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鋒芒內斂(1 / 1)
此言一出,原本滿臉壞笑的藍袍少年,博然轉怒,大聲道:“闖叔,給我打!”
身後管家,聞言而動。
這位身材魁梧,早年以“李闖”之名,在天啟軍中屢建戰功,曾任陣前先鋒官一職的褐袍老者,一步踏前,轉瞬之間,已到錦衣少年身前。屋外陽光,斜射殿內,正將他那張鐵青面孔,映成陰陽交泰之貌,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嚴肅可怖之感。
老者高舉右掌,五指齊分,有如烏雲壓境,威壓逼人,眼看就要朝錦衣少年,掌摑下去。
錦衣少年暗吃一驚,剛要起身躲避,發力之下,竟動彈不得,只覺一股無形壓力,泰山壓頂般籠罩全身。驚懼間驀然抬頭,正與眼神逼人的褐袍老者,四目相撞,就像山下凡人,仰望山巔仙人。
驟然間,老者一掌劈下。
掌勢驚人,扯動殿內桌椅,輕微搖晃,騰起一地灰塵。
眼看躲不掉,錦衣少年不再懼怕,他自然不願討饒,也不會搬出家中長輩與對方斡旋,索性把心一橫,緊閉雙眼,準備硬著頭皮吃下這記明虧。
這一掌原本避無可比,可掌行半截,頓停當空。
只見掌下一寸處,赫然出現一張白璧無瑕,儒雅內秀的女子臉龐。
片刻之後,錦衣少年大著膽子,緩慢睜眼,就看見佟秀那道修長倩影,不知何時,已橫在自己與老者之間,掌勢餘威,吹起她鬢邊青絲。
立於掌下的男裝美婦,腰肢愈發拔直,一雙妙目,此時多了幾分冷峻,正與老者四目逼視,絲毫無懼,一字一句說道:“少年人鬥嘴置氣,不過天性使然,無傷大雅。李管家出手教訓,雖忠心可鑑,不過未免有些小題大做,欺人太甚了吧。”
眼神炙熱的褐袍老者,臉色有些難看,懸停半空的巨大手掌微微顫動,手背上細密似蟲蠕的青筋,纖毫畢現。
掌勢尤在,卻再沒有劈下半分。
過了一會,褐袍老者收回手掌,垂於身側,退回到藍袍少年身旁,沉吟道:“少爺,我們走。”
說完之後,筆直前行,將佟秀和劉秀石二人視若無物,徑自推門,大步流星離開。
“闖叔,你去哪裡?”
藍袍少年顧不得再與劉秀石為難,瞪了對方一眼,便去追趕老者。
跑出去很遠後,終於追上老者,其實老者有意放慢腳步,等他跟來。
氣喘吁吁的藍袍少年,彎腰猛吸幾口大氣,微微直起身體,問道:“闖叔,方才那一掌為何不打下去?因為佟秀?”
老者點頭。
藍袍少年冷哼一聲,道:“佟秀又如何?就算佟家和劉家加在一起,也抵不上我們李家一根手指頭。”
褐袍老者沉默片刻,耐心解釋道:“如果是劉家那小子,打了便打了,只要不打死,劉家斷然不敢有半句怨言。可佟秀不同,她曾中過探花,又在小鎮開設書塾,在坊間頗有名望。再加上她是少爺蒙學恩師,先生教訓學生,天經地義,無可厚非,若學生犯上對先生不敬,那可就是罔顧倫常,離經叛道了。我這一掌若是打下去,打掉的只會是我們李家的名聲,更會置少爺於不仁不義之境,成為整個小鎮腹誹詬病的物件。”
他頓了頓,左右張望了一下,壓低聲音道:“最重要的是,雖然隆運街佟家,無論財力物力,亦或聲望,都較我們李家相去甚遠,但佟不為此人工於心計,尤其精於阿諛奉承,溜鬚拍馬之道,因此深得都城那位王爺的寵信。所以,表面上我們還是要對佟家的人客客氣氣,不宜撕破臉皮。”
藍袍少年半仰著頭道:“我看那位王爺,準是被豬油蒙了心。當年他兵敗南疆,逃亡到小鎮這邊,救下他的可是我爺爺,佟家李家那兩個老不死,當年只是我家長工,不過聽了爺爺的吩咐,朝夕照顧,略盡綿力罷了。後來天啟得勢,那位王爺封賞我李家不假,那兩個腌臢賤奴,居然也在封賞之列,若非得了那筆不菲賞金,如今小鎮,哪有所謂三族大戶,仍是我李家獨大。最可氣的是,那位偏心王爺,好像忘了是誰將他從鬼門關救回,爺爺在世的時候,曾多次攜重禮前往都城,登門拜訪。那位王爺不是藉故推脫,就是閉門不見,有一次,更將爺爺連人帶禮,一併轟走。這位沒良心的王爺,對自己的救命恩人尚且如此,多年來,卻一直與佟家關係曖昧,我曾親眼見過,早年有王府使者,曾在佟家出入。十五年前,佟秀易裝赴試,事情敗露,欺君可是死罪,又是那位王爺,協同一位無類書院輩分極高的讀書人,不惜壓上名譽,聯名作保,這才救下佟秀性命,從輕發落。”
少年轉頭,望向不遠處一棵高聳樹木,陽光自木葉間稀疏灑落,燦若星河。
少年嘴角揚起,繼續道:“不過一個人的氣運總有長短,天潢貴胄亦然,最近都城那邊傳來訊息,這位狄姓親王領銜的文儒,與廟堂之上那幾位出身兵家的大柱國,鬥得不可開交,且漸有勢弱之象。佟家以為攀龍附鳳,從此飛黃騰達的如意算盤,怕是要落空咯。”
看著眼前心性早慧的少年,褐袍老者眼神既欣慰又擔憂,沉吟道:“這些話,少爺只能私下與我牢騷幾句,切記不可在老爺面前提及。”
藍袍少年斜眼道:“我爹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謹慎,從小告誡我的盡是些財不外露,勢不外洩的道理,哪裡還有一點地主老財的模樣。”
原本聲如銅鐘的褐袍老者,只有在少年面前,才會細聲細語說話,“人皮皆面具,利刃皆佩鞘,少爺可知是何道理?”
藍袍少年捂住雙耳,忽然向前跑去,跑出去一段路後,回過頭來,不耐煩道:“鋒芒內斂嘛,行啦行啦,知道了知道了,闖叔你快別說了,我耳根子都快起繭了。”
褐袍老者雙手負後,眼神柔軟,望著在他眼中一直是孩童時期,頑劣卻討喜的少年,輕嘆一聲,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