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借我睡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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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客小僧推開偏殿大門。

其實,所謂偏殿,不過是間不大不小的古舊禪房罷了。

大門吱呀開啟,抖落一陣窸窣灰塵。

心情欠佳的錦衣少年,原本就因此地主持的安排,感到心中不快,此時悻悻然走進殿內,只一抬眼,臉色便更難看了。

只見在殿內中央,主位落座的,是一位身穿浪紋藍袍的少年,看上去比劉秀石年長几歲,身體斜倚,一腿曲膝,跨踩椅面之上,神色桀驁。正是方才來路之上,縱馬弄髒劉秀石錦衣,小鎮三族大戶之首,李家大少,李慕青。

藍袍少年身後,站著那位身材高大的褐袍老者,雙手負後,紋絲不動,如鐵鑄金剛,泥塑神像。

坐在藍袍少年左首次座,一身白衣書生打扮的男裝美婦,此時施施然起身,向錦衣少年點頭示意。後者恭敬喚過一聲“阿秀姐姐”後,端手半揖,行學生之禮。然後徑自朝主位右邊,下首處走去,那裡另有一張空椅,便是為少年而留。

不等錦衣少年坐下,只聽李慕青不陰不陽,語帶譏諷道:“我說劉秀兒,你們劉家好歹也在小鎮三族大戶之列,今日如此重要的場合,你怎麼穿了件濺滿泥星的破衣爛衫就來了,也不怕髒了這佛門清淨之地。”

說完,伸手掩住鼻子,作勢皺眉,“怎麼還有股臭味啊?劉秀兒,你衣服上的該不會不是泥,而是屎吧?”

一言未發卻遭連番奚落,更被對方叫了兩次犯忌小名的錦衣少年,還未沾座,便刷一下站直身體,死死盯住藍袍少年,力握成拳,嘴唇掀動。剛要出言還擊,就聽見對面男裝美婦輕咳一聲,少年隨即轉眼看去,只見佟秀側臉微板,眼神一頓,示意少年莫要橫生爭端,老實坐下。

從小便對這位女先生甚為尊敬的錦衣少年,不願拂逆她的意思,長而均勻地吐出一口心中怒氣,使情緒儘量平復,接著重重一屁股,坐在椅上。

有意挑釁的藍袍少年,但見對方居然沒有還擊,癟了癟嘴,只覺索然無味。雙臂環住曲踩椅面的腿,身體後傾,使身下座椅,前兩隻椅腳懸空,僅靠後兩隻椅腳支撐,前搖後晃,嘎吱作響。過了一會,只聽咚一聲悶響,翹起的兩隻椅腳重新落地,藍袍少年似又重新蓄滿肚裡壞水,眯眼如狐,嘴角歪揚,“劉秀兒,聽說你剛跟你爹出了趟遠門。你爹也是,一大把年紀了,還天南地北的到處瞎晃,能掙幾個錢?我可聽說,現在外頭不太平,亂得很,別到時候錢沒掙著,再遇上個土匪惡霸的,把老命搭上。”

錦衣少年索性別過頭去不看他,心裡默唸,“不聽不聽,王八唸經。”

藍袍少年越說越來勁,“劉秀兒,你說你爹一年到頭不著家,你娘可不就跟守活寡一樣嗎?那還不憋悶死啊?這樣,咱們好歹從小一起長大,大家又鄉里鄉親這麼多年,別說我不仗義啊,你娘若是有啥需要,只管跟我說,我們劉家沒別的,除了錢多就是男人多,保證個個比你爹精壯,比你爹能幹。”

錦衣少年不回頭,用力摳入座椅把手的指尖,摩擦木材,發出陣陣刺耳低響。

罵人功夫不亞於掘人祖墳之力的藍袍少年,撐出頭去,觀察到錦衣少年難看面色後,一陣狂喜,繼續道:“我可是真心為你們劉家著想啊,你不妨認真考慮考慮我的建議。萬一你爹真的死在外面,你娘便能名正言順改嫁過來,到時候,咱們可就是親兄弟了。不過,這樣一來,你肯定不能繼續姓劉,得跟著我姓李。恩,李秀兒,這名字不錯啊,賊霸道。或者,叫李劉秀兒也行啊!”

