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舊案舊人(1 / 1)
化神長老的威壓,好生厲害!
嚴堂主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繼續刑訊,朝著青燈厲聲問道:“毒龍子,你是如何潛進我歸一門,避開照邪鏡的探查?”
照邪鏡乃是宗門重寶,由宗門數位化神長老花費無數心血和珍稀材料合力煉製而成。它一直懸在山門,與大陣融為一體,凡所照見之處,能讓隱藏的邪物無處藏身。
之前的魂修,之所以能混進山門,那是來自異界的修煉之道,超出了它的能力。澄雪真人和數位長老正在煉製法寶融入宗門大陣,以防魂修再次潛入宗門之中。
而毒龍子以毒入道,自稱毒修,其實又毒又邪,又兼血修之道,以他的修煉之法,邪毒無比,毫無疑問屬於邪物中的邪物。
傳聞中他自入化神初期以來,數百年未曾再進一步,所以僅僅以其化神初期修為,不可能瞞天過海,能避過照邪鏡。
青燈中傳出微弱而呆板的聲音:“我拿著天機門的遮天鏡,藏在角麋中避過了照邪鏡。”
天機門的遮天鏡據說具有遮蔽天機之效,一百多年前傳言被盜,原來是毒龍子所為。
嚴堂主心下微動,厲聲問道:“是誰安排的?以前曾經潛入過嗎?”
“玉瓏安排的。百年前進入過一次。”
“你潛入我宗門所為何事?”
“玉瓏讓我殺了那個礙眼的素羽。”
凝神旁聽的眾修士驚訝得張大了嘴,目光不由得轉向重玄真君,但因為之前那放肆的一拳和恐怖威壓,又下意識地收回視線,轉頭彼此私下傳音交流。
嚴堂主心中一沉,這是沒有證據的舊案懸案啊,趕緊趁機刑訊審問。
大殿中氣氛轉為詭異的沉悶,唯有嚴堂主嚴厲的刑訊聲和毒龍子呆板的回答聲:
“如何殺的素羽?”
“先給她下毒,再假扮嫪邪,劫其族人,騙她出山門,將其凌辱殺之。”
“真正的嫪邪是如何死的?”
“被我滅口,神魂俱滅。玉瓏說只有死人不會洩露秘密。”
“當年程家徐家是否有人參與?”
“當然,還有羅家。徐家出面挑釁引穆家入局,程家背後支援,羅家引素羽出山,玉瓏出謀劃策,我在背後出手。”
在嚴堂主的刑訊下,毒龍子將當初的過程一五一十地交待了個清清楚楚。
素羽真人當初慘遭殺害,各峰峰主和長老們都略有耳聞,但不知其詳情,只知道前任楚掌門甚至因此而引咎退位。
由於宗門一力隱瞞,年輕的結丹小修們可能不知道,只是聽說過一兩句而已。
但是,素羽真人被害的背後,竟然是這樣無恥齷齪又卑鄙的真相!
殺人者竟然當了近百年的峰主!是可忍孰不可忍?
眾修士的神色瞬間轉為憤怒,不再懼怕重玄真君的威壓,一雙雙燃著怒火的目光一齊看向沈重玄,彷彿他就是那個手段卑劣又殘忍的殺人兇手,直將他看得面紅耳赤,羞愧難當,繼而青筋暴起,最終大吼一聲,化為一道遁光逃出了刑堂。
嚴堂主被他的吼聲震得臉色一白,看向黎掌門,不知是否該繼續下去。
“繼續刑訊。”黎掌門目送沈重玄離開的遁光,心下微松,他剛收到兩位長老的回覆,馬上就到刑堂。
嚴堂主定了定神,繼續問道:“你是如何結識玉瓏的?”
“她十四歲就是我的人了。當時我化身為千面道人,她主動找上我要求施法易容。”
嚴堂主尷尬又緊張,艱難地嚥下一口吐沫,感覺脖子都有點僵硬了,一節一節地轉過頭看向黎掌門。
這涉及到家醜了,還要不要問?
毒龍子的話音一落,殿中先是一靜,眾修士都張大了嘴,好半天合不攏,緊接著一片譁然,眾人都忍不住紛紛議論。
年長的峰主和長老們大都知道程家與重玄真君的事情,而年輕的也透過坊市流出的話本知道不少貨真價實的八卦,一時之間,彼此交流著自己的小道訊息。
程家玉瓏二十五歲與重玄真君在一起,一百二十五歲結嬰,之後不久,在重玄真君一力扶持下當上丹霞峰峰主,又不到百年順利進階元嬰中期,被不少人明裡暗裡羨慕嫉妒不已。
重玄真君就不用說了,天資卓絕,清俊無雙,是當年天之驕女程靈鳳的道侶。倆人曾經恩愛無比,何等的羨煞旁人!
