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風神的祭典(三)(1 / 1)
每當索爾竭盡全力取得了新的成就之後總會以一種雀躍的目光看向自己,老蓋裡知道那是什麼,那是如春筍破土般極力向上生長,卻又渴望雨水滋潤的目光,那目光如此熾烈,耀眼到自己這渾濁的雙目不敢直視,可這距離他的父親還是差太遠了!
縱使心中很想說:“你做的很好了孩子!你的努力我都看到了!休息一下吧。”但到出口時又化成一句極力裝作平靜得‘還行!’
少年眼中的雀躍越來越少,眼神越來越深沉,縱使他仍舊渴望讚揚,但已經習慣了自我壓抑。
老蓋裡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向與自己年齡所不符的方向,心裡卻並沒有開心,反而一步步走向沉寂,他也曾無數次反思,自己的所為是否正確?是否是他父母所希望的?是不是自己強加在索爾身上的一己私慾?然而最後都被自己心狠的鎮壓了。
終於,那年索爾十三歲了,按照族裡的習俗,他的身體素質已經達到了風神祭典的最低要求,可以參加初祭,檢驗這數年來修煉成績的時候到了,如果索爾能完美透過初祭,那麼就與他父親的距離拉近了一大段,證明他可以做到帕薩特曾今做到的,至少可以無限接近。
這一天老蓋裡早早的就等在門前,之前所有的遲疑都在這一刻被壓下,他的情緒波動劇烈,以至於在索爾的面前居然露出被壓抑已久的期盼,他沒注意索爾看到他眼神時的激動,更沒想到他會失敗!
孩子們一個個的從祭祀神殿裡出來,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笑容,身邊環繞著還未消散的微光,“即使獲得的成果不好也不要緊,未來機會還很多”,老蓋裡頭一次心中有些寬鬆的想到,然後緊張的看著符文閃爍的出口處。
每一個孩子出來時都會報以真切的祝福,這是他作為最年長者對於後輩的關懷,然而他們都不是他最為期待的,而他懷揣著激動的心等待的索爾此時卻目光呆滯的站在符文光陣裡,臉色難看,憤怒和痛苦充斥他的心頭。
“為什麼?為什麼我竭盡全力卻獲得這般回報?為什麼我連一絲元素的力量都抓不到?啊!!不!不要!我必須得成功!我怎麼能失敗!”他有些癲狂的喊著,然而卻無濟於事,如果吼叫管用的話,驢早已統治了世界。
腳下的符文一個個熄滅,就如同索爾的心一步步跌向深谷,他從未像今天這般恐懼過,就像迷失在幽暗山谷裡的旅人一般,迷茫又無助地竭力想要抓住每一絲的光亮,然而光明依舊快速且堅定的從他的指尖溜走。
他看著最後一絲微光熄滅,感受著空蕩蕩的身體,就好像自己的靈魂也隨著一起飄散了,整個人沒有一絲重量。
走出幽暗的通道,外面人聲鼎沸,當第一縷光照進索爾的眼睛,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個老人的每一絲情緒。
那是一種怎麼樣的表情啊!不是失望而是一種近乎於絕望的灰暗,有羞愧,有落寞,有痛苦,有無奈,最終轉化為麻木,轉身離去,看著他只覺得世界都在逐漸遠去的索爾麻木地站在原地,“就這樣下去算了吧,一切都只不過是一場夢,一場永遠無法醒來的噩夢!”
老蓋裡此刻的內心無比複雜,他覺得無法抬起頭來,沉甸甸的情感壓著他的脊背,讓他愈發的佝僂,他覺得無法面對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回到石屋的他便幾乎失去了站立的氣力,漫長歲月裡他也曾如今天般無力,可他並無所謂,他是一個老朽了,一個被過往所支配的幽靈,他迫切的想要完成帕薩特的意志,迫切的想要實現風之谷的自由,他為此而活。
曾經那些讓他在意的東西都在漫長的歲月裡遠去了,他早該隨之而去,可這殘忍的世界偏偏把他扣下,讓他一次次見證離別,一次次見識悲苦,直到麻木。
他曾是個性如烈火,如獅子般憤怒的男人吶!可現在卻身軀佝僂如朽木,心若死灰。
他就這樣沉默著,當漫天黑雲籠罩了天空,如簾般的雨幕佔據這世界的時候老蓋裡才恍然驚醒,“那孩子。。。心中該是多麼的絕望啊!”
簡單快捷的死亡其實並不傷人,拿一個孩子的人生做籌碼,那才是真正的無情。
於是他瘋也似的跑到山巔,跑到祭典大殿,然而到處都沒有找到索爾的蹤影,這一天許多人都看見了不一樣的老蓋裡,他蒼老,衝動,他目呲欲裂,在暴雨中如同無頭蒼蠅般亂竄著。
最後他在瑟琳家的門口看到了索爾,他躲在他人看不見的陰影處,看著相對而坐的少男少女,他們的臉上掛著清爽的笑容,言語中透露著生命的朝氣,與自己這即將入土的朽木是完全相對立的人吶。
他看著索爾笑,看著他羞澀,看著他尷尬,老蓋裡這才恍然大悟。
他從一開始就錯了啊,不論其他人是怎樣期待,怎樣寄予希望,最重要的是索爾怎麼抉擇。很明顯,和莉蓮待在一起的索爾才應該是真正的他。
老蓋裡沒有去打攪他,這是他們年輕人的世界,自己只需要站在遠處看著,看著他的成長就好了。
有人說人的路已經選好的,沒有換條路的選擇,但是你可以選擇轉個彎兒,也許路上會花更多的時間,但是你時間還長不是嗎?路上還有各不相同的景色在等著。
老蓋裡覺得自己是時候轉個彎兒了。
索爾有些泣不成聲,他沒有想到本來做好了接受批評甚至處罰的準備,結果卻聽到了自己渴望已久的話語,就像是被自己奉若珍寶的寶物,他費勁心力想要獲取,然而回到家中時卻發現它已經放在了自己的房間裡,一時間竟然有些難以置信的不真實感。
老人佝僂著身軀,看起來有些欣慰又苦澀,說出了曾經一度渴望說出來,卻又始終壓在心裡的話,“索爾,你真的是個好孩子啊!這麼多年始終爭氣的想要做到最好,始終堅持陪伴著我這個糟老頭子,像我這樣的人很難相處吧?”
