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風神的祭典(二)(1 / 1)
索爾的眼神凝固在老人身上,他真的已經老朽了,皮膚如沼澤地裡的枯木,髮絲如飄散在風中的柳絮,身軀枯朽如干柴,絲毫沒有了作為曾經強者的赫赫威嚴,只有時間留下的厚重感,透露著歲月的無情。
索爾不發一言,和老人的相處裡他早已習慣了沉默以待,稚嫩的臉上帶著與年紀絲毫不符的寧靜,竟與老人的古井無波顯得非常和諧。
他其實不喜歡這種沉寂,心裡始終懷著這個年齡段孩子的雀躍以及對於熱鬧的嚮往,然而所有少年表現都在和老人的相處裡被一絲絲掐滅了,只有在和莉蓮的相處中才會顯露出深藏的本質。
兩人沉默了許久,而蓋裡爺爺也沒有打破沉默,以往的凝重氛圍總是以他的出聲來結束,但是索爾覺的也許該改變一下了。
索爾曾經一味尋求老人的認可,卻壓抑了自己的內心,而如今,他有了新的目標,不再孤身一人,他獲得了真摯夥伴,獲得了曾經渴望但卻缺失的情感,他必須將內心熾熱的自己與蓋裡爺爺的期待凝聚在一起,這是他這一年裡獲得的結論。
一年前的失敗將他盡心營造的虛影徹底擊碎,這一年裡無論白天或是黑夜,無論運動還是靜思,他的內心都處於對自我的質問當中,是什麼讓他給灼熱的內心披上了冰冷的外衣?是什麼讓他始終堅持做一個領先者?又是什麼讓他費心營造的優勢在一瞬間破滅?
在聖橋上、在山谷裡、在瀑布下,他的內心深處始終有兩個小人在激烈的爭論著。
一方說:“不要再強迫自己了,你是什麼樣的人取決於你自己,而不是活在別人的期盼裡。看吧,這一年裡你總是活在對自我的懷疑裡,活在痛苦中,這就是虛偽活著的人必須遭受的懲處,時刻活在真實自我與虛偽表現的掙扎中,夾在兩個磨盤的中間,終有一日你將會迷失。”
另一方說:“這些年你一直堅持著,你也一直做到了,雖然蓋裡爺爺沒有表示,但是他心裡一定是滿意的,上次的失敗只是意外,一次的失敗並不能說明什麼,你只要繼續堅持,總有一天會取得讓蓋裡爺爺自傲的成就。”
一方說:“你忘了每次看著其他人歡快遊戲時的孤獨與豔羨嗎?”
另一方說:“你忘了初祭前蓋裡爺爺眼中的期待嗎?”
“你忘了和莉蓮在一起時的舒適與快樂嗎?”
“你忘了曾經的自己為了獲得蓋裡爺爺認可而許下的諾言嗎?”
。。。。。。
二者的每一次質問都如一把尖刀,直刺他的心頭,他也曾逃避,曾將擺脫的希望寄託於瘋狂的鍛鍊中,然而他們並非外者,他們源於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渴望,縱使是處於深度的沉眠中,也會被激烈爭吵的內心所驚醒。
看著眼前的老人,索爾覺得自己必須要改變,才不會辜負和蓋裡爺爺和莉蓮。
於是他鼓起勇氣,微微張嘴,誓要打破這寧靜。明明只是簡單的說句話,卻彷彿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對索爾而言,這不僅僅是一句話,更代表著打破定勢的決心。
話語幾乎到了嘴邊,下一瞬間就要脫口而出了,可正在這時,蒼老又帶著從沒有對索爾用過的溫柔語氣卻先一步響了起來,“生日快樂!索爾。”
。。。
索爾張開的嘴久久沒有閉上,反而張開了更大的弧度,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一般,大腦當機,只有那四個字在迴盪著。
今天是索爾的生日,他一度以為自己的生日是沒有人知道的,在過去的十三年裡,他從未有哪一天,哪一次生日有過今天這樣複雜的感覺,彷彿是一次洗禮又彷彿是一次新生。
他的每一次生日總是孤身一人,從沒有在老蓋裡那兒獲得過生日禮物,哪怕僅僅只是一句簡單的祝福!這曾經一度是他最渴望獲得的東西。
然而這句話就這樣突兀的出現,就在他想要打破過往定勢的一瞬間。
索爾的眼睛溼潤了,一種名為心酸的情緒在翻騰著,他心中有一萬句話想要吐露,然而最終卻只是張開嘴巴,眼淚決堤般流了下來,嘴裡發出無法抑制的“嗬嗬”聲,轉眼他已經泣不成聲。
老蓋裡看著眼前只是因為自己的一句話而痛哭到無法發聲的男孩兒,羞愧與辛酸的感覺直衝上心頭,“他今年才十四歲啊,我到底懷著怎樣的心態來對待他啊!他本該活潑開朗,享受著父母的關愛,然而這孩子卻早早的失去了父母,與自己這枯木為伴。”
老蓋裡枯朽的雙目微微有些發酸。
他聲音有些顫抖地說道:“對不起,孩子!我只知道一味嚴格的要求你,將你當做了他們意志的繼承者,卻忽略了你也是一個人,是個孩子,是個擁有獨立人格的個體啊。”
他的父母是曾經風之谷那一代最亮眼的星,他們的結合不僅喚醒了沉睡的風之谷,更將隱藏在歷史背後的宮殿找了出來,他們曾經是離自由最近的人,讓人們重拾信念。
然而他們的失敗卻也給老蓋裡帶來了深深的打擊,他們的逝去給他那顆飽經風霜的心留下了一道幾乎斷裂的深痕,連那樣驚才豔豔的人物都泯滅了,縱使知道出去的路又能如何呢?
