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鳳銜樓(1 / 1)
離開東城門,楚不折沿貫通小鎮東西方向的文昌街一路向西小跑。
跑到一個三岔路口,轉入福祿巷的時候,迎面行來一青衫少年,頭束玉冠,腳踏綢靴,一派溫潤公子模樣。這瞧瞧,那看看,閒庭信步,面露微笑,似對這條清寡狹窄的小巷極有興趣。
青衫公子身後跟著兩名佩劍扈從,也著青衫,只是顏色稍淡,質地也略顯普通。神色充滿了掩飾不住的警惕,目光如鷹隼般時停時躍,點過兩側每塊斑駁磚牆,生怕那不起眼的牆縫裡存在著什麼隱藏的危險似的。
三人均是生面孔,屠戶少年以前從未見過,想來是不日內到達小鎮的行旅客商,遊歷文儒。小鎮雖偏居一隅,風景卻著實不俗,青山合抱,綠水潺潺,是以常有附庸風雅之流慕名而來。
楚不折不願與外鄉人多接觸,生怕笨嘴拙舌,言辭不當,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他的膽子實在不大,用劉秀石的話說就是:“烏龜看青天,縮頭縮腦。”
福祿巷狹窄逼仄,三人並肩已走得十分別扭,屠戶少年只得背貼牆壁,讓出道來。
三人也不謙讓,徑自從他身前行過,為首那青衫公子頷首示意,算是謝過了。
楚不折跑出去很遠後,鬼使神差地轉頭回望。
只見那兩個青衣扈從正死死盯住自己,眼神凌厲,如鷹捕蛇。
這一看,嚇得少年不敢再做停留,趕緊拔腿狂奔。
待得蜿蜒小巷不見少年蹤影時,青衫公子負手望天,淡淡道:“下愚不移。”
出了福祿巷,跑到碧春街,屠戶少年怔怔回望,確定身後無人,才敢放緩腳步。難怪阿爸總說“外鄉人不是什麼好鳥”,果然都是些莫名其妙之輩,想到方才那兩人的眼神,少年心有餘悸。
小鎮建築多為白牆黑瓦的南域水鄉風格,所以不遠處那座三層紅漆塔樓顯得格外惹眼,正是“八方客棧”所在,也是小鎮唯一有三層樓閣的建築。客棧沒什麼出名的佳餚,唯一特色就是貴,門檻高,泥腿子少年是進不去的。楚不折總是想不通,那個小眼精明,大腹便便的老掌櫃,坐擁這麼大間酒樓,置下三套宅院,娶了六房姨太,為何還要拖欠自己豬肉錢,每次去討要總是諸多推搪,難道這年頭做生意當真如此不易?
繞過碧春街,楚不折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流水聲。小溪橫臥眼前,涓涓細流,清可見底,條條支流不斷流淌匯入道道溝渠,常有小媳婦,老婦人,還有大戶人家的丫鬟婢女在岸邊淘米洗衣。也總能看見青年男子,沿岸而行,三三兩兩,指點竊笑,也不知在看些什麼。小溪中游有座石橋,大塊青石鋪就,年代久遠,樣式古樸。年幼時,少年總跟著大戶出身的劉秀石站在橋上,往溪水裡撒尿,為此沒少挨那群娘們笑罵追打。有一次,少年問劉秀石,為何從來沒有女人站在橋上撒尿。彼時不過五六歲的劉秀石顯得很害怕,聲音都是抖的,“女人是蹲著尿尿的怪物,只長兩條腿!”
這句話直接導致年幼的楚不折,在後來很長的一段歲月裡,對女人敬而遠之,唯恐避之不及。
再往前,楚不折路過一座牌樓,雕樑畫棟,紅柱金匾。聽隔壁鄰居秦老頭說,很久以前,天啟國還未一統中州,到處都在打仗,一位天啟王爺吃了敗仗,遭敵追殺,流落至此,幸得當地人幫助,這才逃過一劫。天啟得勢後,那位王爺封賞了小鎮三戶人家,劉秀石他們家便在其列,一併賜下這座牌樓,稱頌他們的恩德大義。
此時楚不折抬起頭,就看見牌樓上那位天啟王爺親賜的牌匾,上書“家弦戶誦”四個大字。這些年劉秀石不止一次炫耀說,牌匾上至少有兩個字屬於他們劉家,當年幫助那位王爺,屬他爺爺出力最多。楚不折對此懵懵懂懂,並未深思。但當地人都知道,小鎮上因得了那位王爺賞賜而發跡的三族大戶,以李家最為顯赫,佟家次之,劉家只能居末。
過了牌樓沒多遠,很快就到了小鎮最繁華的華琴街。街道兩旁酒肆、茶寮林立,在楚不折的印象裡,養父宋屠最愜意的時候,便是到這裡最出名的“阿發麵館”喝早酒,要一碗幹挑過橋的蝦爆鱔面,點一壺春燒,可以吃喝一整天。傍晚時分,晃晃悠悠行出面館,走進街尾的一間總是有冶豔女人站在門口笑語招呼的兩層小樓。
楚不折不識字,但久已知曉小樓的名字。
鳳銜樓。
很好聽的名字。
進出小樓的大多是男人,女人好像都不喜歡這裡,不管妙齡少女,還是珠黃婦人,甚至殘年老嫗,只要打門前經過,總是一臉鄙夷厭惡。有一次,楚不折親眼見過小鎮有名的馬姓悍婦,衝進小樓,追著衣衫不整的丈夫一通暴打,還用木釵劃花了躲在她丈夫背後那位風姿綽約的美嬌娘的臉。少年對此心生疑竇,莫不是因為小樓裡的女人生得普遍比小鎮姑娘漂亮,所以才招致那群娘們仇視妒憤?
