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城(1 / 1)
當死亡成了一種幸福,活著卻成了一種痛苦…………
道夫-莫克拼盡殘存的最後一絲力氣,喘著粗氣,血紅著雙眼,一刀然後又一刀麻木地,絕望地朝面前模糊的身影劈奮力劈砍。
“……吼……啊……”絕望地胡亂嘶啞喊叫聲中,又一刀砍下去,面前忽然空曠,收不住手的萊恩-道夫,本能地又劈砍幾下,然後這才發現面前已經沒有人了,剛才登上城牆的那個強悍的塞克族士兵,已經被自己砍下了城牆,變成了腳下城牆根下面無數血肉堆中的一員。
莫克茫然四顧,終於注意到塞克族士兵的這一波攻城已經結束,殘存的為數不多的塞克族士兵,正從城牆下緩緩後退。
緊憋的一口氣散下來,道夫頓時軟軟地靠著城垛癱坐在地上,張著嘴不住喘著粗氣,旁邊十幾個同伴步履蹣跚地艱難走過來,背靠著城牆跺口,大家一起癱坐在粘稠的血肉地上。
“……呵……呵……”莫克望著他們,想說幾句什麼,卻只是發出無意義的呵呵聲,張開嘴慘然笑了笑,索性什麼都不說了。
每一個人都喘著粗氣,臉上都是絕望和麻木,而且十幾個人看上去每個都同樣的面色慘白和浮腫,其中幾個手上和脖頸上還有不明的灰色暗斑。
塞克人雖然退下去了,卻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這一輪攻城還算幸運,二十幾個人裡面大約有十幾個人活了下來。
然而以後呢?並沒有絲毫的劫後餘生的慶幸。
今天的守城,這一段城牆一直是由莫克這群人來防守的,哪怕到了攻城的敵人已經退下去的現在,其他的守城士兵卻仍然離他們這一群人很遠。
這座被圍困的城市,已經充滿了黑暗和猙獰。
從城市被圍困到今天已經半年,漫長的半年讓一切都變得蒼白,當三個月前整座城市斷糧,敵人卻斷然拒絕守城士兵的投降後,一切就變得更加的蒼白。
苟活到現在的人,每一個人的面色,都和莫克這群人的面色相同,每個人的臉上,都呈現一種異樣的浮腫和慘白。
是的,每一個人都如此,並無例外!
是的,並無例外。
那些堅持著,試圖一直維持面色正常的,並沒有太多意外,他們都靜靜的死去了。
然而,他們的死亡,卻並不是結束……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連靜靜地,安靜地死去,都成了一種奢望…………
生命和掙扎,絕望和深淵,黑暗和猙獰,瘋狂和暴虐,血腥和殘虐…………就那麼靜靜地發生,和靜靜地延續……
這座城市已經是一座死城。
這座城市已經沒有了明天。
…………
莫克疲憊地站起身來,遠遠地又看見了城外遠處那抹黑色身影,從攻城開始到攻城結束,那抹黑色身影就一直佇立在一座小山頭上,遠遠遙望著這座城市。
臉頰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是一名牙落魔法師。
莫克不由自主閉上眼,原本浮腫慘白的臉變得更加蒼白,那是一名牙落魔法師。
“……莫克……莫克……”遠遠地,西爾沿著寬大的臺階跑上城頭,停頓了一下才道:“……有個叫得西的人想見你一面,他……不行了……”
莫克皺了下眉頭,想了想才記起得西是誰,半年以前自己和得西是同一個傭兵團裡的人,但兩個人平時關係並不怎麼好,後來隨著三個月前傭兵團團長在一次守城戰裡面死去,和大量傭兵團中堅力量也在那場戰鬥裡面死去,於是整個傭兵團後來也就四散了,從那時起自己就再也沒有見過得西這個人了,沒想到他還沒死。
自己和得西以前在傭兵團裡面關係並不好,但其實即便二人有交情,在這座人人不知道明天的死城,也大多很有可能敵不過末日的黑暗那對人性的瘋狂的掠奪。
不過莫克還是向城下的傷兵營走去。
臨走回頭又望了那個牙落魔法師一眼,莫克陰沉著臉,遠處,對方似乎也陰沉著臉。
下了城頭,鼻子又傳過來那種奇異地軍中伙食香味,莫克和西爾都停了下來,互相望了一眼。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陰沉著臉繼續朝傷兵營方向走去。
當一切都變的蒼白時,所有的一切,都只會更加地蒼白。
今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天空蔚藍,只有幾朵白雲靜靜漂浮,克羅城內的街道也很乾淨,乾淨的什麼都沒有。
哦,也不是什麼都沒有,街道的角落散落著很多白森森的剔的乾淨的骨架。
那些骨架剔的非常乾淨。
乾淨的讓人恐懼,窒息。
…………
傷兵營裡沒有多少傷兵,大約只幾十個,只是這幾十個傷兵的臉上,都充滿了異樣地恐懼和絕望,還有悲哀。
卻就是沒有慘烈的守城戰後,劫後餘生的那種慶幸。
斜靠在角落裡的得西看到了莫克走進來,露出鬆了一口氣的樣子。他的胸上靠近心臟位置,斜斜插著一隻箭矢,插得很深,並沒有拔出來。
這種傷沒有直接命中心臟,拔出箭頭後,精心調養傷勢的話,還是有一半的機會大概能活下來的,不過……現在那就不用多說什麼了。
