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遍催萬樹暮蟬鳴(1 / 1)
唐棠甚為不解,他在眾人面前一貫維持著和煦從容的公子形象,何以露出這種神情。
她哪裡惹到了他嗎?
萬盛饒深深望進她眼裡,步步上前,頗有緊逼的意味,唐棠在他幾乎可稱之為燒灼的目光下後退一步,緊接著不受控制地再一步,再一步......直到退無可退,左手扶住桌面穩定身形。
怪事,明明他打不過自己,為何自己有點害怕?她心虛地想。
萬盛饒逼近她身前,僅留出三寸空隙,語氣像在訓誡不聽話的小孩,“說謊不是好習慣,要改。”
唐棠還想死鴨子嘴硬,拒不承認,“哪裡說謊了?”
萬盛饒簡直要氣笑,不到黃河心不死啊這是。
“你猜,問月山莊真正的主子是誰?”
對方目光寸寸收緊,唐棠緊張得有些喘不過氣。
她不由緩緩往後仰去,孤男寡女的,還是儘量保持距離,離他遠一些為妙。
她弱弱道:“總不能也是萬家的吧,你們連這個都不放過?”
江湖上最大的訊息彙集渠道,多少故事都是從那裡流傳出來,俠士美人,無名英雄,窮兇極惡之徒,偶爾還刊登官府的懸賞,賞銀數目不到一千兩絕不往上登,養活了多少獨行俠。
萬家在民間搜刮銀錢還不夠,連江湖中的風吹草動也不放過?
想起他曾出現在前盟主家中,似乎不止是為看熱鬧,還真有幾分可能。
萬盛饒微微搖頭,“萬家雖然比旁人更知曉如何賺錢,但是有些門道,動不得。”
問月山莊背後的主人是明霑,當今炎國皇帝。
唐棠突然明白自己哪裡露了餡。
若是問月先生知情,炎帝豈會不知,還命萬家前去查探?
當年那件事本就極其隱秘,唯有辛家後人知曉一二,辛凝夢等人抹除痕跡還來不及,定然不會將它洩露出去。
慢著,連問月山莊這樣的地方都將她排除在外,萬盛饒如何斷定,她就是顏淮流落在外的女兒?
唐棠將話問出口,他卻不願回答,“等你嫁到萬家以後,時機成熟,我一定告知。”
三年之期未到,即使請下旨意,萬盛饒也打不過她,不能強逼她做些什麼。或許有婚事這道護身符在,還可免除無端的覬覦。
“成交。”她嚴肅得像是在談生意。
萬盛饒心中一喜,強自鎮定道:“那我們便說定此事,旨意請下來的那天,我會告訴你,阿深為何不來安都,幫你先找到弟弟。”
“關於兇手呢,打算拖到什麼時候?”出於對他的信賴,唐棠勉強接受了這個說法。
她沒什麼好怕,到時他若敢食言,成親當日再逃也還來得及,就算萬家把她看得再緊,哪怕派兵把郡主府團團圍住,大師兄也一定樂意幫這個忙。
萬盛饒知道她最關心的便是這樁,“若能找到阿深,便可知道‘兇手’是誰。”
唐棠聽出一絲不對,阿深的麻煩難道同樣跟那些人有關?
那樣的話,他豈非一直在獨自面對一切,暗地裡卻保護著她!
唐棠想到此處,將他往外一推,“我這就命人給你備馬,快去宮中請旨吧。”
一副恨不得明天就將婚事敲定的樣子。
萬盛饒抬頭望了一眼夜空。月明星稀,園林草叢間的蟋蟀叫得歡快,他曾偶然聽人說過,那是蟋蟀求偶的高歌,行為類似於孔雀開屏。
心愛的姑娘答應嫁給他,卻是因別的理由,她心裡對他根本沒有情愛。
她對他,只有約定和承諾,靠你來我往維持的淺薄情分。
萬盛饒在心中長長嘆息,即便如此,也比看著她日日和別的男子親密無間來得強。
她肯同意,意味著他已經走出第一步,何懼往後的艱難險阻。
萬盛饒的眼眸亮如星辰。
其實他一直都在賭,賭他沒有看錯人,那種兩人之間似有若無的濛濛情愫,不是他的錯覺。
或許連唐棠自己都沒發現,她在他面前,比在上官痕面前更容易開懷,時而不自覺表露出真實的自我。
他們之間雖有隱瞞,從無相欺。這一局,他必勝。
只是沒人想到,炎帝竟然拒絕了萬家看似合理的請求,這次,他們猜錯了聖心。
婚事是由其父萬長青向聖上提起,言獨子已然二十有五,正該婚配,對香棠郡主傾慕已久,希望能娶她為妻,並承諾永不納妾。
此話無疑在告訴眾人,為了這位郡主,他連先前那名生下孩子的“露水紅顏”也渾不在意。
聽聞那日炎帝略一沉吟,道此女蕙質蘭心,難得的是有一顆忠君之心,故封其為郡主。太子身邊正缺一名這樣德才兼備又識大體的女子陪伴,於是將此事暫且壓下。
萬盛饒暗中查探之後,方知是太子親自向炎帝提出,希望再添一位側妃,並提了唐棠的名字。
郡主按輩分來算屬於親王之女,唐棠的郡主之位正是掛在一名無子女的親王名下,與從前的秀儀郡主一樣,該喚太子一聲表兄。
將婚事壓下的原因也很簡單,太子尚在考察期,經歷過明燿之事,炎帝不能對其放心,而唐棠手中握著那道遺詔,一旦嫁過去……
萬盛饒在自家書房中來回踱步,這次失卻了他一貫的風度,下人們幾乎不敢靠近。
他隱忍多年委曲求全,自萬家崛起那一天,從祖父到父親再到他自己,三代人殫精竭慮,幾乎對朝廷獻上所有忠誠,縱然在世人眼中享盡富貴,卻也背了不少惡名。
商人地位不如農家,他甚至沒有資格參加科考。
萬盛饒只想娶到自己的心上人。
從前唐棠一介白身,在他們眼中不可作為萬家媳婦,現下她已是郡主,正是門當戶對,他仍舊無法如願以償。
既如此,從前的萬般隱忍,步步為營,又是為著哪般?
他眼中隱有怒火,在聽到訊息那一刻,像是有什麼在山下積壓多年的東西正蠢蠢欲動,卻被父親巧妙安撫住。
“再等一月。”萬長青道。
萬盛饒不懂父親此舉何意,但他一貫聽話。
萬長青將此事在聖上面前提過,炎帝自然會好好思量,此事已經傳揚出去,若他果真拖著,時常一長定然被人發現端倪,可能還會落下惡名。
唐棠今年快過十八,江湖女子二十來歲孑然一身不算奇特,但是以她這般的身份在貴女之中,年齡已不能算小。炎帝的回答頗有將人拖著的嫌疑,落在某些人眼中,便是隻顧考慮太子,完全沒為這位郡主設身處地想過。
到時指不定又有果然外封的郡主,不能和出身皇家的郡主相比之類的話傳出,令他顏面大損。
萬長青所料無錯,才半月過去,炎帝便命人傳召香棠郡主進宮。
萬盛饒知曉後,立即趕往昌定,日日在別院守著,以防生變。
他冷靜下來之後回想,君無戲言,炎帝一向信賴萬家,對他亦是讚賞有加,之前放任越王和太子將唐棠的地位抬高,絕不是為了讓她成為皇家兒媳。
誠如父親所言,在這件事上,自己還是太過急躁,失了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