在程靈鳳身隕之後百年,重玄真君卻轉而對極其肖似她的後輩程玉瓏傾心愛慕,當初還被一眾仙子暗罵不已,暗中爭議重玄真君到底是愛程靈鳳的一張臉,還是愛她的性情與靈魂?
雖然後來的程玉瓏不知為何沒有辦道侶大典,但事實上倆人關係也差不多了。
誰知程家玉瓏背後竟然還有一位化神修士,而且還是魔門中臭名昭著的毒龍子!
他竟然是修真界小有名氣的千面道人!
傳言經千面道人施法易容之人,毫無瑕疵,用法寶也查不出任何異樣來,可以說不用改換容顏的靈藥就可換一張臉,很受一些修士的追捧。
被修真界通緝的修士或者嫌棄自己容貌的仙子,都會暗中找他施法易容。
程玉瓏也是出身於程家嫡系,因血脈關係,極度肖似程靈鳳不足為奇,外人都不曾有疑,誰曾想她竟然找過千面道人施法易容,因此跟千面道人有了“瓜葛”,而且還數百年以來不曾斷過“瓜葛”。
這個瓜太大了!
有點吃不下。
眾人暗中感嘆,幸虧重玄真君被逼跑了,不然以他的性情,聽到這些不堪入耳的話再來一次憤怒的威壓,恐怕誰都受不了,沒看見之前吐血的那幾位結丹小修正不停地往嘴裡塞療傷丹藥麼,恐怕都受了不小的內傷。
太嚇人了!
這簡直是拿命在看八卦!
收到嚴堂主的暗中傳音請示,黎掌門示意他繼續刑訊,有什麼醜事全都甩出來也好,以後好歹還能落得個乾淨。
嚴堂主覺得這是自己刑訊生涯裡最艱難的時刻,他繼續問道:“程家玉瓏為何要易容?”
青燈中傳出的聲音漸漸微弱:“程靈鳳身隕後不久,沈重玄晉級化神,程家想綁住他維持大世家地位,生了一堆女兒出來,卻都不像程靈鳳,唯有玉瓏肖似其三分,她找上我主動交易。”
“程家玉瓏與你用什麼作交易?”
“她把自己給我,又把曾經欺負過她的一堆姐妹都送給我,素羽也是她送的,後來陸續送了不少年輕仙子給我。”
嚴堂主一頓。
這下子,看上去玉潔冰清、淡泊名利的玉瓏仙子,被徹底扒下了偽裝的皮。
心機深沉、狠毒無比、睚眥必報、無恥卑鄙、陰毒下作……
若說她像毒蛇,都抬舉毒蛇了,毒蛇像她還差不多。
黎掌門心嘆一聲,慶幸沈重玄不在這裡,不然恐怕要瘋魔了。
這時,玉竹峰的月隱真人站出來問道:“可否請堂主問一問當年素羽真人一家的下落,還有她親手著作的煉丹真經遺落到了何處?”
嚴堂主一聽,這個問題要緊,趕緊刑訊。
毒龍子的聲音越發微弱:“素羽自爆,身體和元神俱滅,煉丹真經我拿給了玉瓏,但是一直打不開,可能施了血脈禁法,後來找不到一個穆家人,無法破解煉丹真經,一直放在玉瓏那裡。”
月隱真人心下微松,退下護住兩個娃娃。
烏緹和林慎跟著她來刑堂,剛才差點被化神威壓震傷,幸虧離陽師伯及時出手,而身旁的幾位峰主也聯手護了她一把。
黎掌門傳音給嚴堂主,嚴堂主問道:“你可曾與異界魂修勾結?”
“有。”
“如何聯絡?”