“……謝謝你能來,莫克,其實……其實我以為你不會來的……”得西明顯放鬆下來,挪了挪身子想坐起來,但並沒有成功。
“……我快死了,莫克,我知道我以前有些對不住你,但我……現在就要死了……”得西雙眼沒有焦距地茫然望著空中,輕輕說道。
莫克漠然地望著他,也不說話。
得西是卡落國人,而莫克卻是奈落國人,眾所周知,卡落人對奈落人總有著幾分敵對,所以他們雖然都同在一個鳳凰傭兵團,但兩人之間的關係,真的不好。
事實上在整個大陸上,有很多的國家都對奈落國保持著一種異樣的態度,而形成這種情況的原因很複雜,一言難盡,而莫克也是在離開自己的母國以後,才知道原來在外面,大陸上的很多國家,都對自己的母國有著一種奇怪的敵對情緒,和一種蔑視情緒。
而在以前,這些事情,是自己在奈落國內的時候,從小到大所不知道和不瞭解的。
進入鳳凰傭兵團以後,自己又付出了多少不為人知的努力和代價,才最後在傭兵團裡面站住了腳。
然而隨著半年前傭兵團長的一次判斷失誤,而錯誤地捲入了這場種族衝突和種族戰爭裡面,最後,終於導致了整個傭兵團的覆滅。
於是,莫克便發現,自己以前所做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成了一場虛幻的毫無意義的破碎泡影。
戰爭面前很公平,圍城半年糧絕後就更加的公平,一切卑賤的,高貴的,強壯的,虛弱的,友好的,憎惡的,所有的一切,都在克羅城成為一座死城後,毫無了意義。
“……莫克,把我帶走……我知道你能做得到……”得西蒼白的沒有血色的臉上,露出一絲絕望地企求。
死亡,已經不再令人恐懼,克羅城,有著比死亡更加令人恐懼的存在。
這是一座人性已經黑暗和猙獰到了極點的絕望死城。
莫克漠然地盯著他,沒有說話,他是卡落人,而自己是奈落人…………
心底深處似乎輕輕嘆息了一聲。
無論如何,他就要死了……
“…………西爾,把我們的人都叫進來吧……”許久之後,莫克終於回頭朝西爾道。
西爾望了眼莫克,皺皺眉卻沒有說什麼,轉身出去。
過了一會兒,十幾個人跟在西爾身後走了進來。
然後分出幾個人把牆角的得西抬了起來,就這樣一群人朝傷兵營外面走去。
一點也不意外地,門口有人攔住了去路。
對方也是一群人,人數和莫克這邊差不多,也是十幾個人,為首一個身材高大的壯漢滿臉猙獰,是個絡腮鬍子。
多說什麼毫無意義,交涉更加毫無意義,莫克漠然而又猙獰地抽出彎刀,他身後的十幾人跟著他同樣抽出武器。
十幾把武器冰冷地指向前方。
所有的一切,最後,不外乎如此而已。
生或者死,對或者錯,生存或者毀滅,從來只在刀與血的範圍之內。
門口為首的面目猙獰的絡腮鬍子臉色陰沉,他心裡不得不些許忌憚,對方這群人的實力和自己相差無幾,在這個圈子裡同樣是出了名的兇悍,手持雙刀的莫克同樣兇名在外,但這些都不算什麼,克羅城的這個特殊圈子裡能堅持活到現在的人,包括自己和對方,哪個不是雙手沾滿了血腥暴虐和仇恨。
他真正唯一在乎的,只是傷兵營裡面還能給自己剩下幾個傷兵,看到遠處角落裡的那幾個蜷縮著的身影,絡腮鬍子朝身後慢慢地揮一下手,這群人終於從門口緩緩散了開來。
…………
一群人抬著得西出了營門,轉身朝荒野處默默走去,穿過了路邊空曠的只剩下石牆的房屋,穿過了乾淨的連蟑螂老鼠也沒有的陰暗角落,穿過了光禿禿連樹皮都已剝淨的樹林。
在明媚的陽光下,得西被抬到了一座偏僻的小山頭後,輕輕放在了地上。
這兒曾經是克羅城裡面一名貴族的後院,但現在,什麼也不是了。
“……就是在這兒了麼,莫克……”被放在了地上的得西輕聲道,“……幫我一下,莫克,我想最後讓我的頭望著西面……”得西看起來好象微笑的樣子。
莫克上前扶起他來,幫他轉了下身子,讓他臉朝西方坐在地上。
得西的手勉強在胸前劃了一個圖案,“……饒恕我,我的安卡拉……”緩緩閉上了眼睛,金色的陽光下他的臉上充滿了聖潔和滿足。
在周圍人的注視下,莫克抽出彎刀,走到他的身後,扶住得西的頭,把彎刀刀刃擱在他喉前,輕輕劃了過去。
血液噴濺出幾尺外,得西臉朝下,身子慢慢撲倒在挖好的坑中。
是的,他一直都很安詳,走的也很安詳,莫克面無表情。
墳堆和十字架都不能有,最好看上去就是和周圍一樣的一塊簡單平地,在不久的將來,這兒很快就會長滿鮮花和野草,美麗的蝴蝶在上面翩躚飛舞,而沒有人知道,有人就長眠在這塊鮮花和草叢的地下。
我盡我能力所能夠做到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得西其實應該也算是幸運的吧,至少他有自己幫助,得以安靜地靜靜地長眠。
那麼我自己呢?自己以後有機會和得西一樣的幸運麼?不由地看了看周圍自己的同伴,大約,應該,想來到時候也有這樣的幸運吧!
活著,是一種煉獄,死了,卻仍然是煉獄。
那無邊的天際啊,到底何處,才是我心靈安詳的歸宿!
我活著,我詛咒這座煉獄的城市。
我死去,我仍然詛咒這座煉獄的城市。
莫克默默地望著蔚藍的天空,天空真的很藍,很藍,白雲絲絲飄過,景色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