生生施個萬福,眯起眼衝劉秀石微笑,像極了年畫裡的福娃娃,“多謝公子,祝公子平安喜樂,頓頓有紅燒肉,天天吃醬肘子。”
她不過五六歲的年紀,不會說那許多吉祥話,只能以自己喜惡胡謅幾句祝語,卻顯得愈發可愛有趣。
劉秀石給她逗得眉開眼笑,忍不住在她肥嘟嘟的小臉上輕輕一擰。
小女孩一縮脖子,笑裝吃痛,叮嚀一聲躲開,轉頭望著與劉秀石同來的屠戶少年,水汪汪的大眼睛裡滿是期待。
楚不折給她瞧得心頭一愣,好像忘了看戲討賞這一茬。
大眼瞪小眼。
覺得有些尷尬的錦衣少年,手肘輕敲楚不折小腹,低聲道:“愣著幹嗎,給錢啊!”
屠戶少年心裡沒來由一陣刺痛。
終究是混不過去的。
他低下頭一陣尋摸,良久,從腰帶裡掏出裡三層外三層裹得嚴嚴實實,實際上沒多少的銅錢。
看得一旁的劉秀石簡直想找條地縫鑽下去。
楚不折小心翼翼的把銅錢端在掌心,好像稍一不慎銅錢便會碎了化了似的,接著一枚一枚仔仔細細數了一遍,“一、二、三……四十八、四十九。”
四十九枚銅錢,已是今日全部賺頭。
屠戶少年躊躇半晌,將四十八枚銅錢重新揣回腰帶,接著才把剩下那枚銅錢放入小女孩的銅鑼裡,神色甚為莊重,彷彿給出去的不是銅錢,而是自己身上割下來的一塊肉。
劉秀石低著頭,不斷用腳下那雙小牛皮靴子摩挲地面。
地縫呢?
小女孩眼神黯淡下去,原本清澈如水的眼睛裡驀地流露出一抹成年人般的鄙夷,“小氣鬼!”說完不忘瞪了楚不折一眼,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屠戶少年苦笑。
劉秀石簡直要被氣昏過去,沒好氣道:“大哥,你上輩子是摳死的麼?”
楚不折雙眼一轉,神秘兮兮道:“我給她一個銅錢,自己還剩四十八個,四八,四八,咔咔就發,吉利!”
劉秀石忍不住想打人,“扯蛋!楚不折,你這純屬婊子立牌坊,我看你這輩子算是掉錢眼裡了!”
屠戶少年剛想說什麼,腦中憑空浮現一副畫面,自己戴著員外帽在一枚巨大銅錢中央方孔中暢遊,頓時覺得掉錢眼裡沒啥不好,人間美事啊!
劉秀石看破少年心裡,氣罵道:“老爹酒鬼,兒子財迷,嗚呼哀哉,完蛋完蛋!”
屠戶少年似是想起什麼,折過身去便要離開,“我得去柳姑姑那一趟,不陪你了。”
劉秀石頭也不回,擺了擺手道:“滾蛋!”
二人打罵慣了,楚不折不以為然,癟了癟嘴,擠出人群。
錦衣少年這才轉過頭去,望著那個漸行漸遠讓人嫌棄的窮酸背影,長長嘆了口氣。緩緩轉回頭,衝那小女孩招了招手。
小女孩正在別處討賞,但見先前那富貴公子招呼,笑得像三月裡開得正好的桃花,屁顛屁顛跑了過來。
劉秀石微笑道:“小姑娘,我再予你些賞錢可好呀?”
小女孩咯咯咯笑得合不攏嘴,兩個丫髻搖來晃去,“好呀,好呀!公子真是慷慨良善之人,我若再大十歲,定要嫁給公子!”
劉秀石從荷包裡取出一錠散銀,約莫一兩,抵五十銅錢,眼看要放入銅鑼,忽如蜻蜓點水一般,復又拿起,似在吊她胃口。原本笑眯眯的臉色微沉,似有些嚴肅,“我不需要你嫁給我,只希望你明白一個道理,小小年紀,不能這麼勢利眼。你是走江湖的,他是殺豬的,半斤對八兩,誰也不必瞧不起誰。”
小女孩瞪圓眼睛不說話。
錦衣少年輕嘆一聲,把銀錠鄭重其事地交到女孩手裡,“這錠銀子就算他賞你的,記住咯,那個殺豬的小財迷,整個小鎮只有我能數落他,欺負他,其他人說他半句壞話都不成!”
他自覺這番話說得瀟灑極了,如果楚不折聽了一定會感動到哭,頓時心情大好,轉身大踏步離開,似乎覺得身後那雙稚嫩的小眼睛,現在一定在用一種幡然悔悟又無比崇敬的眼神看著自己。
事實恰恰相反。
小女孩眼神陰鶩,冷冷盯住錦衣少年背影,手裡那成年男人尚且掰扯不動的銀錠,不知何時,竟被她捏得變了形,留下兩道清晰深刻的指印。
劉秀石自然沒有看見這一幕。
可有人看見了。
人群中站著個身材頎長黑衣黑袍的青年漢子,背後斜插一方樣式古樸的三尺黑匣,雙手攏於袖中,臉色蒼白如紙。
一雙瞳眸銳利如鷹,透著絲絲寒氣,冷冷掃過場中眾人,最後目光落在小女孩手中變形的銀錠上。
臉上早已不見天真爛漫的女孩似乎有所察覺,低眉斂目,環顧四周。
人群熙攘,已不見黑衣青年蹤影。
女孩嘴角微翹,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