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銀碗盛雪(1 / 1)
阿繡道:“這得佩服少爺的先見之明。阿錦藏完銀兩,我在暗中瞧著,有人將一具屍體投運到地窖。等他走後,我刻意下去看過,地板被人啟開,裡頭是個深坑,坑上面以木板遮掩,人死了不到一天時間。”
酒窖?唐棠想起這幾日客棧送來的酒,有點犯惡心。
阿榮解釋道:“再來便是眼下這般情形,他們藉著尋找銀兩之事,發現了客棧的無名屍體,客棧出了命案,當然要查封,現下不過怕引起百姓慌亂,尚未公佈此事。”
幾百兩銀子,牽扯出另一樁命案。唐棠望了一眼萬盛饒,他眼中精光熠熠。
若所料不錯,死者正是那名殺害宛國使者的刺客,不管他們是買兇殺人,還是幫忙掩藏,官府這般捕快在其中的行動都尤為可疑。
當然,最可疑的還是方知縣。
“阿繡,你迅速去一趟北洵城中的錢莊,將訊息傳遞回去,見機行事。”
發生此事後,原本沒了結的案子將變為一樁懸案,事關他國使者,趙柯隆一定會來到此地,再然後是刑部的人。
查探到的訊息裡,趙柯隆是為無辜,較可疑的人是方述奇。這種看去頗為真實的表象,還得經過考據才可信。
他們接下來要做的便是,等。
至於等到何時?當然是那位“遊醫”出現的時候。
驛站裡,縷縷藥香復又升起,守衛們初時聞著皺眉,時間久了被燻得麻痺,便也習慣。
阿錦三人帶著一名被點了啞穴封住內力的傷殘“兄弟“,白日在院中保護主子安全,有時跟守衛們閒聊幾句,互相吐吐苦水,晚上輪流盯著府衙動靜,仍著守著那兩處,一刻未敢放鬆。
方述奇發現死者之後,因著之前的刺客尚未找到,將此事奏報給知府,趙柯隆兩日後便趕來。兩人待在書房裡半日未出,不知商議著什麼。
唐棠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對方的手段顯然不夠高明,專業殺手殺人不留痕跡,讓人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世間,屍骨無存。
但凡有人給他們一瓶化屍水,也用不著這般費工夫,還得想盡辦法讓兇手消失得合情合理,生怕牽連到自己。
嘖,要麼技藝不夠純熟,要麼經費不夠,買不起好藥。
“那位來尋親的姑娘可有找到?”驛站之中不見人影,想是找到親人已經回家?
經過刺殺一事,萬盛饒對出現在身邊的人都分外留意,有人知道他和唐棠在金浦,或許不會只派一人前來,這鎮上的陌生人,個個都有可能是那人眼線。
而他所圖也很明顯,無非是唐棠手中的寶物,要想生擒她恐須費點心思,愛跟便跟著,不是什麼大事。
那位姑娘出現得實在巧合,不是方述奇的同夥,便是跟這刺客一路人馬,他已讓阿錦去跟著,留個心眼總不會錯。
晚上阿榮與阿華去盯梢,阿錦回來稟報,“慶捕頭沒能找到那位姑娘所說的親戚,她在金浦縣城留了兩日,似乎仍不死心,在按著記憶搜尋,沒找到人便回去了。”
他頓了一瞬,“只是,屬下跟了她一段路程,她離開的方向並不是往平遠,而是北洵。”
耐人尋味。
萬盛饒唇角的笑意泛著冷然,“還真是他的人,走到哪都不放過。”
阿錦覺出自家少爺心情不是很愉快,小心地道:“我們是否還跟下去?”
“不必理他,這次沒能得逞,下次還會再出手,反正他們下定決心死盯著,除非到最後剜了那雙眼睛,否則沒完沒了。”
他不敢問何時才能剜去那雙眼睛,悄悄掩了房門出去。
唐棠給他端了碗薑湯過來,笑吟吟道:“天寒地凍,暖暖身子。”
萬盛饒接過來,緩緩攪動著湯匙,望著窗外不知何時又起的雪花,眼神有些微放空,“有時我也很想拋開一切去過平靜的日子,這樣水煙至少能過得幸福安穩,找到一個疼她的夫君。”
唐棠安慰道:“你別逼自己太緊,相較於許多紈絝子弟,你比他們強多了。”
……半點都沒被安慰道,他略微無奈,“是啊,我還不如他們來得自在。”
從記事起,他就沒有過張揚恣意的時候,遇見這等囂張的少年時,他反而很是羨慕那些人。
昌定城裡就有一位出名的敗家子,喝酒聽曲兒逛花樓,賭錢打架鬥蛐蛐,好的一門不會,偏門樣樣精通。從小被他老子抄起掃帚打了不知多少頓,奈何有個護著兒子的娘慣著,每每到最後都重重拿起,輕輕放下。
人家怎就這麼會投胎呢!
耳邊女子的聲音道:“人都是各有各的緣法,既然你生在萬家,這樣也沒什麼不好,何必去跟他們比呢。”
萬盛饒淡淡一笑,“我亦時常這樣安慰自己,這些事若非我,也總要有人去做。或許換個人,不一定能有我做得好。”
才開解兩句,自己倒拽起來了。唐棠無奈地搖頭,“這樣想就很好。”
萬盛饒凝視著她的容顏,看得對面女子微微彆扭,不自然轉過頭去。
他狀似無意道:“有時我覺得,你不像在自小江湖闖蕩長大的姑娘,有些事上見解比男子還要獨到,而且俠肝義膽,自有一股正氣。”
唐棠眼睛晶晶亮,“你是在誇我?”
他略一停頓,“且算是吧。”
雪漸漸大起來,如柳絮般輕盈地飛舞,唐棠道:“許是因師父的緣故吧。”
萬盛饒微感意外,“你還有師父?”
唐棠轉過身來,語氣滿是懷念,“你也說我不像在江湖中闖大的姑娘,有師父不是很合理麼?”
她被那人送進絕煞樓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活在茫然無措之中,想不通為何昨天還跟自己說要好好長大的哥哥,轉眼將自己託付他人,連告別的話都未來得及說。
絕煞樓有許多跟她一樣無父無母的孤兒,有的事樓主從各地收養來,也有如上官痕這般託他照料的孩子,他們在樓裡不必自己生存,長大後有的自願留下,有的則被人接走,再也沒了訊息。
幼時的事僅存一點微末的記憶,上官痕教過她識字讀書,辨認藥材,還有如何生火做飯。她時常在他面前掩飾自己的本領,怕很多事自己展現出來,學會以後,他便會離開,將她拋下。
長大以後弄懂那點連自己都沒發覺小心思,唐棠曾為此後悔過很久。
要分開的人註定要分開,並不會因她早點學會或是晚點學會而有所區別。
可那時的她不知道,只想一直留在他身邊,像個黏人的小跟屁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