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局外人而已(1 / 1)
萬盛饒面前的碗已經空了,召來先前的小丫頭付了兩份面錢,靜靜坐在那,等她順過氣來。
唐棠臉色爆紅,不知是嗆得,還是因心事被人看穿而過於羞惱。
她的容色依舊明麗鮮妍,嘴唇上圍著一小圈兒油漬。萬盛饒沒忍住,掏出手絹將那圈紅油擦拭乾淨。
此舉於普通男女之間顯得未免過於親密,唐棠立時愣住。
萬盛饒渾然不覺,“那件事我找家中僕人特意打聽過,的確是萬家的不對。水煙被嬌寵著養大,過於任性,作為她的兄長,在下替她賠個不是,還請唐姑娘告知賀大俠,改日定當登門致歉。”
唐棠擺手道:“不必客氣,既然萬公子有心,不如我們之間的事就此一筆勾銷,從此兩不相欠。”
雖然白盟主仍舊死了,至少沒損了絕煞樓的信譽,任務圓滿結束。
萬盛饒道:“這,還是分開來算得好。”
商人麼,都很明白一個道理,有來有往,來來往往,一來二去,多多往來,才能增加感情。
唐棠訥訥地不知如何應答,想了好半天道:“隨你。”
萬盛饒望了眼不遠處的客棧,“姑娘可是住在此地,明日我可否再過來找你?”
唐棠道:“這個,近日事務纏身,可能不得空,萬公子若有心相邀,還是且等來日罷。”
萬盛饒見她似有為難,不再勉強,“好,那就一言為定。姑娘在這有任何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
唐棠心道她倒是真有難處,你卻幫不上什麼忙,面上跟他客氣道:“多謝萬公子美意。”
兩人告辭,唐棠回到客棧,大師兄那邊日夜盯著衙門,明西影和師弟已先一步回來,幾人交流起這兩天的收穫。
明西影道:“白家的人裡除了白輕河,還有大半親眷認為此事與唐姑娘有關,畢竟是最容易做手腳的人。”
江夢魚道:“我和明大哥一路查下去,白府的人全部清清白白,大多是白家的家生僕人,或是被盟主外出闖蕩江湖救下的可憐之人,對他心懷感激,毫無理由加害,沒有被收買的跡象。”
唐棠託著下巴,指尖撥了撥小聲噼啪閃爍的燈花,“那些人沒有理由,我就更沒理由了啊,為什麼受傷的總是我。”
明西影道:“他們覺得你有嫌疑,是因有確鑿證據。”
唐棠一下精神了,自己都沒做過,哪來的證據,還確鑿?
兇手這是想捏造事實誣陷麼,豈非誰出面證明跟她有關,就可順著那人摸下去?
她心底隱隱有些興奮,真相就要浮出水面了嗎!
呃,沒那麼簡單。江夢魚頹靡道:“這是個誤會,師姐那夜出門尋找失物,正好被白府一位下人看到,以為你是去了盟主房間,趁機加害於他。”
他跟明西影並未說出當夜唐棠身在何處,故而白家的人以為,她有充分的理由害死盟主,就算沒有動機,也可能是與外人勾結,圖謀不軌。
唐棠有些洩氣,證明她那夜在何處之人唯有萬盛饒,真到下葬之日,大不了豁出臉面,當著武林群雄的面將他拉出來作證,以此回擊。
若是她運氣好點,白輕舟的確是買下那株紫蓮之人,還能多一個有力的在場證人。
可真兇是誰,還是無從查起。
明西影琢磨道:“令主沒回我訊息,找藥穀人前來搭救這事多半沒戲,除了醫師之外,還能從哪處入手呢?”
唐棠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料,心中並不意外。
她厭煩這種被不明不白地拖入渾水,無法脫身的感覺,只是主動出擊尋找真相一無所獲,不得不陷入被動局面。
現在她的處境,好比頭上頂著塊沉重的鍋蓋,拼了命地取也沒法取下,整個人都被籠罩在陰影裡。外頭的天空依然清朗,獨她一人站在陰暗處。
這種被拋棄或隔絕的孤獨之感,就像每次小魚在大師兄面前,毫無顧忌地撒嬌任性,而她在一旁,到底只是一個局外人。
唐棠道:“難為兩位為我費心,我想先回屋休息,待師兄明日回來再議罷。”
明西影敏感地覺察出她的不耐,想想也能理解,不該她扛起來的人命,非得按在一個姑娘家身上,不好受是必然。
江夢魚道:“成,我先去看看師兄,明大哥你也休息罷。”
唐棠回到自個屋子裡,開啟匣子,裡頭整整齊齊擺著三隻形狀精緻、畫藝傳神的糖狐狸。
知道自己責任重大,也知此事關乎樓中聲譽,和一些別的什麼江湖大事,家族恩怨。
可唐棠實在無法忍受,那人到如今也是渺無音訊。
明知此事同她有關,卻躲在人群不肯現身,他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
就不能,來看看她麼......
哪怕隨意閒聊幾句,或者提點她接下來怎麼配合,都比現在毫無動靜來得強。
唐棠一口氣將三隻全部舔舐乾淨,濃稠的甜香在舌尖漫開,將強烈起伏的心緒撫平些許,可她猶嫌不足。
想出門,去找城中最出色的攤販,調和最濃甜的糖稀,在柔順甜蜜的一筆一劃中,描摹出刻在腦海深處的身影,即使不能將他的樣貌刻畫出來,用狐狸代替也好。
連最親近的師兄師弟也不知道,匣子裡的那些糖畫,都是唐棠自己的手藝。
她不止會畫糖狐狸,還會很多其它的小動物。狐狸與那人最像,於是她畫得也最好,將它們帶在身邊,就彷彿他在身邊,形影不離。
唐棠心頭湧出莫名的慌亂,猛地一陣心驚肉跳。此刻她的理智相當清醒,可眼前彩色繽紛的重影一層又一層地疊加,心口煩悶壓抑如潮水洶湧,生生將人淹沒。
她知道,自己可能又犯病了。
現在不宜出門,街上或許有跟白家人一樣,認為她殺了盟主的江湖人士。一旦遇上,不知會是什麼後果,直接殺她為盟主報仇,或是將她扣押起來,都有可能。
萬一被真正的幕後兇手發覺異常,以此為由將整件事徹底推到她身上,到時更是百口莫辯。
在屋子裡靜靜佇立一炷香的功夫之後,確定無法消解那股恐慌煩悶之感,她深深吸了口氣,提起內力飛出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