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遇(1 / 1)
入夜,天色暗黑得像是被墨潑過一般,濃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灰色的雲大團大團地左右飄忽,縱橫排列,沒有章法地形成一個又一個奇異的圖案,讓這夜色變得詭秘難辨。長安城褪卻了白日的喧鬧,沉入夢中,平康坊的街道兩邊,成排店肆的邊角上,掛著各色紙糊的燈籠,燈油早已燃盡,徒剩空殼高高懸吊。在時強時弱的風聲的指揮下,歪七扭八地肆意搖擺,和經年發灰的幌子應聲相和,虛晃出一個又一個暗影。
腳步聲由遠及近,聲音頗輕,行動間衣袂摩擦的聲音漸次響起,白日裡行人須豎耳凝神靜聽,方能辨別出這細微的聲響。但此時街道空無一人,萬籟俱寂,且行者也並未刻意遮掩蹤跡,故而聲音顯得格外突兀。在陣陣陰風的裹挾下,一股滲骨的陰森迅速蔓延,在街道的每一處角落都漫天襲地地鋪撒開來。
來者是個身約七尺的青年男子,只見他一襲白衣長袍乾淨出塵,沒有一絲褶皺,身形清瘦,長髮一絲不落地束於發頂。腰繫青色暗紋腰帶,環狀玉佩在走動間小幅輕擺。在如此的深夜行走,絲毫不覺異樣。他的五官柔和,面容一派沉靜,絲毫不以夜深為懼。似是想到了什麼心事,俊朗的雙眉在不經意間輕蹙,眼尾微微下壓,嘴角輕抿,一種悲苦氣息縈繞在周身。
年輕人行動間腳步輕便,一點都不受身後之物所累,似乎肩上所扛的碩大一口沉棺並非重達千斤,而不過是習武之人隨身攜帶的利器罷了。他面無表情地走在漆黑陰森的街道上,除卻身著的白衣,已經快要和夜色融為一體。
“啪嗒”,清脆的聲響在青年男子身後憑空而起,像是有屋簷瓦片掉落。青年男子斂目傾耳,心中閃過一絲疑慮,一路走來路上分明不見人影,怎麼會有聲響。為安全起見,他決定還是回頭一探究竟。於是他動作輕柔地將棺木放於地面,右手四指微攏,輕輕拂去表面幾不可見的塵埃。隨後慢條斯理地解下身上所綁的繩索,整齊地放於腳下。輕功一展,抬腳躍上近旁的屋頂。
正當他準備屏息靜聽之際,一陣嘶嘶聲劃破空氣。一條數丈長的通體褐色伴有黃斑的巨蟒在不遠處的屋簷上疾行而過,巨蟒身後,有二十多個黑衣人步步緊跟,個個神情緊繃。為首的一人奔跑間緊握右側的短刀,粗糲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隨時準備發起攻擊。青年男子見巨蟒頸部一團黑霧緊緊纏繞,如影隨形,不斷變幻出各種形狀,心中頓覺怪異,彷彿從前見過一般。於是不動聲色地跟在這群黑衣人身後。
巨蟒行至屋簷邊緣,四下張望一番,腦袋猛地向右扭轉,意欲遁入地面。黑衣人頭領自知此時正是襲擊的大好時機,忙不迭左臂高舉過頭頂,向前猛地一揮。身後的二十餘個黑影迅速飛奔向前,合站成一圈,堪堪圍住巨蟒。
見去路已被堵死,巨蟒扭動碩大的身形,緩緩環顧四周,醜陋的血盆大口張開後,紅信子在空中抖動,“嘶嘶”作響。黑衣人互相以目示意,腳步細碎朝著中間的大物逼近。忽然,巨蟒上下尖牙一合,蛇身向上盤旋而起數寸,一道藍光從天而降,以地為基,形成一個環狀的光球,阻隔在黑衣人身前。在灼熱的溫度炙烤下,他們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卻兩步,原本緊密有序的隊形一時之間變得凌亂起來。
為首的黑衣人見眾人的陣勢被打破,雙眉緊蹙,低沉而有力的聲音憑空喝起,“弓箭上!”
話音未落,無數黑漆漆的箭宇便帶著千鈞之力,射向蟒狀蛇妖。蛇妖面對漫天的攻擊,不慌不忙,身形絲毫不為所動,只見箭宇在碰到那層藍色的光環之後,如同借力一般,反彈回弓箭手身上。不少人反應不及,沒能躲過這場意想不到的反擊,紛紛受傷。悶哼聲,慘叫聲,迴盪在黑寂的夜裡。
“裴將,怎麼辦?”一名弓箭手扭頭看向為首的黑衣人,他兩鬢的頭髮被方才的藍光灼燒,不自然地捲成一團,右側的大臂被傷,即便左手五指已緊按傷口,血紅的液體還是源源不斷地向外滲出,將黑衣染成了暗紅。
裴銑的雙眼似是被紅色刺痛一般,無力地向下垂去,喉嚨艱難地滾動了幾下後,他用比剛才更壓抑的聲音低吼:“沒受傷的,給我上刀劍!”
