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有匪君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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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唯一的捕頭曹辛,今日巡街時,臉色有些難看。

這位鐵塔般的漢子,向來以嚴肅出名,平日裡尚且不苟言笑,不怒自威,生氣時就愈發臉黑。所以夾道商販和小鎮居民遠遠見他走來,紛紛低頭縮脖,不敢瞧他。生怕無端惹惱這尊怒漢,引火燒身。

橫眉怒目的曹大捕頭,一手握拳抵住腰眼,一手握住腰畔劍柄,踏著標誌性方步,走在華琴街面上。每一步都走得極用力,恨不得踩碎腳下的青石板,發洩怒氣。

一雙銅鈴猙目,火燎般來回掃視,好像街面上每個人都有份惹他生氣,無論瞧誰都不怎麼順眼。

曹辛雖生得粗獷,看上去極難親近,一年嚇哭的孩童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但行事中正,不似戲文裡那些以自身喜惡,胡亂霍霍人的酷吏。

遷怒於人的事他不做。

從始至終,他生氣只因為一個人。

一個儒生打扮的外鄉讀書人

其實,曹辛與這位身穿青衫的讀書人已不是第一次見面。

昨日八方客棧發生騷亂,曹辛到場,便是這位讀書人自告奮勇,率先接受詢問。

當差十餘載,外形不修邊幅心思細膩的小鎮捕頭,並沒有因此對讀書人心生好感,繼而排除嫌疑。相反,對這位攜帶兩名佩劍扈從,通關文牒蓋著天啟官印,自都城舞陽而來的讀書人,格外留意。

出身中州某兵家勢力旁支的小鎮捕頭,仔細檢視後,發現整間客棧,從上到下,以三樓碗碟碎裂情況最為嚴重,幾乎呈粉末狀。二樓其次,從滿地碎片中依稀能辨別出這些瓷器的原貌。一樓則像是地震餘波地帶,那些杯兒碟兒只是輕微開裂,最嚴重的不過從當中碎成兩瓣。

由此可見。

事發地點,正是三樓。

根據客棧小二及食客的敘述,當時三樓只有四人。

讀書人及兩名扈從。

還有一個穿黑衣背黑匣的外鄉青年。

曹辛聞訊趕到八方客棧時,黑衣青年已不知所蹤。主動配合詢問的青衫讀書人,也是顧左右而言他,極力澄清自己遊方儒生的身份。至於其他事,一問三不知。

真心配合還是有意欺瞞,曹辛分得清。

他見過太多賊喊捉賊的事。

那不見蹤影的黑衣青年固然可疑。

但不表示讀書人就毫無嫌疑。

辦案嚴謹的小鎮捕頭,從不會毫無根據,隨便懷疑人。習武二十載,如今已是二甲純武的兵家子弟曹辛,昨日甫一踏入客棧,便察覺到兩股將散未散的氣機。

細辨之下,並非武人的殺氣,而是煉氣士的真氣。

修為皆不弱於“六樓之境”。

客棧騷亂,必是為此。

八方客棧是小鎮老字號,從掌櫃到堂倌,曹辛全部認得。昨日出入客棧的食客,他也一一查驗,盡皆熟人。僅有的生面孔,便是那兩撥外鄉人。

如果他們就是這場騷亂的始作俑者。那麼,引發騷亂後依舊留在現場的人,遠比逃離之人,更加可怕。

這是小鎮捕頭曹辛,多年來的經驗,也是一種身為武人的敏銳直覺。

今日,這位盡忠職守的小鎮捕頭,原本想尋摸著打探清楚那青衫讀書人的底細。點卯後,路過縣衙大牢時,正看見管營引著外鄉讀書人進入牢房。

這位來自天啟都城的年輕公子,若如他自己所說,只是遊歷山水的儒生,卻又到大牢裡去作甚?

機敏如狐的小鎮捕頭,即刻便要上前問個究竟。不曾想,卻被獄卒擋在門外。言語中的意思,大致是縣太爺有令,那位青衫公子探視期間,任何人不得入內。

無端吃癟的小鎮捕頭,並未硬闖,轉身離去。一方面,縣令既已下令,曹辛作為下屬,自當從命。另一方面,此事恰恰印證了他的想法。現在,他完全可以斷定,青衫公子的身份和來路絕不簡單。

至少絕不會是普通的遠遊儒生。

不過,習武多年的小鎮捕頭,畢竟是兵家子弟,性子深處終究藏著一股武人的火爆脾氣。

被小小獄卒攔在門外,讓他堂堂捕頭顏面往哪放?