老蓋裡曾經是一頭獅子,即使老了他也依然是獅子,在族人眼中他是最值得信賴的長者,是上個時代的傳承者,是不會破滅的神話,他在所有人眼中都是溫文儒雅卻又精神抖擻,明明老態龍鍾卻彷彿下一瞬間就能猛然暴起,與你大戰三百回合。
然而此時這位長者卻在說著粉碎自己過往威勢的話。
“不,沒有這回事的,蓋裡爺爺一直都是個和藹可親的好爺爺,是我太無能,始終無法達到您的期待!”索爾還在抽泣中,說話一頓接一頓。
對於索爾來說老蓋裡絕對不是個慈祥和藹的人,但是他對待其他孩子們的那份真誠也絕不是裝出來的,甚至有時候莉蓮都會不帶惡意的為他打抱不平說,“蓋裡爺爺是不是老糊塗了,明明你這麼努力了,他卻始終都不認可你!”
老蓋裡擦了擦眼角的渾濁淚珠,“你從來都讓我自豪,索爾,你所獲的的每一個成就我都看在眼裡,我只不過被自己的執拗遮蔽了雙眼才會始終對你那樣嚴格,我很抱歉對你所造成的傷害。”
“我太過於執著於你父母所取得的成就了,以至於完全以他們為模板卻忘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特性,你也不例外,索爾,直到你史無前例的初祭失敗,我才真正開始反思,這世上大多數希望孩子按照自己的期望活著,卻忽略了孩子已經是個獨立個體的本質,他該有自己的路。”
“去年的今天本該是你最光榮最開心的日子,但是你過的很不如意,很絕望吧!索爾,今天是你十四歲的生日,很抱歉讓你過去的每一個生日都在孤獨與苦澀中度過,我希望你能給爺爺一個機會,讓我來彌補過去的錯誤。”老蓋裡步履蹣跚的走向抽泣的男孩兒。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由不同獸骨所串成的項鍊,有些顫顫巍巍的遞給索爾,“這是你母親的遺物,是你父親掃遍附近海域,收集無數強大海獸的精骨所鑄”,當說到那個男人的時候,老人原本有些低沉的眼神又泛起了神光,即使他已經逝去多年,卻依舊讓人心神振奮。
“我的父母!”索爾的眼神有些茫然,他們是整個風之谷的英雄,是人們口中稱讚的英雄,但是對索爾來說,卻顯得極不真實,他們的故事太多了,卻又從未真正出現在自己的生命裡,他總覺得那樣的英雄不該是自己的父母,有對英雄的父母固然值得稱頌,可事實上跟沒有也沒什麼區別,索爾從來沒有見過他們的樣子,他們唯一留給自己的就只有人們口中的傳說。
索爾輕柔的接過項鍊,心中有些激動,這是他頭一次見到這對英雄留在世間的實物,明明只是一個物品,卻彷彿讓活在他想象中的印象都變得清晰了。
這項鍊入手微沉,其上的獸骨沒有猙獰的稜角,顯得分外圓潤,無數古老繁複的符文遍佈其上,有天然存在的也有後來刻上的,然而不管它來歷多麼驚世,曾經有多少故事,當它就這麼躺在索爾的手心裡,也不過是個項鍊而已,除了是來自於父母的傳承,索爾並不覺得有什麼值得稱讚的。
老蓋裡眼裡光芒閃爍,“你的母親是個特立獨行的人,不愛修煉,卻對知識情有獨鍾,若不是她我們也找不到那條路。”
索爾擦乾了臉上的淚痕,老蓋裡回憶起他們的時候臉上的那種代入感讓他也不由得想象出父母的形象。
“這是你父親為了守護你母親的安全所鑄,全部都是從那些防禦超強的海獸身上取下來的,你是不知道啊,你父親為了擊敗那些海獸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幾乎日日遍體鱗傷,好幾處傷害都差點兒要了他的命,他真的是個勇敢的人啊,簡直無所畏懼,偏偏在面對你母親的時候顯得那樣平庸,那樣的惶然,即使是拼盡全力打造出這防禦的至寶還猶覺不足,彷彿失去了她就失去了全世界,這是他唯一的軟肋啊!而在我們看來他就是最接近騎士之道的男人。”
老蓋裡從回憶中抽離出來,看著面前默然不語的索爾道:“這是由風侍的副長帶回來的,同時還帶回了你母親的祝福。”
老蓋裡儘量模仿著副長的語氣,“很抱歉啊兒子,無法陪你成長了,記得天冷了要穿好衣服,每天要按時吃飯,記得要交到幾個好朋友啊。我不能丟下你父親獨自面對危險,我必須要與他共同面對,再見我的孩子,希望這項鍊能代替我守護在你身邊。”
“索爾,媽媽愛你!”
明明是經過了兩人傳遞的話,卻彷彿那個溫柔堅強的女性此刻就在自己的面前一般,索爾的眼淚再一次決堤,手中緊緊握著獸骨項鍊,這代表著一個母親的愛,他說什麼也不會把它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