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通情達理亦君子(1 / 1)
小鎮阿難寺。
今日,這座平日裡無人問津,面臨溫飽問題的僧人,恨不得還俗各討活計的小鎮陋寺,迎來了空前盛況。
小鎮居民大多世代生活在這裡,不要說見世面,就連稍遠些的縣城都沒去過,自然只能是看佛燒香的市井俗人。“懸空寺高僧”的名頭,對於他們來說,無異於在世活佛般的存在,誰都不願錯過這場百年難遇的盛事。
且不說燒不燒香,拜不拜佛,跟著來看個熱鬧總是不錯的,是以紛紛暫放手頭活計,蜂擁而至,差點將年久失修的廟門踩塌。
除了小鎮居民,香客中不乏一些有頭有臉的人物,其中以三族大戶代表李慕青、佟秀、劉秀石最引人注目。或者說,這三位才是今天真正的主角。
那位精明的阿難寺主持,心中早有盤算,開壇講經不過是個冠冕堂皇的由頭,大肆收斂香油錢才是其真實目的。小鎮三族大戶,自然是最肥美的開宰物件,十足十的冤大頭。
所以,楚不折和劉秀石甫一入寺,便有一位殷勤小僧,迎上前來,欠身問道:“這位可是劉秀石,劉公子?”
錦衣少年先點頭,又搖頭,“我是劉秀石,卻不是什麼公子。”
他一拍腰間長劍,神氣道:“你可以稱呼我為劉大俠。”
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的迎客小僧,微微低頭,不讓對方看見自己失禮揚起的嘴角。片刻之後,接著道:“距離講經開始尚有一段時間,還請劉公子移步偏殿,用些茶點,稍作歇息。”
錦衣少年一拍小僧肩膀,笑道:“想不到阿難寺雖小,招待得倒算周全。有得歇自然要歇,總好過在人流裡挨擠。小師父,前面帶路。”
轉頭攜了屠戶少年,便要跟迎客小僧一道前往。
迎客小僧卻站在原地不動,打量屠戶少年片刻,為難道:“主持吩咐,偏殿專為貴客小憩而設,旁人不得入內,所以這位施主就……”
不等小僧說完,錦衣少年已厲聲打斷他的話頭,“你家主持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倒厲害得緊。我這位朋友,雖說不是什麼公子,也不是什麼貴賓,但他是和我一起來的,我在哪裡,他就在哪裡。”
他靠近小僧耳邊,小聲道:“我這位朋友,殺豬的。看到他腰後的屠刀沒有,你若惹惱了他,想沒想過會是什麼後果?”
迎客小僧警惕向前看去,果然看見屠戶少年橫在腰後,露出一截刀柄的屠刀,臉色頓時有些發白,下意識縮了縮身體,向後倒退兩步。
錦衣少年乘勝追擊,順勢瞪大雙眼,做了個手起刀落的手勢。
迎客小僧無辜抬眼,不敢說話。
屠戶少年趕緊把錦衣少年拉到身旁,沒好氣道:“人家小師父也是一番好意,你嚇唬人家作甚?”
錦衣少年雙臂環胸,斜眼看天,“誰讓他瞧不起人。”
屠戶少年苦笑道:“人家是瞧不起我,又沒說瞧不起你。”
錦衣少年在他肩頭重重一拍,認真道:“瞧不起你楚不折,就是瞧不起我劉秀石!”
屠戶少年愣了愣,一時語塞。
錦衣少年眯起眼,笑道:“怎麼不說話了,是不是聽了有些感動?”