該辦的案要辦。

該生的氣要生。

曹辛秉性,向來如此。

……

陽光照不進的縣衙大牢,彷彿與外面是兩個世界。

這裡本不該有陽光。

只有黑暗和寒冷,潮溼與罪惡。

青衫公子用右手指節掩住鼻子,眉心微蹙。

心裡不禁埋怨號稱“打點妥當”的佟家二爺,為何不提前差人將這裡打掃乾淨。

青衫公子習慣性伸手向身後招呼。這才想起,今日那名叫青雷的扈從,並未同行。自然不會有人遞上一方掩臭的薰香錦帕。

因為他接下來要見的人,要說的話,旁人絕不可知。

從天啟都城遠道而來的青衫公子,搖頭苦笑,繼續前行。

行至長廊盡頭,青衫公子轉身,在一間胡亂鋪著茅草,酒氣熏天的漆黑囚室前駐足。沉默片刻,囚室裡傳來一陣鐵鏈擦地聲,似是內裡被鐵鏈束縛的囚犯,恰好翻身。青衫公子微微眯眼,目光兀自明亮幾分,就看見囚室中央端端正正擺放著一方棋盤。再往前,一堆凌亂酒罈裡,躺著個四肢盡鎖,亂髮遮面的落拓中年。

一動不動,彷彿已醉去。

從小養尊處優,習慣別人對自己點頭哈腰作揖跪拜的青衫公子,嘴角上斜,破天荒抱起一拳,一揖及地,“無類書院後學狄匪,拜見宋前輩。”

被尊稱為前輩的落拓中年,伸手撓了撓屁股,一陣鐵鏈窸窣,“可是盜匪的匪?”

青衫公子直起身,雙手垂於兩側,仍是一副恭敬模樣,“是有匪君子的匪。”

落拓青年側著翻身,手肘抵住地面,手掌託著腦袋,帶動一地酒罈,咕嚕嚕滾動作響。披面亂髮間,一雙厲目,瞳眸烏黑,凝注囚室外的青衫公子,“很久以前,曾有人告誡過我,這世上最危險的東西就是君子。我不信,最後栽了個大跟頭。”

落拓青年連聲嘖嘖,語氣厭惡,“這種丟臉的事,我本不想說。只是恰好想起,那群王八蛋裡,就有一個自稱君子的姓狄之人。”

同樣姓狄又自稱君子的青衫少年,淡淡笑道:“前輩當年遇上的人如果是我,或許就不止栽跟頭那麼簡單了。”

落拓中年道:“難不成你還要請我喝酒?”

名叫狄匪的青衫公子,笑容依舊,“我會請你去死。”

他頓了頓,接著道,“前輩若是死在當年,也就不會有如今這種麻煩事了。”

落拓中年不怒反笑,“君子果然是這世上最危險的東西。”

青衫公子居然點頭同意,“佛也有怒,何況君子。”

落拓漢子坐直身體,正視對方,“你師父姓顏還是姓曾?”

青衫公子側手抱拳,朝天一揖,“家師正是曾先生。”

落拓漢子低頭搗鼓一陣酒罈,發現都已見底,不由得嘆了口氣,搖搖頭道:“曾老烏龜未免太過心急,距約定時日尚有一旬光景,你來早了。”

最後,終於找到一個尚餘半口濁酒的小壇,仰頸飲盡,“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君子也愛吃蟲?與鳥獸搶食,怕不是君子之道吧?”

青衫公子道:“前輩乃是磊落之人,待約定時日一到,定會依約而行,將四件重器歸還各家。可一旦失去這道護身符,三教一家,廟堂江湖,他們並沒有忘記當年之恥,哪一方勢力會真正放過前輩?”

落拓漢子沉默,似在等他說下去。

青衫公子繼續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鳥獸畢竟目光狹隘,人總該為自己留下退路。倘若前輩願意提前啟出四件重器,一併交予我手。我可保前輩安全離開小鎮,一生太平。”

落拓漢子嘆了口氣,“你這番話,若是被其他宗門聽見,怕是會立即成為眾矢之的。”

青衫公子笑道:“今日之事,絕不會有第三人知曉。只等前輩點頭。”

落拓中年偏偏搖頭,“我這個頭若是點下去,就真成烏龜兒子王八蛋了!”

他一獠額前亂髮,露出半張刀斧劈就般冷峻臉龐,“你的胃口比你年紀大得多。我看曾老烏龜儒家宗聖的名號,實在言過其實。難道連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的粗淺道理,也沒教你?”

青衫公子沉默片刻,然後道:“前輩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該為家人想想。聽說前輩於小鎮尚有一養子,如今三教一家,各方勢力,先後到來。前輩在此躲清閒,自然無人敢來叨擾,可未必不會對那少年動手……”

話音未落,鐵鏈暴響。

原本端坐囚室的落拓中年,赫然起身,瞬間橫移。此時與青衫公子之間,只隔一道木欄。

青衫公子神色動容,下意識後退幾步。

氣勢與方才判若兩人的落拓中年,亂髮猙獰,目露寒光,“我欠你們的,自然會還。但你們若是不守規矩,肆意妄為,有一個算一個,老子敲碎你們的腦袋!”

青衫公子很快恢復氣定神閒的姿態,感覺這場談判已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轉身離開。

走出一段路後,回頭笑道,“前輩,其實有匪君子這些話,不過是誆騙傻子的說辭罷了。”

這位名叫狄匪的青衫公子,笑意逐漸冰冷,“我的匪,的確是盜匪之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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