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原形(1 / 1)
一反應過來水紋的樣子恰似巨型的羅盤,裴銑就立刻想到了之前街上老頭所說的那句話,“屆時能助你一臂之力的,一定是水。”而空中的這個“羅盤”,好巧不巧正是水做的,所以白衣男子可能是來幫自己的?但看他之前的行為又不大像,難道僅僅是一個巧合?
白衣男子不知道裴銑心裡的九曲迴腸,也顧不得去在意。羅盤停止轉動後,中心向下面向四周不斷地擠壓,裡面的水流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掌死死攥住一般,收縮,傳遞,施力。然後底部像是終於承受不了來自上方的重重壓力一樣,迅猛地反彈,一道泛著綠光的水流砰地一聲飛濺出去,墜落在幾米之外的蛇妖身上。
蛇妖的身體在強光的照射下,表面浮現出一層慘綠的色澤,身體的掙扎闃然變得十分劇烈。它由原先躺在地面上摩擦的小幅扭動,變為神經痙攣似的全身抽搐,偶爾還會激烈地彈至空中,想要擺脫木頭和綠光的雙重枷鎖,奮力掙扎的動作讓人感到此刻的它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白衣男子平靜地看著蛇妖,不為它的痛苦所動,羅盤射出的綠光就像是茫茫大海中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細小支流,源源不斷地傾注在蛇妖身上。
裴銑注意到,不到半盞茶的功夫,蛇妖的身體就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那道綠光憑藉強大的穿透力,已經鑽進了蛇妖的身體裡,在頭尾之間肆無忌憚地來回遊走,蛇妖的身體幾近透明,皮膚薄如蟬翼。
接著,奇異的一幕發生了。原本藏在蛇妖眼裡,密密麻麻的黑色遊蟲一窩蜂掉了出來,在落向地面的過程中,噼裡啪啦聲不絕於耳,屍體迅速腐爛,還伴隨著一股惡臭燒焦的味道。
這波大規模的“自殺”持續了好一會,裴銑萬萬沒想到蛇妖眼裡的遊蟲竟然是這樣多,死也死不絕一樣。它們掉落以後,其中一些還在不死心地蠕動殘軀,沒過一會,一層黑色的遊蟲織成的“地毯”就鋪好了。與此同時,蛇妖漸漸失去意識,停止了激烈的掙扎,安靜地躺在地上,氣息變得綿長而悠緩。
似乎一切可以暫時告一段落了,但是裴銑的精神卻並沒有因此而有任何放鬆,事情好像變得越來越複雜了。本來只是殺死害人的蛇妖就可以斬草除根,沒想到背後還另有其人。
裴銑面沉如水,上前幾步,準備就近查驗一下蛇妖的情形,順便緝拿歸案。但是橫生的一截手臂擋住了他的去路。
裴銑沒有開口,眼神冰冷地看著白衣男子。
“再等等,它馬上就醒了。”說話間白衣男子的手臂仍舊懸在半空,直挺挺的,繃直成一條線。
裴銑眼尾掃過胸前那截刺眼的衣袖,目無波瀾地看向白衣男子,兩人誰都沒有開口,空氣彷彿冰凍了,對峙的緊張感把空氣中的無名之弦拉到了極致。
裴銑默不作聲地向後退了幾步,和白衣男子拉出幾步遠,他厭惡和旁人靠得過近,尤其是討厭的,陌生人。轉頭直勾勾地盯著昏迷不醒、不知是生是死的蛇妖。
“唔。”
蛇妖的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緊閉的眼珠困頓地眨了幾下,露出裡面黝黑的瞳仁。雙眼射出的精光不似之前尖利,多了幾分茫然,就像是突然從睡夢中驚醒,接著察覺自己被危險地囚禁在陌生的地方一樣。它揚起頭想要起身,那些木頭卻像長在身上一樣,沒有絲毫鬆動。它在原地徒勞地動了幾下,就放棄做無用功。
“你們是誰,為什麼我會在這裡。”蛇妖吐氣了幾個來回,平復自己的呼吸,出聲詢問站在一旁的裴銑和白衣男子。
對於蛇妖能夠自行開口說話一事,裴銑和白衣男子都見怪不怪,對妖類而言,會講人話只不過是最低階的技能,反倒是不會說才有反常。
裴銑斜睨了白衣男子一眼,嘴唇緊抿,沒有一點開口的意思。白衣男子似乎時感受到了裴銑的目光,沉聲回答:“不久之前你被人控制,失去了心智,你身下的這些黑蟲,便是控制你的證據。”
“黑蟲?”蛇妖侷促不安地喃喃重複了一遍,雙眼茫然地向身下張望,成千上萬死去的黑蟲讓它的神智更加混亂了,“怎麼會這樣?可我現在什麼都不記得了,一點印象也沒有。”
不等回答,蛇妖又迫不及待地詢問,“那我在被控制的這些時候,都做了些什麼?”
“你在城中四處亂竄,人人驚恐,驚擾了許多百姓,而且”白修仲頓了一下,“剛剛我們在和你打鬥的過程中,一名將士受傷過重身亡了。”
蛇妖愣住了,腦子裡出現幾秒鐘的空白。這下糟了,它雖為蛇妖一族,可平日裡都謹小慎微,小心行事,沒想到還是被人暗中算計,扣上了殺人作惡的壞名。“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那個死去的將士,可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記得之前自己明明在山上的樹林裡睡覺,不知為什麼醒來後就到了這裡。雖然在百姓眼裡,我是可恨的妖怪,但我從來沒有起過害人之心,我發誓!”蛇妖的語氣裡半是慚愧,半是焦急,急切地想要證明自己的清白。
表面上看,蛇妖的話對裴銑沒有造成絲毫影響,他的背脊挺直如初,沒有彎出一點弧度,依舊一動不動地立著。實際上卻並非如此。裴銑在白衣男子提到“將士”二字時右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動了幾下,心也跟著一簇一簇的抽緊。五指併攏,緩緩收力緊握在一起,指尖像是沒有知覺一樣狠狠掐入掌心,極力想要戳破那層薄薄的皮肉,隱約間看到絲絲猩紅的鮮血從指縫間一點一點漏出。等到蛇妖的一番話說完,他的指尖就如同被凍住了一般,定格在嵌入掌心剎那。
他以為殺死蛇妖就能為無辜慘死的李榮報仇,他以為將罪魁禍首繩之以法就能減輕自己心底裡的愧疚,他以為一切一切的錯都在蛇妖。可是如果蛇妖本身也是中計被害,身不由己,那他殺死蛇妖,和濫殺無辜又有什麼區別。想到這裡,裴銑的手指鬆開了,掌心空出一團虛虛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