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給我一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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絡繹不絕的香客,匯成一道密實人流。

屠戶少年夾在當中,有如一葉隨波逐流的滄海浮萍,先是穿過廟門,接著飄過功德橋,最後在擁擠的正殿門前廣場來回打旋,一會被擠到東,一會被推到西。

少年雖生得瘦弱,卻有一膀子不俗力氣,只是香客當中以年邁老人居多,少年不願與他們推搡。

被人群一路推著走的屠戶少年,行過廣場中央倒懸的銅鐘時,忽覺背心不知跟什麼東西撞在一起,進而受力擠壓,觸感竟有種說不出的綿軟舒服,像是兩團飽滿的糯米餈粑。少年心頭沒來由一陣微微盪漾,驀然回頭,正與一張纖毫畢現的少女臉龐,鼻尖相撞。少年觸電般向後縮了縮脖子,這才看清眼前少女容貌,小聲喚道:“雙雙姑娘。”

此時幾乎與楚不折肌膚相親的紅衣少女,臉色有些難看,幽幽問道:“軟嗎?”

屠戶少年有些懵,茫然望向少女那雙翦水秋瞳,目光愣愣下移,從眼睛看到鼻尖,又從鼻尖看到嘴唇,最後,鬼使神差落到少女那對與自己背心向抵,日漸豐滿的胸脯上。少年臉色一紅,心裡有些發虛,“軟什麼軟,什麼東西啊,我不知道啊。”

紅衣少女直接給了他一個大嘴巴子,“不知道?不知道你臉紅什麼?楚不折,我原以為你是個老實人,現在看來天下烏鴉到底是一般黑的。”

屠戶少年臉更紅了。

紅得火辣生疼。

驚慌失措的屠戶少年,來不及拿手捂臉,趕緊轉回頭,不敢再看少女。所以少年沒有看見,就在他回頭瞬間,看似生氣的少女,臉色也有些微紅。接著伸手去推少年脊背,想將二人分開。

屠戶少年會意,雙手不停向兩側扒拉,儘量向前移動。可人群實在太過密集,二人身體每每分開一道間隙,周圍香客便推擠過來,使他們再度撞在一起。少女比少年矮半個頭,溫熱的鼻息正不輕不重地撲在少年頸後,原本要發力向前推擠的少年,只覺身子一下子酥了,半點力氣也使不出來。反覆幾次後,這雙少年少女的臉就更紅了。

二人便如此前胸貼後背,一路行至大殿門口。前頭香客紛紛湧入殿內,少年身前這才豁然開朗,堪堪與少女分開。

屠戶少年長出一口氣,仍是不敢回頭去看少女,徑自抬腳,準備走進大殿。

可他一隻腳尚未跨過大殿門檻,便有一守門僧人,從斜刺裡快步走來,攔住去路。

屠戶少年知道寺廟規矩繁多,生怕自己什麼地方做錯犯了忌諱,故而不敢擅自逾越,老實收回懸停半空的腳,駐足門外。

少年這一停,弄得原本好不容易與他分開的紅衣少女,腳下一個踉蹌,又與少年背心,撞了個“滿懷”。

這位來自鳳銜樓的年輕稚婢,不知是羞是惱,臉色一直紅到耳根,一拳一拳捶向少年脊背,氣罵道:“楚不折,你……你是故意的!”

屠戶少年百口莫辯,只能任由她打罵。

那位中年守門僧人,目光凝注少年腰後屠刀,轉而望向少女腰畔短劍,輕嘆一聲,雙手合十,沉吟道:“佛門乃清淨之地,還請二位施主解下刀劍,再行入內。”

屠戶少年反手握住刀柄,遲遲沒有開口。一來他並不想壞了此地的規矩,二來宋屠曾有叮囑,吃飯的傢伙不能輕易離身。一時有些為難。

犯難之際,紅衣少女忽然扒開少年,擠上前來,笑眯眯道:“大師父,他是殺豬的,屠刀可以說是他的命根子。我呢,又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子,這短劍不過看著模樣討喜,隨意佩戴把玩罷了,便與尋常玉佩無異。大師父,您就行行好,放我們進去吧。”

守門僧人搖了搖頭,道:“佛門有佛門的規矩,破不得,壞不得。”

紅衣少女伸手拽住僧人袖袍,左右晃了晃,故意把臉湊近,柔聲道:“大師父,都說佛門大開方便之門,我們此來只為聽經焚香,在佛前虔誠叩拜,添上一份香油錢。我想,佛祖他老人家若是知道了,也不會忍心將我們拒之門外的。”

素來奉行男女授受不親的守門僧人,不停縮手,想收回袖袍,可少女死死拽住,掙脫不得。最後他索性閉上雙眼,沉聲說道:“施主不必多言,世間殺戮罪孽,皆由刀劍而起。兵器入殿,殺業隨身,如此一來,勢必汙染今日傳道講經之盛會,此乃天大的罪過啊。”

紅衣少女聞言,一下甩脫僧人袖袍,只聽刺啦一聲,直扯下半截袖管。她一手叉腰,一手按住劍柄,眼神慍怒,“你這大和尚,好沒道理!本姑娘好心來捧場,你卻將我拒之門外,難道這就是佛門的待客之道?什麼兵器入殿,殺業隨身,這話又是什麼意思,莫不是將我們當做隨意殺人的盜賊土匪了?”