錦衣少年仍不回頭,下顎咬肌,虯結跳動,側頸青筋,鼓脹凸起。

一直沒有說話的男裝美婦,此時眉心微蹙,拿起手中摺扇,輕敲兩下座椅把手,沉吟道:“適可而止。”

同為藍袍少年蒙學先生的男裝美婦,深知自己這位學生骨子裡是何秉性。這些年來,關於這位高門闊少的荒誕事蹟,早已成為小鎮居民,茶餘飯後的不二談資。

這位十歲開始調戲小鎮女子,十二歲破身,十三歲流連煙花之地,整月不回家的劉家大少爺,平日裡可沒少幹那為禍鄉里,逼良為娼的混賬事。

十五歲那年,李慕青看上鳳銜樓裡,一位名叫冰雁的姑娘,豪擲千金,為其贖身。

正當所有人都以為冰雁將要野雞變鳳凰之時,這個可憐的女人,隔天就被人發現死在華琴街面上,一絲不掛,血肉模糊。最殘忍的是,眼珠不翼而飛,就像被人故意挖走,只留下兩個漆黑滲血的眼眶,身後拖著一條長達數十里的血跡,堪堪貫穿整條華琴街頭尾。

據知情人士透露,昨夜曾見到李慕青縱馬奔過華琴街,馬後拖拽一個被麻繩牢牢綁住的女人,叫聲悽慘。如今想來,恐怕正是冰雁。

李慕青每每與人談及此事,倒也毫不避諱,言語中反而透著惋惜,“我第一眼見她,的確愛死了她,可一替她贖身,又沒了興趣。”

說到這裡,嘆了口氣,繼續道:“我真是個專一的男人,我真正喜歡的或許還是鳳銜樓的琴清姑娘吧。事後,我思來想去,覺得愈發對不起琴清,只能儘量彌補自己犯下的錯。所以,當晚我親手將冰雁的眼珠挖了出來,送到琴清住處,以表心志。”

這表的到底是哪門子心志?!

朋友們不敢問。

他們當中,大多數人早已臉色慘白。

膽子大的朋友顫抖問道:“後來呢?”

李慕青閉上雙眼,神色憂傷,“後來琴清看見我送去的禮物,不知何故,竟連夜逃出小鎮,回了家鄉。我當然想不通,便派人去找。原來,她逃回家鄉,是為了和情郎完婚。她真是個可憐的女人,從小流落風塵,到頭來也沒過幾天好日子,要嫁之人,還是一個連鳳冠霞帔,紅燭喜被都買不起的教書匠。唉,你們說可憐不可憐?”

朋友又問,“所以你成全了他們?”

李慕青嘆了口氣,道:“她跪下來求我,說就算死也要和情郎死在一起。我自然是見不得她受苦的,只好把這對痴男怨女一併殺了,餵了狗,也算隨她最後的心願吧。”

末了,流下兩行眼淚,“我的心可真軟,我真是一個好人。”

朋友聽完,面面相覷,冷汗直淌。

諸如此類,不勝列舉。

一個行事乖張,紈絝至此的高粱子弟,自然不會乖乖去聽佟秀的話。這位來自小鎮李家的藍袍少年,目光忽然落在劉秀石腰畔長劍之上,眼睛一亮,話鋒即轉,“喲,這劍不錯啊,你爹買給你繡花的嗎?雖然劍柄和吞口只是普通貨色,不過劍鞘討喜,也貴氣,難得我看得上眼,不如就當是你娘將來嫁進我們李家的嫁妝,提前借我耍耍唄。”

錦衣少年驀然回頭,向來急脾氣的少年,破天荒沒有發怒,只是臉上每一根肌肉都已牢牢繃緊。少年解下腰畔長劍,拿在手裡晃了晃,“要劍可以,不過我有個條件。”

藍袍少年問道:“什麼條件?”

錦衣少年眼角抽動,不冷不熱地從牙縫裡蹦出一句話,“你娘不錯,借我睡睡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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