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選擇(1 / 1)
…………
半個月後,站立在城牆頭上,莫克的心只往下沉。
今天塞克族士兵的攻城跟往日不同,城牆下黑壓壓的人頭讓人心底發寒,看上去所有的塞克士兵都出動了。
“……看來他們已經失去了耐心。”旁邊的西爾蒼白著臉道。
“……圍城七個月了,一切也該結束了。”莫克也蒼白著臉。
“……是啊,一切也確實該結束了。”西爾長長出了口氣,臉上浮現出一種異樣的解脫神情。
“……那麼,就讓我們一起踏入地獄吧……假如這世上真有地獄的話……”
“……至少我們還在一起,並不孤獨,不是嗎……”
“……我們沒有資格進入天堂,只有地獄才會收留我們…………”莫克從背後抽出了自己一短一長的雙刀,慘然望了望身後剩下的包括西爾在內的最後七個同伴,然後站到了城垛前。
“……這該死的……一切……”西爾手持著自己的雙手大劍,蒼白著臉站到了莫克的身旁。
這一天天氣很晴朗,天空蔚藍,飄著幾朵白雲,不時還有不知名的鳥兒從高空快樂的飛過,景色極美。
整個克羅城的所有殘存著的守軍,幾乎每個人都臉色蒼白絕望。
他們麻木而絕望地站在城垛前,看著城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的塞克士兵,慢慢朝城牆根逼進。
空氣窒息的幾乎讓人透不過氣來。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生命今天已經走到了盡頭,克羅城再也不能守住。
為了苟活而走上的極盡黑暗瘋狂猙獰的路,今天,終於走到了盡頭……
死亡不是終結,輪迴不是救贖,殘存苟活下來的人啊,我們必將被拋入地獄,接受克羅城裡那些亡者的絕望的詛咒…………
“……弗萊爾老師,你在看著我麼?很快,我就又可以再次聆聽你的教誨了……”望著蔚藍的天空,莫克心裡輕輕對自己說。
“……哥哥……”望了眼南方,心裡如撕碎般的劇痛,痛的臉上止不住地抽搐。
縱然那記憶只是另外一種傷痛和無情,但在這生命的最後一刻,卻還是忍不住想起了,那世上唯一的親人。
故鄉小花園的那棵紫荊花樹啊,你是否還在開放,還是,已經調零,只留下枯萎的樹根,你可知道,在遙遠大陸的另一端,有一個人每夜都夢到你依然綻放,可夢醒後卻淚流滿面,因為,這只是個夢。
夢醒,夢碎,破滅,虛幻,生和死,光榮和黑暗,驕傲和暴虐,鮮花和血腥,夢想和猙獰,一切,都只是一個殘破的,破碎的,虛幻的夢…………
…………
…………
生命,在這一刻是如此的卑賤,鮮血,在這一刻是如此地綻放。晴朗的蔚藍天空下,絕望的守城士兵與塞克士兵,在城牆上用自己的血和肉,堆纏和蠕動在一起。
頭顱就像皮球一樣,在地上被踢來踢去,殘缺的肢體就像那秋天的花瓣,紛紛揚揚,時不時飄落下來,殷紅的鮮血,彙整合小溪,四處流淌…………
蔚藍的天空下,一切都如往常般延續。
和以前一樣,不時的就有絕望的守城士兵抱住塞克人就那麼從城牆跳了下去,成為堆積在城牆根的,無數堆血與肉中的一堆,死亡是一種解脫,至少不必再忍受,籠罩在四周的那日日夜夜的,黑暗到極點的人性的瘋狂與猙獰。
死亡成了一種幸福,活著成了一種痛苦。
守城士兵的那最後的絕望與瘋狂,雖然也確實給塞克人造成了一定的困擾,但那些許的迴光返照式的瘋狂,卻註定只能是曇花一現般那最後的鮮血的綻放。
失敗早已經註定,克羅城的城牆早已被幾個月的攻城摧殘的殘破不堪,再也不能抵禦,他們現在拼命堅持的,或許只是自己那,最後的可憐的絕望掙扎罷了。
城垛前莫克渾身鮮血,雙眼血紅,左手刀架住面前一名瘋狂的塞克士兵長刀,然後右手長一些的另一柄卡爾刀用力劈著,連劈幾次才將這名捍勇地塞克士兵劈下城頭,面前沒了敵人,眼前這一段城牆上的塞克人被短暫地趕了下去。
但身邊的同伴卻已經只剩下了西爾,克洛,尼強,代克,其他熟悉的名字已然消亡,化作了城牆下的一堆堆血肉泥土。
可城牆下的敵人,仍然密密麻麻。
在這片刻的安寧中,莫克抬頭望了眼天空中那血紅的太陽。
這是自己最後的太陽。
我所能做的,唯有堅持而已,只至死亡那一刻的來臨。
一切的悲歡離合,一切的恩怨情仇,一切的歡樂和憤怒,一切的高貴和卑賤,都將化做那天邊絢麗的彩霞,不甘卻無奈地最終迴歸虛無。
莫克低下頭,親吻著刀身上那猩紅的鮮血。
我所能擁有的,只有我自己,我所能放棄的,也只有我自己,那必然到來的死亡啊,我張開雙臂,顫慄著恐懼地迎接你的到來…………
………………
“轟!”