守門老僧看著少女手中那半截袖管,有些心疼,喃喃吟道:“阿彌陀佛。”

紅衣少女將手中殘破袖管往地下一擲,氣憤道:“你們這些和尚,一沒話說,就阿彌陀佛,裝模作樣,故作深沉。本姑娘倒想問一句,你一天到晚到底阿什麼彌,陀什麼佛?!”

唸了半輩子經,敲了半輩子木魚的守門僧人,哪裡見過如此厲害的少女,不由得眼神詫異,連連搖頭,“罪過,罪過啊。”

紅衣少女仍不服氣,剛要再說些什麼,已被楚不折一把拉住。屠戶少年先是將地上那截袖管拾起,撣去塵土,遞還給守門僧人,道了聲抱歉。然後轉過身,對少女說道:“雙雙姑娘,別為難這位大師了,每個地方都有每個地方的規矩,我想鳳銜樓也是有的。如果你實在不放心,可以把短劍交給我保管,我在門外等,就不進去了。等你聽完經出來,我保證,一定齊齊整整地還給你。”

紅衣少女掙開少年手臂,指著他的鼻子,氣呼呼道:“楚不折,枉我剛剛還幫你說話,你不幫腔就算了,充什麼爛好人?你現在這樣說,倒顯得是我蠻橫,是我無禮了。我們一不偷,二不搶,三不殺人的,憑什麼要解刀劍?這不是規不規矩的問題,而是講道理。規矩能有道理大嗎?”

“本姑娘今日不僅要進去,還要拿著我的劍,大搖大擺,堂堂正正,從這扇大門走進去!”

少女說罷,反手握住腰畔劍柄,便要拔劍硬闖。嚇得那守門僧人,驚慌倒退。

短劍出鞘三分,屠戶少年隨即出手,按住少女握劍手背,發力送回劍鞘。

習武多年的紅衣少女,使盡氣力,但就是掙脫不得,抬頭盯住少年,眼神複雜。她從未想到,看似弱不禁風的鹹水巷少年,竟有這麼大的力氣。

這時,有一位身穿淡金色僧袍的年輕僧人,緩步自殿內走來,就像一道自東而西,灑落大殿的斜照夕陽。

見到這位來自西蜀懸空寺的年輕苦行僧到來,守門僧人恭敬站直身體,向旁側移一步,便要開口解釋眼下情況。

有如從夕陽裡走出來的金袍僧人,微笑點頭,示意自己已知道各中緣由。

生怕因徒生事端而得罪這尊活佛的守門僧人,如釋重負。下一刻,那眉宇似春,笑顏如花的金袍僧人,突然閃電般出手,扣住守門僧人咽喉。

面對這突如其來又始料未及的變故,原本還在暗暗較勁的一雙少年少女,動作頓停,眼神詫異。

最應該感到震驚的,當然還是那位守門僧人,此時雙目驚恐圓瞪,屏息咧嘴。

金袍僧人面色如常,緩緩將手收回,負在身後,微笑說道:“一個人若是心中存有殺念,就算徒手,也能殺人。”

守門僧人似是尚未從方才驚嚇中恢復過來,又好像並不明白他話中意思,怔在原地,呆若木雞。

語帶禪機的金袍僧人解釋道:“佛語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個殺業纏身之人,若只是放下手中屠刀,就算花葉草木,到了他手裡,照樣能變成殺人利器。但此人若是肯放下心中屠刀,那麼他手裡是否握有刀劍,又有什麼關係呢?”

守門僧人思量片刻,雙手合十,豁然長吟:“多謝大師教誨,阿彌陀佛。”

接著退開一旁,對楚不折和雙雙,做了個請的手勢。

金袍僧人滿意點頭。

紅衣少女蹦跳著越過門檻,仔仔細細打量金袍僧人一番,莞爾笑道:“到底是從西蜀懸空寺來的和尚,說話就是比咱們這的土和尚中聽。”

金袍僧人笑而不語,點頭謝贊

屠戶少年後腳跟著少女進入大殿,少年不敢跟得太緊,生怕一個不小心,再撞上少女,惹她生氣。

金袍僧人的目光很快越過少女,落在楚不折身上。清清冷冷,平平靜靜,有如一面灑滿月光的靜謐湖水。

無悲無喜,不嗔不怒。

這樣的目光,最是讓人無所適從。

屠戶少年只覺渾身不自在,愣在原地,不知是進是退,兩隻手不自覺攥住兩側衣衫下襬。

這是少年第二次覺得,這位年輕苦行僧的眼神,似有洞穿人心的魔力。

紅衣少女大概覺得兩個男人對視,實在是件有趣之事,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跳躍,最後看向金袍僧人,問道:“這位大師,你到底在看什麼,是不是從來沒見過像他這麼土的土老帽?”

金袍僧人收回目光,微笑搖頭,“佛家只看因果。”

紅衣少女繞有興致地“哦”了一聲,問道:“不知大師看出什麼因果來了?”

金袍僧人笑而不答,轉頭對屠戶少年道:“這位施主,將來若是有機會……”

他頓了頓,收斂笑容,有些認真,“請給我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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