葫蘆青燈微微晃了晃,卻沒有聲音傳出來。
嚴堂主又問仍然沒得到回答。
掌燈執事趕緊掐訣再掐訣,最後回稟道:“堂主,毒龍子的魂魄已經被刑魂燈煉化了。”
大殿中一片寂靜,針落可聞。
這時,一位灰袍長老走到殿中,望著刑案上空高掛的牌匾,語氣甚是感傷:“沒想到當年的真相竟然是這樣。我也算解了心中的愧疚和疑惑。程徐羅三家合謀,化神修士作案,裡應外合,確實無跡可查。有因就有果,因果總有時,看來當初只是時候未到,惡果終有報。”
眾位峰主和長老們循聲看去,正是因素羽真人被害而引咎退位的前任掌門,他鬚髮皆白,眉間有幾道極深的溝壑,眉宇間隱隱有極深的愁緒,一看就是常年積鬱,內有心結。
黎掌門起身走下臺階,恭敬地朝他拱手行禮:“楚長老。”
殿中眾人都一起向這位前任掌門行禮,齊聲道:“楚長老。”
黎掌門目光真誠地看著他,懇切地道:“楚長老,請上座審一審,正好解了心結。人馬上就帶到。”
他做了一個請上座的手勢,楚長老望著公正嚴明的牌匾,走上臺階,在黎掌門旁邊的陪審座上坐下。
眾修士凝神等待,目光都看向刑堂殿門。
沒多久,就見丹霞峰峰主玉瓏真人被兩位化神長老押解而來。
她一身飄逸的白色罩紗長袍,腰間並未系金色暗紋腰帶,頭上也沒有宗門特製的峰主玉簪,看來已被除了峰主之位,但依然高昂著頭,神色從容,身姿嫋娜,一副玉潔冰清的仙子之態。
在三人身後,跟著神色恍惚的重玄真君,似乎步伐沉重,茫然地走著。
眾人都忍不住看向他頭頂,覺得那裡的顏色似乎變綠了許多。
程玉瓏站在刑堂門口,迎著滿殿的複雜目光,似乎挪不動腳,身後的藺長老推了她一把,這才踉蹌著進了殿門。
藺長老的目光在刑案左右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嚴堂主身上:“她正打算逃出宗門,我們去的時候恰好碰了個正著,正好將她捉來。”
他拿出一個層層封印的魂瓶,用靈力輕輕一推,就送到了嚴堂主的刑案上。
“這是毒龍子的元神分魂,當時護著她與我們相抗,被抓之後自爆了不少,估計沒剩下多少魂力。”
嚴堂主連忙跟掌燈執事示意,協助他掐訣將一團紅色煙霧吸入葫蘆青燈之中。
嚴堂主施法刑訊問了好幾次,都沒有聲音回應,掌燈執事說魂魄的魂力很微弱,無法作答。
他捏了一把汗,幸虧還有之前那個殘魂能刑訊出口供,不然玉竹峰被闖又是一個無頭無尾無證據的懸案,還會錯過程玉瓏這條毒蛇。
黎掌門隱晦地看了一眼重玄真君,心中同情又憐憫,隨即想起之前他那放肆的一拳和化神威壓,心生不悅,沒有再看他。
嚴堂主朝角落裡的一位執事招手傳音,那位執事從眾人縫隙中擠了出來,恭敬地遞上一枚特製的玉簡和一塊厚重的留影玉:“整個刑訊過程都記錄在案。”
嚴堂主看了一眼重玄真君,心中不忍,猶豫了一下,仍然硬著頭皮推到藺長老面前,道:“請兩位長老先過目,看完再給沈長老。”
藺長老先看完,默默地遞給宮長老,他臉色十分難看,真是太打臉了,竟然被魔門的化神修士連闖了兩次山門行兇也沒絲毫察覺!
他不由得狠狠地挖了一眼沈重玄,要說這裡面沒他的事誰信啊,又收到掌門的暗中傳音,忙退到一旁默默施法設定結界。
宮長老看完之後,沉著一張老臉,把玉簡和留影玉沒好氣地扔給了沈重玄,也開始設定結界。
一眾修士迅速地自動退到兩位化神長老設定的結界裡。
圍觀這個八卦很危險,小命要緊啊!
瞬間大殿中空出了一大片,只有倆人站立在那裡。
眾目睽睽之下,程玉瓏仍然背脊挺直,並無絲毫怯弱和心虛之態。
重玄真君看完記錄整個刑訊過程的玉簡和留影玉,沒有眾人想象中的暴怒,反而神色十分平靜。
他慢慢轉過頭,幽深的目光看向程玉瓏,一字一字地問道:“為什麼?”
問話的語氣很冷靜,不帶一點兒情緒,彷彿在問一個不相干的人。
程玉瓏沒有經過刑訊,當然不知道他問的是什麼,但是眼前的陣仗頗大,連嚴堂主和黎掌門都出席審問,眾位峰主和長老們的神色各異,殿中氣氛似乎有些不對勁,不像是毒龍子闖玉竹峰被抓暴露了她的樣子。
之前她早已傳令坊市程家那邊,將兩名收錢辦事的弟子格殺勿論,一絲殘魂都不許留,省得留下後患。
但是見沈重玄這副模樣,她猜度不出他問的是什麼,只能眼神躲閃著,沉默不語。
見她如此神色,沈重玄閉了閉眼,清俊的臉上現出一片灰敗之色,自嘲道:“也是,我一直被你玩弄於手掌之中,你揹著我做了那麼多事,現在肯定不知道我問的是哪一件。”
殿中眾人鬆了一口大氣,還好他沒有再施威壓。
沈重玄冰冷的目光射向程玉瓏,寒聲問道:“所以,你不是靈鳳轉世?”
雖是詢問,但語氣十分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