沉悶地響聲自遠處傳來,莫克扭過頭去,右邊遠處塵土飛揚中,一段城牆被投石機砸得緩緩傾倒下去,那段城牆已經是幾個月來第三次被砸踏,而這一次,卻連莫克也明白,這段城牆,是再也堵不上了。
所有還站著的人都絕望地朝那段坍塌的城牆望去。
顫抖的克羅城,終於褪去了她的最後一抹遮羞布,向敵人張開了她的雙腿。
“……啊…………”
“……啊…………”
城內城外不約而同都一起呼喊起來,只不過一邊是興奮的呼喊,而另一邊,卻是絕望的吶喊。
終於,要結束了嗎……
縱然莫克早已有了覺悟,但當這一刻真的來臨,卻仍不禁渾身顫慄…………
…………
塞克士兵從城牆豁口呼喊著蜂擁而入,勉強在豁口處集結起來的守城士兵只堅持了片刻,隨即崩潰。
克羅城終於陷落。
莫克茫然地望著從豁口處蜂擁而入的塞克士兵,雙眼沒有焦距地四處遊移。不期然地,遠遠又望見了遠處那抹漆黑的身影。
莫剋死寂的心忽地跳了幾下,泛起一種亢奮,縱然那只是一種絕望的虛無縹緲的亢奮。
死亡已經是一種必然,但我,至少還可以選擇怎樣去死亡。
莫克咬著牙重新站了起來。他蹣跚地下了城牆,在混亂中朝西城去。
到處都是混亂,城內的潰兵呼喊著,茫然地從東奔到西,又從西奔到東,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事實上他們連自己正在呼喊什麼也不知道,而也沒有人去關心他們要做什麼,他們在喊什麼。
每個人都在茫然地奔跑著,或者,如同遊蕩地失去了靈魂的行屍走肉,瘦骨嶙峋地在街道上徘徊,蹣跚著,又或者木然地就那麼站著,直至被奔到身邊的塞克士兵舉起了長刀將他們紛紛砍倒在地上。
混雜在潰兵中,恢復了一些體力的莫克朝西城跑著。
西城有一處古遺蹟,是整個克羅城中唯一的一座古魔法帝國時代流傳下來的,一座殘破的古魔法陣遺蹟。
莫克的閱歷和知識,讓他不能夠知道那座魔法陣從何而來,也不知道它可以做什麼,他更不知道那名牙落魔法師,最後是否真的會去那裡,即便會去,他也不知道魔法師什麼時候去,如果是在塞克人徹底控制了全城之後再去的話,那麼自己…………早已死得不能再死了。
更或者,那名牙落魔法師壓根就不會去那座殘破的魔法陣,誰知道呢?
不過那沒什麼,我只是在做自己想要做的。
古魔法陣遺蹟和魔法師,想來,可能,大約,應該會有某種一定程度的連繫的吧……莫克慘笑,誰知道到底有沒有呢…………
即便明知那機會是如此的微渺,如此的可笑,但我至少嘗試著去做了。是的,我至少嘗試著去做了。因為那是一個牙落人!而我是奈落人!
獨一無二的奈落人!莫克悽笑。
雖然我必將死去,但我至少能選擇怎樣去死。是渾渾噩噩地在街頭被塞克人殺死,還是在那座古遺蹟處死去。這只是我微不足道的,一個絕望的掙扎的,卑微的選擇。
是的,至少我能選擇怎樣死去。
…………
街道上到處都是都混亂和絕望,猛然間,莫克發覺一直跟著自己的西爾和其他幾名倖存的同伴已經不知去向,或許是被亂兵衝散,又或許是自行離開尋找出路,又或是死了,誰知道呢?
又轉過一個彎,莫克忽然渾身一緊,毛孔驀地緊縮,下意識地就向前一撲,一個翻滾起身雙手刀朝後交叉一剪,急回頭,不由一怒。
是前段時間,在傷兵營抬得西出去時,在門口意圖阻止自己的那名彪悍大漢。
或許是絕望,或許是瘋狂,又或許什麼都不是,那名大漢猙獰著臉瘋狂地揮舞著雙手大劍再次朝莫克撲來。
“……吼…………”莫克低啞地嘶吼一聲,同樣猙獰著臉奔跑著迎了上去。
接近時莫克身子忽地向右躍起,右手卡爾刀左斜向下急速突刺下去。
身子落地,兩人交錯而過。
大漢踉蹌著軟軟跪倒在地,一股血箭從脖頸噴射出去三尺多遠,然後就那麼跪著上身慢慢向下彎去,頭顱抵住地上不動,整個身子卻詭異地沒有倒地。
卡爾突刺術,源自古老的卡爾武士,只可惜卡爾武士早已隨著國家的滅亡,連本民族也漸漸消失在了歷史的長河之中,只有卡爾突刺術流傳了下來。
卡爾突刺易學難精,因為需要躍起突刺,所以很容易突刺不中就被反擊殺死,莫克卻是少有的精通卡爾突刺的大陸武士其中之一。
而一長一短的雙手卡爾刀,同樣也極為難練,但練好後威力卻很大,在莫克漫長的七年傭兵生涯中,特別是這一次的困守孤城,就憑藉這雙手刀術和卡爾突刺,才得以勉強也算是個兇悍之徒,而勉強苟活到了現在。
莫克繼續向前奔去。
剛才的衝突毫無意義,但這樣的衝突在克羅城裡幾個月來卻是屢見不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