那一天,心灰意冷的老蓋裡回到石屋裡,這居住上百年的石屋始終堅挺的屹立在聖橋的盡頭,它是風之谷歷代至賢者居住之所,是風之谷不滅的榮耀,在過去的無盡歲月裡守護著風之谷的寧靜,然而今天在老蓋裡的眼裡卻顯得分外刺目。
他坐在石桌旁的毛氈上,低下頭顱,久久不動,他在為那兩個英雄默哀,同時也在為風之谷的自由而默哀。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夜幕降臨,漫天繁星取代了太陽的光芒,逐漸清晰的蒼茫風聲才將他從默哀中喚醒。
“風之谷的未來到底在哪啊!”老蓋裡迷茫自語,滄桑的目光環顧整個石屋,室內陳設簡樸,一個石桌三個石凳,地上鋪著巨海獅的皮毛,頂上的壁畫是一把白銀聖槍,攜帶著無盡的風暴直衝雲霄,壁上面銘刻的符文讓這幅畫仿若真景,緩緩運轉著。
忽然,老蓋裡蒼老的眼睛定格了,那是一個裹挾在小海狸子絨裡的嬰兒,頭上稀疏的躺著幾搓紅色胎毛,烏黑靈動的雙眸對上了老人渾濁的雙目,如同嫩芽與枯木的對視。
老蓋裡滄桑的眼裡露出一抹柔軟來,“怎麼把你這小東西給忘記了?可憐的孩子,生下來就沒了爹孃!”
老蓋裡輕柔的把嬰兒放在自己的臂彎裡,“真是個堅強的孩子啊!今天一整天沒有吃食,竟然也不哭不鬧,跟你父親一樣堅強啊!”
老蓋裡看著懷裡的孩子,心中忽然又冒出一個念頭來,“你繼承了你父母的血脈,理應繼承他們的意志啊,若是你願意繼承父母的遺志,踏上尋找自由的道路,那麼你就笑一下吧,我將盡力讓你成為如你父親一樣的強者。若是不願,那就哭吧!你將如其他孩子一樣快快樂樂的活下去,選一個吧,孩子。”
原本他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這懷裡的嬰兒就如同他父母生命的延續,也許繼承了他們的不凡,但是再怎麼說也是個嬰兒啊,嬰兒的世界沒有那麼多彎彎繞,他甚至還沒有形成感情,表達自我的方式就只有哭和笑,今天已經一天沒有吃飯,他早應該哭的稀里嘩啦了。
然而他的反應卻讓老蓋裡心中一顫,“這就是宿命嗎!”,眼前孩子的臉竟如盛開的花朵一般,在他話音剛落得時候忽然笑了起來,烏黑的眼睛眯成了月牙,‘咯咯’的笑聲在石室內迴盪著,然後因為長時間沒有攝入食物,笑聲漸弱,很快又陷入了睡眠中。
老蓋裡震撼了,“難道這就是天意嗎?”本來黯淡無光的眼裡又泛起了絲絲波瀾,心中又升騰起一絲希望,“也許他們並沒有就此逝去,留下了希望的火種,終有一天會實現他們的意志”。
他身形一閃,要帶著索爾去尋找食物,難以想像這老人枯槁的身體竟然能爆發出如此恐怖的速度,斗轉星移般出現在了千米之外,無形的薄膜環繞老人的身軀,將風壓抵擋在外。
在其後的十三年裡,老蓋裡幾乎有些偏執的鍛鍊著小索爾,他的父親擁有舉世罕見的天賦,那麼他也必須有,他的父親能夠達到的成就,他也必須達到。
然而天才之所以為天才,就在於他的稀有性,特別是如索爾父親般出類拔萃的人,更是鳳毛麟角一般,索爾已經拼盡全力了,已經站在了同齡人的頂峰,然而相對於他的父親而言卻依然顯得那麼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