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深掩苔菲(1 / 1)
冬日大雪漫天,小鎮銀裝素裹,誰家門前潑下的洗菜水凍成一片,綠茸茸地宛如春草。
寒風凜冽,街上三三兩兩的行人裹緊衣領,除了角落裡雙頰皸裂穿著破爛薄襖的老乞丐,紛紛往家裡趕。
這時節最宜吃上一碗熱騰騰的湯菜,悶在屋裡喝幾燒灼的酒。
金浦鎮是炎國北部一個毫不起眼的小鎮,住在此地的人家不過百戶,向來安分守己,即使再往南走二三十里,便是因群山阻擋北風而更加溫暖的熔城,也絕不搬離故土。
婦人們在家中縫製冬衣,圍著火爐談笑風生,書生立於窗前,藉著雪光苦讀不輟。各家院子裡幾乎都有一兩個孩童,躺在地上打滾扔雪糰子,好不歡樂。
金浦鎮靠近宛國西側,與之隔著長長的一道深水灣,有時可見到對面將士燃起篝火取暖。因地勢之故,除了兩國守軍偶有要事互通訊息,其間從無百姓往來。
鎮上唯有一處小小的客棧,房間不到十個,一輛低調得毫不扎眼的馬車慢悠悠地駛進後院。
小二殷勤地迎了上來,“客官要點兒什麼?”
年輕公子披著雪白的裘衣,神態嫻雅,舉止斯文,朝簾子裡頭伸手。
一雙女子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另一隻手捧著暖爐,從馬車上下來。她披著滾了毛邊的碧色斗篷,裝扮極為素淨,兜帽遮住大半張臉,看不清是何模樣。
從眉眼間依稀可辨認,是位容顏姝麗的美人。
“將你們這最好的酒菜送到房裡,再來兩壺好酒給他們。”他一指身後四位隨從。
那位夫人似是身體不適,像著了風寒,年輕公子攬著她慢慢地走,耐心極好。
回到房裡,屋子裡燒了炭火,暖意融融,窗戶邊上的青白瓷瓶插著白梅,極具高潔傲骨之姿。
唐棠摘了斗篷,伸著懶腰嘟噥道:“馬車坐得我骨頭都硬了,直接扮成書童或把我安插在阿繡他們中間多好,非得扮成夫妻出行。”害得她時刻不忘做出柔弱姿態。
萬盛饒正色道:“那怎麼成,這是最不讓人起疑的辦法。”
小鎮有小鎮的安靜,卻也有諸多不便。他們這次來是為調查一件要事,跟金浦縣令有關。
人少的地方,外來者都會被格外留神,做什麼都極易引人注意。要掩藏二人身份,自然是夫妻最合適。
只是得委屈他這些天忍著寒冷去打地鋪,白天還須在小二面前做出濃情蜜意的樣子。
酒菜很快端上來,小二識趣地關上門。
兩人邊吃邊聊,唐棠食不知味,萬盛饒同樣如此。
“明天便開始查麼?”這麼久沒有進展,趕路時她已見過不知來自哪一方的人攔下馬車,要萬盛饒儘快行事,別再拖延。
一路懸著的心暫且放下,看來萬家上面那位沒有因進度緩慢而怪罪於他。
萬盛饒道:“不,明日我們先去見一個人,不知你對他還有沒有印象。”
“哪位江湖高人?”她遇見萬盛饒之後,新認識的人沒有幾個。
萬盛饒望著她微微一笑,“去了就知道。”
他說的那位朋友就住在金浦縣的某處村子裡,唐棠跟著他一路往山裡走,越走越偏,幾乎看不到人影。
蓋了白雪的山林裡不知有多少豺狼虎豹,夏天自是更不用提,這地方還有人居住?
膽量夠大,身子骨也很健壯。
兩人來到半山腰一處小院。
高高的圍牆築起,四周隱約有什麼香氣,清幽撲鼻,好聞得緊。
唐棠吸了吸鼻子,在藥谷待了些時日,許多普通藥草她辨認得出,這裡的香氣卻不屬於她知曉的任何一種。
許是因水土之故,生長的藥草也不一樣罷。
萬盛饒上前輕輕釦著兩個銅環,“薛神醫,您在家嗎?”
大夫?唐棠驚訝地望著他,來山上找大夫,莫非是哪位高人居住在此?
裡頭有人跑來開門,是一個八九歲的小童,“萬哥哥,你又來找我爺爺啦!”
這個又字就很靈性。
萬盛饒摸了摸他的腦袋瓜,掏出幾個銅板,“拿去買糖吃。”
唐棠一面驚異於他連這等山野都熟門熟路,一面感嘆以萬家之富,他身上居然帶著銅板!
或許是知道這裡有小孩,在山下刻意換的?
小童將他們兩人迎進去,目光繞著唐棠好奇地打轉,“這位姐姐是你的心上人嗎?”
咳咳,唐棠略微尷尬,小孩子家,說話不要那麼直接。
萬盛饒道:“是我的妹妹。”
薛神醫聽見外頭動靜,倒了兩杯茶,笑呵呵地端出來。
唐棠從記憶深處翻出一個模糊的人影,“是您,上次為我看過病的那位老先生?”
薛神醫意味深長地道了句,“小姑娘記性挺好,不過我只為萬家的人治病。”
萬家小子今日將人帶過來,不知什麼用意。他可是聽說了,上官家在大喜之日被人尋仇,那位天才藥師連新娘子的面都沒見著,就不幸身亡。
他要娶的,彷彿就是這為唐姑娘。
他的規矩一直襬在那裡,只為萬家的人看病,上次的話想必他還記,今天這舉動,莫不是他想通了,終於決定對人下手?
萬盛饒道:“唐棠是萬家半個女兒,谷主已然不在,能治好她病症的人非您莫屬,她於整個萬家都很重要,還望神醫施以援手。”
“於整個萬家?”薛神醫狐疑地眼神望著他,似是不信。
萬盛饒誠懇道:“確實如此。”
唐棠聽得雲裡霧裡,不知這二人在對什麼暗號。
“成,既然你這般講,我便看看她吧。這麼水靈漂亮的一個姑娘,死了也挺可惜。”
唐棠嚇了一跳,她明明活得好端端地,怎麼他老人家一開口就是自己活不長的樣子。
他們不是來看內傷的嗎,她的傷難道不是隻會使功力大減,還會影響壽命?
唐棠整個人都不好了。
一開始診脈,薛神醫的神色便嚴肅起來。
“你從小一直喜歡吃特別甜的東西,還有辛辣之物?”
口味不同而已,這也算病?唐棠莫名其妙,“對。”
薛神醫瞥了一眼坐立不安的萬盛饒,嗯,跟著小子倒是挺配。
他粗糙的手指在唐棠手腕搭了一小會,又問了幾個問題,都是跟使用內力時的感受有關。
來過這麼一遍後,臉色不是很好。
“聽聞從前上官谷主給你瞧過,藥方可還在?”
唐棠恍惚片刻,“痕哥在時,藥都是由他親自煎了端來給我,未曾注意這些。受傷後丹田附近總有撕裂的痛感,喝過便好了,後來我煉了其它功法,不再使用內力,想著以後慢慢將養。”
薛神醫道:“萬小子,你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