屠戶少年還是不說話,徑直走到迎客小僧面前,剛要開口,那小僧又往後退了幾步,目光始終盯住少年腰後屠刀,神色驚慌,合十胸前的雙掌有些顫抖。
屠戶少年回過頭,眼神埋怨地瞪了錦衣少年一眼。後者先是別過頭去,假裝沒看見,然後衝前者做了個鬼臉。
屠戶少年轉回頭,面對迎客小僧,伸出兩隻手,懸停身前,示意不會再向前走。大概覺得沒來由成為對方恐懼的物件,實在是件哭笑不得的事,搖頭苦笑道:“小師父,你別害怕,我不是壞人。這位劉秀石劉大公子,平生最喜歡做的事就是開玩笑,他的話,你最多隻能聽一半。不對,有些時候,最好連一個字也不要信。”
將信將疑的迎客小僧,鼓起勇氣抬頭,終於敢正視屠戶少年的臉。忽然看見劉秀石正在屠戶少年背後,連連搖頭,表示自己並不是開玩笑,緊接著伸出手,一個勁指向屠戶少年從不離身的屠刀,確定小僧在看後,端一副斜眼歪嘴的裝狠模樣,做了一些列砍頭抹脖的誇張動作,嚇得迎客小僧一陣哆嗦。
屠戶少年知道,準是劉秀石又在作怪,閃電回頭,目光灼灼。不料錦衣少年洞悉先機,早已收回一切動作,攤了攤手,一臉無辜。
屠戶少年只能轉回頭,對迎客小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既然是貴寺主持的安排,你只管帶劉公子去偏殿歇息,我隨大流一道從正殿入內便可。”
迎客小僧似是徹底懵了,站在原地,呆若木雞。
錦衣少年一把環住楚不折肩頭,大聲道:“不行,我若當真隨他去了,不就是變相助長嫌貧愛富的歪風邪氣麼?”
他此時義憤填膺,說話自然無所顧忌,聲音不自覺大了些,立時引來周圍無數目光。
屠戶少年連忙捂住劉秀石的嘴,向四周賠笑點頭,示意並無異常。然後對劉秀石小聲說道:“咱們是來聽經的,這本是一件向善積德的大好事,你可別無端得罪人,到時候好事變壞事,那可就不值當了。退一萬步說,你劉秀石平日裡再蠻橫都好,到了別人的地盤,總該給主人家一些面子。”
他搖了搖頭,馬上改口道:“不對,這裡可是菩薩的地盤啊,菩薩的面子你總該要給吧?”
錦衣少年用力扒開楚不折的手,大罵道:“給他個球!”
他似要繼續罵些什麼,忽然被屠戶少年拉到一旁,遙指遠處人群,說道:“你瞧,連阿秀姐姐那樣飽讀詩書,通曉事理的人都遵從了此地主持的安排,你又何必執意做一頭犟牛?”
錦衣少年順著楚不折手指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人海那頭,一襲男裝扮相的佟秀,正跟著另一名迎客僧,往偏殿方向走去。
屠戶少年繼續從旁寬慰道:“你瞧,我沒騙你吧,或許你真的誤解了主人家的一番好意。”
錦衣少年起初有些驚訝,接著癟了癟嘴,若有所思。
其實,錦衣少年雖然嘴上不說,心裡卻十分明白。阿難寺主持此番行徑,分明是區別對待,有意討好三族大戶。如此淺顯的道理,他劉秀石都能明白,曾高中探花的佟秀又豈會不知。
這位一向奉行君子之道的女先生,之所以願意遵從此等不公安排,一方面,她代表佟家而來,自當處處顧及家聲門風,高門子弟,一言一行,皆不可太過率性而為,是以不得不入鄉隨俗,客隨主便,同時也是良好教養的一種表現。另一方面,今日畢竟是阿難寺的大日子,她若在這些小事上與人爭辯,道理雖然在她這邊,但如此一來,使主人家顏面掃地不說,未免讓人覺得恃才放曠,不近人情。
隨波逐流雖不可,通情達理亦君子。
錦衣少年緩緩轉頭,意味深長地看著之前一直多番勸說的楚不折。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瘦骨嶙峋,黑不溜秋,大字不識一個的兒時玩伴,不知何時,懂得的道理好像已比自己多了許多。
他輕嘆一聲,搖搖頭道:“拜個佛都拜出個三六九等來,真是掃興。”
劉秀石雖然仍是嘴硬,但畢竟已想通各中關節,對迎客小僧做了個“帶路”的手勢。
然後轉身叮囑屠戶少年,“你一個人可別亂跑啊,要是碰壞什麼東西,我可不會幫你賠的。別沒見過世面似的瞎轉悠,早些去正殿佔個座,聽完經,一起去吃素齋。”
屠戶少年站在原地,點頭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