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像極了太陽(1 / 1)
偏殿內。
李家主僕走後,錦衣少年癱坐椅上,心有餘悸。少年生性要強,生怕佟秀看出自己心懷惶恐,儘量均勻呼吸,臉色卻依舊是掩飾不住的蒼白如紙。
男裝美婦看穿少年心思,微笑寬慰道:“喜怒哀樂,人之常情,縱然錚錚鐵漢,亦有脆弱流淚之時。更何況,那李府管家出身行伍,早年間也是征戰沙場,戾氣沖天之人。你尚且未及弱冠之年,在他面前能夠做到不卑不亢,臨危不懼,實屬不易。退一步說,像你這般年歲的少年,若已心如止水,遇事不驚,與險不懼,反而是件可怕的事情。”
驚魂稍定的錦衣少年,轉頭去看男裝美婦,滿目感激,顫聲說道:“阿秀姐姐,謝謝你,方才若非你挺身而出,現在我恐怕只剩下半條命了。”
男裝美婦笑道:“為人師表,理應如此。方才你已諸多忍讓,是那李慕青一再咄咄逼人,這些我都看在眼裡,若再任由李管家對你橫加打罵,實在愧為人師。”
錦衣少年後傾身體,重重靠住椅背,緊握腰畔劍柄,仰面說道:“李慕青不過一介紈絝,文不精,武不行,只知到處惹是生非,怕他何來?真正厲害的是那李闖,據說這個李家的家生子,昔年曾是兵家武人,後又隨天啟軍隊征戰中州,武藝高強,連衙門曹捕頭也不是他的對手,李慕青身邊有這樣一道附身符,自然無法無天,越發蠻橫。哼,不過我不怕他,有朝一日,等我隨師父學成劍術,定要這主僕二人,磕頭謝罪,以雪今日之恥。”
男裝美婦輕嘆一聲,扯過袖口,伸手拭去少年額前冷汗,溫聲道:“少年人有血性是好事,不管對於讀書習武,還是為人處世,皆有裨益。但切記不可血湧成憤,積怨成恨,你與李慕青之間,畢竟只是鬥嘴置氣,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何況你們還有同窗之誼,袍澤之情,何必劍拔弩張,矛頭相對?以德報怨,才是君子所為。”
錦衣少年坐直身體道:“我從沒說過要做君子,也沒有阿秀姐姐這麼好的修養和脾氣。總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錘死他!”
少年據理力爭,“這道理,不也是阿秀姐姐教的嗎?!”
男裝美婦微微板起臉,沒好氣道:“前半句的確是我所教,後半句卻是你自己添油加醋。”
錦衣少年怒容轉喜,呵呵笑道:“前半句是書裡學問,後半句是世俗道理。阿秀姐姐總說,書裡的學問和世俗的道理,有時也是相通的,我這也算是活學活用。”
男裝美婦摸了摸少年的頭,笑罵道:“強詞奪理。”
錦衣少年雖然嘴上從不饒人,卻仍是記恩不記仇的天真性格,若遭人招惹,當場定將對方罵得祖墳冒煙,但很快便會忘記,鬱結從不隔夜,這也是佟秀喜歡他的原因之一。
男裝美婦凝注少年,眼神溫柔。過了一會,忽然問道:“我本以為,以你遇事必爭的性格,斷然不願接受此地主持安排,來到這偏殿小憩。現在看來,人啊,果然是越長大,稜角越平整。”
錦衣少年雙臂環胸,站起身來,不服氣道:“若非給楚不折面子,就算用八抬大轎來抬,我也不來。”
男裝美婦問道:“這麼說是楚不折勸你來的?”
錦衣少年點了點頭道:“可不就是這個爛好人嘛,一天到晚勸這勸那的,煩死人了,還把阿秀姐姐搬出來噎我,我想不來都不行了。”
男裝美婦思慮片刻,豁然微笑道:“不知書,卻識理,亦可稱賢也。”
錦衣少年跳下座椅,大聲道:“他算哪門子聖賢啊?黑不溜秋,瘦不拉幾的,連生鮮都算不上!”