後來才知道,名為“鳳銜”的小樓,是小鎮唯一的妓院。是個男人去得,女人去不得,丈夫醉倒,妻子磨刀的地方。少年慶幸,還好宋屠光棍一條,不然自己恐怕又要做孤兒了。
未過晌午,生意冷清。
楚不折走進鳳銜樓的時候,正與一個身穿道袍,頭戴素冠,神色匆匆,賊眉鼠眼的年輕道士擦肩而過。他弓著脊背,走起路來沒有一點聲響,像是一隻偷腥的貓。緊接著便聽見公鴨桑的龜奴大喊,“快來人啊,有人吃霸王雞了!”帶著一群黑衣短打,手持棍棒的兇惡漢子追了出去。急匆匆跟過來張望的老鴇,肚子上一圈肥肉上下亂竄,瞪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少年,沒好氣道:“掃把星,每次一來準沒好事!”
屠戶少年早已習慣了這些冷言冷語,不以為然,徑自穿過大廳,上了二樓,行過一條雕花長廊,在西面一間廂房前駐足,恭敬叩門。叩門三聲,不輕不重,禮數週全。
“進。”
待得門內傳來一個女子的應允聲,少年這才敢推門而入。只見廂房內東南角的梳妝檯前坐著一個黃杉美婦,約莫三四十歲上下,身段已不如少女曼妙,卻勝在豐腴飽滿,輕施粉黛的臉上嵌著一雙剪水秋眸,眼角如狐魅般微微斜吊,只一眨眼,彷彿就能把男人的魂魄勾去。此時正背對少年,用一支眉筆輕點淡描那對柳葉般的狹長彎眉。
過了一會,美婦緩緩放下眉筆,從梳妝檯上揀了一對翡翠耳墜帶上,對著銅鏡裡那張幾乎毫無缺陷的嬌俏臉龐看了又看,終於滿意地笑了笑,轉身對少年說道:“你來了。”
楚不折輕輕嗯了一聲,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雖然他並不是第一次到這裡來,但仍覺拘束,光是廂房裡那股迷人香氣,已讓他覺得有些眩暈。
美婦伸出白皙玉手,遙指床前長几前板凳,“坐吧。”
屠戶少年愣生生地走過去,彎下身,剛要觸及板凳便又觸電般彈起,“柳姑姑,我身上髒,就不坐了。”
被少年稱呼為柳姑姑的美婦輕笑道:“你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膽子小了點。”
楚不折放下一直提在手裡的一包豬肝和一包五花肉剁成的臊子,喃喃道:“今日豬肝新鮮,送些給姑姑嚐嚐。另外……另外這包是五花肉臊子,前日碰到明鸞,嚷嚷著要吃餛飩,今日便一併送來了。”
美婦眼裡有一抹玩味笑意,“嗯,明鸞那小丫頭說的話,你一向都很上心。”
楚不折的臉刷一下就紅了,低下頭去,不敢去瞧美婦的眼睛,“不是的,柳姑姑,阿爸說姑姑冬天受了風邪,身子至今微恙,豬肝能補氣血,讓我得空便送些過來。”
美婦側過身子,斜倚在梳妝檯前,柔聲問道:“可曾去看過你阿爸?”
少年點了點頭,“去過的,但牢房管營不讓探視,說阿爸再有一旬光景便能出來。”
美婦輕嘆一聲,似是鬆了口氣,臉色卻沉了下去,眉宇間似慍上一抹嬌怒,“放出來作甚,這酒鬼見天只會喝酒撒潑霍霍人,活著就是個禍害,在牢裡關一輩子才好!”
楚不折抬起頭,疑惑地瞧著美婦,“姑姑當真不在乎阿爸?”