這聲命令如同戰鬥的鼓點,一下子將打散計程車心收緊,黑衣人紛紛拔劍出鞘,寒光乍起,舞動銀槍向著蛇妖撲去,嘶吼聲、刀劍碰撞聲混作一團。可是,令人沮喪的一幕再次出現。光球的巨大威力將靠近的黑衣人又打了回去,手中的刀劍不受控制地從手中脫落,人也被逼得摔倒在地。
看著手下接連敗退的慘狀,裴銑的心一陣陣收緊。這些人可都是長安城裡武功最高強的精英,連他們都對付不了這蛇妖,尋常百姓又該如何應對。如今已臨近上元節,萬邦來朝,長安城白日裡擠滿了準備過節觀燈的百姓,他們手無寸鐵,沒有任何自保的武器。如果連不良人這樣的高手都難以眼前的蛇妖,那麼一旦它到時出現,擾亂長安,死去的百姓可就難以計數,不堪設想了。
思及此,裴銑的後背上中衣已被冷汗浸透,在蕭瑟的夜裡,愈發讓人心生涼意。
忽然,原本安穩盤旋不動的蛇妖猛地向上竄起,帶著熒色的藍光,似飛馳而下的流火一般俯衝直直刺向裴銑的命門,空氣被巨大的力道硬生生劈成兩半。裴銑只覺臉被驟然而來的疾風颳得生疼,連帶著面部的肌肉都在不自覺地抽搐,但身上卻絲毫不受影響,手腳被牢牢地釘在原地,動都動不了。他試圖抬起雙手,奮力將長刀揮向蛇妖,但雙臂像是被一條無形的繩索所縛,根本無法自如行動。
伴著遠處一聲“裴將”的痛呼,裴銑閉上了雙眼。
恍惚間裴銑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場漫天血霧裡,他在一片血海中匍匐,如同世人厭惡的螻蟻,爬過身側一具具曾經鮮活的身體。軍服在二十多天的戰鬥裡早已變得破爛不堪,他的皮肉和刀槍對抗,和砂礫摩擦,傷口新痂未愈,舊痂又開,遍體鱗傷早已忘記自己原先意氣風發揮斥方遒的樣子。他以為經過這些年的淬鍊,自己已經不再會被任意宰割,可如今,他又一次沒能保護好自己的弟兄,眼睜睜地讓他們和自己一起白白送死,也許,他從來就是這樣不堪一擊。
“刺啦”,一聲巨大的響動陡然在身側拔地而起,裴銑雙目如炬,餘光向右掃去。街邊店肆房梁平整如一,皆是百姓用官府統一售賣的圓木搭建,後被漆成棕色,按理不可能有差錯。而此刻,這些房梁卻像是身懷魔力的土壤,源源滋養出厚實的粗木。他們從狹窄的縫隙中伸出,勢如破竹,自發連綴成片,像護盾一般將蛇妖阻隔在鋪天蓋地的木板之外。龐大的蛇身在木板面前失去了用武之地,藍色的光圈也沒能把面前的鎧甲撼動分毫。
一旦不受妖力所制,裴銑迅速四望,想找出暗中相助之人,一抹白色身影在他眼前劃過,但是對面躁動不安的蛇妖很快又將他的注意拉了回去。看著即將到手的獵物被橫插一腳奪走,憤怒的蛇妖飛速地在空中來回竄動,撞向面前的木板,口中“嘶嘶”聲催命符一樣裹著風聲傳向眾人的耳朵,空氣冷冽,每個人的心都不由地發起顫來,不知這木板是否真的堅固如甲,能抵抗得了這場大難。
方才見到的白色人影瞬間不動聲色地在裴銑右側站定,裴銑頓時心驚,此人武功比自己高強數倍,可此前怎卻從未見過,隱世如此之深,萬萬不可小覷。他眼峰橫掃過去,發現對方白衣出塵,髮髻高束於頂,儼然一副術士裝扮。
白衣人似是沒有發覺裴銑眼中的打量一般,面上不動聲色。緊接著,腳步輕移,向另一側飛奔而去。行動間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結成圓環,食指彈出,一團金光好似燃燒的火焰,砸向倒在地上的黑色人影。裴銑心中大駭,萬萬沒想到來者竟是敵手,要將他們斬草除根。朝著火光的方向,裴銑紅眼衝了過去。
沒等裴銑衝出幾步,彈指間,剛才還倒在地下的弟兄們出現在他周圍。而白衣人則站在了那塊血跡斑斑的地上。他雙手前伸,掌心在虛空中抵著已經出現裂痕的木板,然後快速地順時針畫圈翻轉手腕。只見光滑的木板上霎時間爬滿詭異的紋路,如同肆意生長的妖藤,可怖地遍佈其間。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