男裝美婦以手中摺扇掩嘴,忍不住噗嗤一笑。
錦衣少年挺直腰板,挺起胸膛,伸手用拇指抵住腦門,信誓旦旦道:“入鄉隨俗,客隨主便的道理,我豈會不懂?只是此地主持的安排,雖合情,卻失理。我自問讀書不多,僅有的學問也只是半吊子,但也知道佛經有云,眾生平等。我看這阿難寺主持,準和我一樣,從小不愛讀書,竟連自家佛祖的教誨都忘得一乾二淨。我倒想問問他,今日將香客分成三六九等是什麼意思,是信仰有等級,還是眾生有等級?不是說我劉秀石出身好,能與那李慕青和阿秀姐姐同居偏殿,便該覺得高興,便該覺得理所應當。難道我們燒的香與別人不同?我們在佛前叩首,佛祖便會對我們有求必應?我認為不是的,所以我只是說我認為對的話,爭我認為對的理。”
錦衣少年這番慷慨激昂的言詞,一半屬於心性使然,另一半卻是很多人窮極一生也悟不出的道理。或者說,就算悟到,也很難做好。
爭理不爭勝,聖賢難為也。
男裝美婦認真凝注少年,久久無言,只覺眼前少年,好像忽然長大了,再也不是當年那個頑劣孩童。
她想了想,對少年丟擲一個問題,“眾生平等乃大道,客隨主便屬俗理。大道俗理,時而相生,時而相剋。大道者,不容世俗;世俗者,難成大道。若有一日,你發現自己從小奉行的俗理,與心中大道背道而馳之時,你如何選擇?”
錦衣少年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很認真地搖了搖頭,表示不知如何回答,卻有意無意抬頭,望向窗外一角天空。
這個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微小動作,卻被男裝美婦看在眼裡。
佟秀似乎已得到滿意的答案,欣慰點頭。
大道朝天。
錦衣少年收回目光,忽然說道:“阿秀姐姐,這個問題我雖然無法回答,但我身邊倒有一個不識大道,只認俗理的人。”
男裝美婦問道:“楚不折?”
錦衣少年點了點頭道:“這傢伙是真俗,簡直從頭髮俗到腳趾。我一直覺得,他就是自小在市井摸爬滾打的緣故,懂事太早,懂得的俗理又多,反而將自己套了進去。所以他膽子格外小,活得處處小心,最愛做的事情就是守規矩,成文的不成文的,什麼規矩都守,好像恨不得將這世上所有規矩,都變成他自己的原則。以至於什麼人都不敢得罪,什麼事都不敢出格,活得就像一隻綠毛烏龜。不對,比烏龜還不如,烏龜尚且會不時探出頭來,曬曬太陽。他倒好,索性龜縮不出,將所有風險規避得一乾二淨,好像已打定主意,如此過完一生。”
男裝美當然明白少年話中意思,卻並沒有馬上發表意見,而是換了個說法,故意問道:“你是覺得他活得太過圓滑世故?”
錦衣少年立刻搖頭,思量片刻,說道:“他那一根筋的腦子,可能這輩子也圓滑不起來,世故好像也算不上。”
他頓了頓,似是想通各中關節,重重點頭道:“我只是覺得他活得實在太累。”
男裝美婦輕輕嗯了一聲,顯然已得到想要的答案,於是緩緩說道:“你與楚不折畢竟出身不同,他每天所想,不過三餐溫飽,自然需得處處小心。若稍有不慎,得罪什麼人,斷了活計,牽扯的就不是活不活得好的問題,而是活不活得下去的問題。一個人的性格從養成到固定,與其自身境遇和生活環境,密不可分。他倘若與你一樣,出身殷實門第,今日或許就會成為第二個你,也可能成為第二個李慕青。”
說到此處,頓了一頓,打了個少年能夠理解的比方,“天上有飛鳥,振翅行千里。地上雖有駿馬,日行不過百里。人之差距,亦然。”
錦衣少年似是想到什麼可怕的事情,所以後面那句話並未聽進去,使勁搖頭道:“千萬不能變成李慕青,俗點就俗點,還是俗點好。”
男裝美婦笑道:“有件事其實我一直想問,從小到大,你為何只與那鹹水巷少年交好?”
