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天長路遠魂飛苦(1 / 1)
天微微亮,暗淡的辰光勾勒出樹頂所剩無幾的枝葉輪廓。北風蕭索,爐子裡生了一夜炭火,屋中微暖,賀梅凡在躺椅上蓋著毛毯守了整夜,。
“師兄……”唐棠睜眼望著頭頂,“你來夏國之前就收到了訊息,對麼?”
賀梅凡乍一聽到這聲音,昏沉睡意全無,快步到床前,“你醒了?”
唐棠眼眸轉向他,一動不動。
賀梅凡有些心虛,並不後悔,“是,從一開始聞聽此事,我便決心將你平安帶離夏國。”
唐棠閉了閉眼,被褥裡溫暖如春,卻覺徹骨寒涼。
聰明如她,知道自己留在夏國會是什麼情形,人若瘋狂起來,做出點什麼實難預料。
若是自己被仇恨所矇蔽,不管不顧地復仇,會引起何種後果幾乎可以想見。
她沒有理由責怪大師兄。
唐棠腦中驟然炸開一個念頭,“你可已將此事告知白輕舟?”
賀梅凡點頭。
洶湧的熱淚奪眶而出,屋子裡響起女子細碎悽楚的哽咽,淚流如雨。
所以對方臨走前的書信,不過是留下幾句溫柔的謊言。
她還是沒能救得了他。
賀梅凡不知她為何而泣,方才見她平靜淡然的模樣,還以為師妹已經接受此事。
許是再度想起,情難自持。可眼下這情況,比他們想象之中好得多。
萬盛饒來時,唐棠雙眼哭得紅腫,淚水還在不住地流,賀梅凡擔心她這樣會傷了眼睛,瞥了一眼靜靜佇立的萬盛饒。
或許有他在這開解,師妹會好受一些。
往後的事且等往後再說,有上官痕的影子在,他沒那麼容易被唐棠看進眼中。
賀梅凡自發出了屋子。
萬盛饒走到她身邊坐下,沉默著遞過一條錦帕。唐棠望著他的眼眸模糊一片,接過那條柔軟的手帕,拭了拭眼角。
“你有何打算?”沒想到他開口第一句話竟是這個。
唐棠一字一句道:“報仇。”
萬盛饒微微點頭,“確是應該,可知道該找何人?”
她靜靜沉思片刻,“姜雨霏,宸王。”
他更想問她一些別的問題,可當下時機並非合適,加上有賀梅凡阻撓,不可過於急切。
他道:“上官痕之事牽扯到兩國,誰也無法保證一定是宸王對他下的手,再或者幕後之人確是宸王,他卻是為人刀劍。這是關乎終生之事,一旦選擇便退無可退,你須得仔細思量。”
唐棠輕聲道:“我知道。”
年少思慕祈盼,唯他一人而已。白輕舟無辜喪命,更是不該。若那樁舊怨至今無人可解,或許老天是刻意將那東西送到她面前。
她沉默地望著眼前滿面關切的青年,那本是萬家之物,老太爺當初將東西交給她,是視作燙手山芋,不得不接,連自家子孫亦不知此為何物。
“你會幫我嗎?”她抬了眼眸,兩人相距不到一寸,卻是第一次這般直視他的面容。
那雙眼眸永遠溫潤淡然,偶爾透著一絲玩世不恭或精明的光,像春風拂過時叢叢綠葉被迫露出深藏的細碎小花。
他面對她時從來都很有耐心,不越雷池半步,將一切愛慕小心地隱藏。
要想解開其中謎團,她必須藉助萬家之力。唐棠不知萬盛饒為何會對她有好感,富貴公子見過的美人無數,她深知自己並非最好看的那個,論起容色甚至不及玉秀。
萬家定然是想讓他娶一位出身高貴的小姐,倘若炎國皇帝待萬家仍如從前,或許會賜一位公主給他也說不定。
拜炎帝封賞縣主之位所賜,唐棠對皇室親貴略有耳聞,除了炎帝親出的九公主年歲尚小之外,被封為公主的親王之女就有三位,有的沒了父親權做安撫,有的是因皇后喜愛而被養在膝下。
面對這個從未隱瞞欺騙她,一直在暗中默默相助之人,明知對方心思,唐棠不得不狠下心來。
就當她對不起萬盛饒,來日若大仇得報,心願達成,當用盡一切去補償他這份心意。
她素來相信因果迴圈,天理報應。若是往後因此種下苦果,無法償還,便來生再報。
萬盛饒微微一怔,心底愕然,復而如盛夏夜空綻開煙花無數,繁華絢爛,令人沉浸震撼。
她想借助他的力量。
這是唐棠第一次對他提要求,兩人的距離頃刻近了許多,不再若即若離。
他竭力控制著聲音,不想讓她察覺出其中顫抖,“當然,別忘了,你還是萬家的女兒,我的,義妹。”
是了,她在萬家還有這個聊勝於無的名分,一位尚未出閣被封縣主的女兒,對他們父子而言,正是求之不得。
她終於記起,去臨淵之前,對方好像提及過要辦什麼案子。
唐棠心中一頓,為著她的事,萬盛饒或許已經消磨太多時間……
她抿了抿唇,有心想說句對不起,但這句話於對方沒有任何用處。
最終吐出不甚明瞭的幾個字,“我餓了。”
現在早過了飯點,送飯的人來過又離開。萬盛饒起身,剋制著語氣中的欣喜,“我去廚房看看,讓他們給你做些吃的。”
他關好房門走了出去,唐棠不想在榻上躺著,待他回來時已梳洗完畢,除了眼睛透著悲傷,與往日並無不同。
喬素空聽聞她清醒過來,同賀梅凡一道看望,三人圍坐在她身邊,陪著唐棠用飯。
她不是脆弱的瓷娃娃,一碰即碎,但他們望著自己的目光如出一轍,全部透著關切和心疼。
唐棠將話嚥了下去,小口小口喝粥。
紅棗薑絲粥,裡頭放的糖是平日吃到的兩倍不止。
賀梅凡不會這般細心。
一小碗粥很快見底,唐棠垂眸,放下了碗,“我想再去他墳前看看。”
三人對視一眼,確認她此刻狀態還算不錯,暗暗點頭。
喬素空道:“我帶你去。”
他們二人沒再跟著,唐棠來到那人墳前,喬素空守在幾步之外的地方,時不時用餘光偷看一眼,悄悄豎起耳朵。
跪在墳前的姑娘似在低聲說著什麼,她對著谷主的墓碑喃喃傾訴,仿若眼前不是一塊碑石,而是活生生的上官痕,站在她面前。
周遭忽而沒了聲音。
喬素空轉身,見唐棠咬破手指,鮮紅的血似一汪活泉汩汩流出。
指尖如飽蘸硃砂的筆,順著那人的名字勾畫描繪,填滿冷硬的溝壑。
一字未成,一字血幹。
待他的名姓被徹底浸染,唐棠用指甲將快要閉合傷口再度割裂,在右下方留下幾個小字。
那是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是上官痕所取,他們曾在屋前種下一棵海棠樹。
少年的聲音猶在耳邊。
“棠棠,棠棠,你像這海棠一樣嬌豔討喜,不如就以唐為姓,叫著也順口,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