美婦香袖一揮,扳起臉來道:“誰在乎那個爛酒鬼,我看整個小鎮也就你願意管他死活。”
楚不折斜下眼來瞧著地面,雙手食指不停打圈,“可聽牢房管營說,阿爸犯的是重罪,本要刺印發配,徭役三年。是有人暗中使了那許多錢銀,這才免除徭役,只判了一個月拘役。難道不是姑姑……”
美婦立刻打斷他的話頭,沒好氣道:“一個說不準哪天就會醉死的老酒鬼,竟會值那一百兩雪花紋銀?難道你覺得我柳姿,堂堂鳳銜樓老闆娘,是冤大頭?缺心眼?”
少年如鼠見貓般退了一步,小聲嘀咕,“我又沒說是一百兩銀子,你又如何知道?”
自稱鳳銜樓老闆娘的美婦,不知為何,雙頰微紅,有些發燙,輕叱道:“你說了,就是你說的!”
楚不折不敢再說話了,忽然想起劉秀石曾說,女人如虎,是天下最不講道理的動物。
真有道理啊。
宋屠犯得是“妄用楚篆”之罪。十五年前,天啟國掃平中州十八路諸侯,奠定基業。立朝後,統一貨幣和文字,制定法度,妄用亡國文字者,輕則徭役三年,重責就地坑殺。宋屠原是西楚人士,雖然為人極不著調,且大字不識幾個,卻天生一副啃不爛打不服的硬骨頭,十五年來堅持使用故國文字。半月前,因一張用楚篆書寫的豬肉票,遭好事小人戳了脊樑骨,這才鋃鐺入獄,身陷囹圄。
楚不折心中感激美婦為宋屠之事奔走疏通,可她拒不承認,讓少年連一句道謝的話也說不上,當下便準備告辭。忽見東面牆頭懸著一柄精緻長劍,劍鞘和劍柄都是桃紅色的,吞口和劍穗則為淡金色,樣式很是討喜。
少年忍不住問道:“姑姑也會用劍?”
本名柳姿的美婦低垂眉眼,看著自己那雙白璧無瑕的玉手,淡淡道:“我這雙可是焚香撫琴的手,哪裡會碰那些勞什子玩意兒?前日在集上偶然瞧見,覺得此劍色正,勝似桃花,買回來應應景罷了。”
楚不折若有所思道:“劉秀石近日也得了一把寶劍,雖說沒有姑姑這把討喜,看著卻更加名貴。他說外鄉人都喜歡佩劍,只要你是佩劍的,別人瞧你的眼神都不一樣。這話我只信一半,他說話總是很誇張。柳姑姑,真是這樣的麼?”
柳姿想了想,溫聲道:“那個劉家小子說得的確誇張了些,不過是這個理兒。你看咱們天啟國的大旗上繡的是什麼,是劍啊,聽說當年天啟皇帝起事的時候,有一幫神仙跟著他打天下,這才統一了中州。那些神仙啊,都是使劍的。所以現在舉國推崇用劍,刀槍一類兵器慢慢也就輕視了。”
屠戶少年下意識握了握身後刀柄,“可聽阿爸說,咱們楚國以前都是用刀的,還出過許多了不得的人物呢,一點不比那些使劍的差。有一次阿爸吃醉了酒,還逼我發誓,這輩子只能用刀,不許使劍,模樣可嚇人了,眼睛都是紅的。”
柳姿的眼神黯淡下去,輕嘆一聲道:“西楚亡了,你們爺倆守著那些破規矩又有何用?你是姓楚的,你可知道楚姓以前是西楚的國姓,皇親國戚的姓氏,可現在就算你是楚國某位王孫公子的後裔又如何,還不是受盡冷眼的殺豬破落戶?”
楚不折緩緩低下頭去,良久,又抬起來,眼神複雜,“柳姑姑,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你說,我既然是阿爸撿來的,他為何會知道我的姓名?”
柳姿頓了頓,妙目微轉,過了一會才道:“這種事情問你阿爸去,我哪裡曉得。”
楚不折小聲道:“問過的,阿爸說發現我的時候,襁褓裡有塊木牌,正刻著這個名字。”
柳姿眯起一雙吊梢眉眼,愈發狐魅,“你信麼?”
屠戶少年搖了搖頭,想了想,又一下一下重重點頭道:“小時候不相信,現在信了,想來天下也沒有那樣狠心的父母,還真能對親生骨肉不管不顧?雖然只是一塊小小的木牌,但至少能讓撿到的人知道孩子的姓名吧。”
已經不再年輕的美婦,望著少年的眼神裡驀然流露出一絲母性的光輝,她緩緩站起身來,施施然走過去,愛撫地摸了摸少年的頭,“你這孩子,年紀不大,心思倒重。你且去吧,明鸞在後院呢。”
楚不折應了一聲,推門走了。
少年走後,美婦重新坐回梳妝檯前,望著窗外一角天空,自言自語道:“宋獠啊宋獠,你怕是喝酒喝傻了吧,這麼大個人了,怎麼連個謊都不會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