錦衣少年抬頭凝注佟秀的臉,很認真地說道:“阿秀姐姐,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實所有人都認為,我的朋友就算不是李慕青之流的高門子弟,也絕不會是那個屠戶少年。”
少年目光,逐漸黯淡,“因為門第關係,小時候沒人願意跟我玩,哪有孩童不渴望能有個年齡相仿的伴當,一同嬉戲玩鬧的。所以我時常欺負同齡孩子,其實我不是真心想欺負他們,只是希望他們能陪我玩,哪怕還擊報復也行,可我越是欺負他們,他們越是對我敬而遠之。久而久之,我就更加孤獨了,後來我索性純粹地欺負他們,往死裡欺負,他們要逃便逃好了,最好逃得遠遠的,眼不見為淨。”
“有一次,幾個大孩子終於忍不住,合力將我丟到溪邊的泥潭裡,不停往潭裡丟溼泥,想把我活埋了。我知道他們沒有惡意,只是想報復,可孩童哪懂什麼分寸,下手也沒個輕重,當時我覺得自己快死了。這時,一個看著和我一般大的黝黑孩子衝了過來,他實在太瘦了,路也走不穩,力氣卻大得嚇人,一下子推開那四五個大孩子,把我拉了上來。最可笑的是,他身後居然背了把看上去比他還大的屠刀。”
少年聲音有些哽咽,眼中蒙著的那層水霧裡,彷彿每一抹都是揮之不去的回憶,“阿秀姐姐,我就是這樣,第一次見到了楚不折。我永遠記得,那個黝黑瘦弱的孩童,咧開嘴笑的時候,像極了太陽。”
男裝美婦,目光動容。
錦衣少年抽了抽鼻子,繼續道:“後來我才知道,他是住在鹹水巷的屠戶。說來也怪,我是因為出身太好,無人高攀。他是因為實在太窮,沒人理睬。高門子弟和陋巷少年,又有什麼區別,還不都是可憐蟲?所以我們自然而然成了朋友。從那以後,再也沒有大孩子敢欺負我們,我知道,他們並不怕我,而是怕我身邊那個揹著屠刀的瘦弱孩童。”
少年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蠅,“阿秀姐姐,其實方才我沒有一開始就跟李慕青頂嘴,一方面是因為你提醒我‘君子不爭’,另一方面……”
他停頓良久,長嘆一聲,終於說出長埋心底,一直不願承認的事實,“另一方面,是因為楚不折不在我身邊。這些年來,不管做什麼事,只要有他在我身邊,我就特別有底氣。因為我知道,他會規勸我,就算勸不住,到最後真的出了事,他也會挺我到底,絕不會獨自落跑。”
錦衣少年抬起頭,望著佟秀,小聲問道:“阿秀姐姐,我這樣,是不是書裡說的狐假虎威,其實我骨子裡是不是和李慕青一樣的人?”
男裝美婦搖了搖頭,並未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不管怎麼回答,都會傷害到少年。
從她聽到,一向自負的錦衣少年自比為狐的時候,佟秀心中已然明白,在過去那段不算漫長,也不算短促的歲月裡,少年已對當年那個黝黑瘦弱的孩童,心生依賴。
她緩緩轉頭,目光悠遠,彷彿看到自己當年離家趕考時,看過的那片高遠天地,遊歷過的那些名山大川,然後她的聲音忽然也變得如天般遠,似地般深,“這世上有千萬條路,有人肆意馳騁,有人按部就班。總有一天,你們終將踏上征程,在自己選擇的那條路上,砥礪前行。但要記住,以後不管見了多大的世面,去了多遠的地方,切勿忘記今日伴當情誼,就算給你一座金山,一方城池,你也絕不能換。獨雁難飛,孤掌難鳴,這份情誼有多難得,現在你或許未能體會,但日子久了,自會明白。”
錦衣少年雙手插腰,笑道:“若有人肯搬來金山城池,只為跟我交換一個楚不折,那人一定是個傻子。”
他高高仰起頭,聲如立誓,“不過,就算有一百個這樣的傻子站在我面前,說一百次這樣的傻話,我劉秀石也絕不動心!”
男裝美婦忽然轉過身,不願讓少年看到,眼角即將落下的熱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