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粉淡香清自一家（1 / 1）
好酒好菜上桌，江夢魚瞅了一眼師姐，覺得是時候該自己出馬，為師兄師姐做點什麼了。
他朝對面的萬茂源舉杯道：“萬大哥此番不遠千里奔赴臨淵，助師姐看護家業，小魚先敬你一杯。”
這位小哥看著風度翩翩，極有涵養，像極他從旁人口中聽聞的那類江湖少俠，讓人好感倍增。
萬茂源受寵若驚，趕緊起身回敬，隨口寒暄道：“未知江少俠在哪裡高就？”
“在某個江湖門派中跟人打雜，不提也罷。”江夢魚靈機一動，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往正題上帶。
他據自己從前闖蕩江湖的經歷，講了一個故事。
故事大意是某個商戶人家之子因外出尋親，將家業託付給掌櫃照看，不想親戚搬遷至別處，尋了兩年之久。再回來時，請來的掌櫃已聯合當地官員，侵吞了他的家產。商戶告狀無門，最後抑鬱而終。
而佔了他家鋪子的人不知是否遭了報應，後來接連出事，先是被山匪洗劫，又是雙親暴斃，家中就這樣一直頹敗下去。周圍的人知曉他們作孽，無一人相幫，下場亦是悽慘得令人唏噓。
他說得含含糊糊，萬茂源聽話聽音，理解得明明白白。他捏著筷子遲遲未動，一時不解這位少俠是何用意。
江夢魚毫無所覺，最後感慨道：“古語道，人無信不立。可見不管做人還是做生意，都得講究一個信字，萬大哥你說是麼？”
若是換了脾氣急躁些的人必定立即垮臉，但萬茂源此人一貫溫厚老成，只覺這少年心思細膩，是怕他欺瞞唐姑娘一個女兒家，故而提前暗示他什麼。
他頗為包容地放下筷子，正色道：“兩位儘可以放心，出門在外，多個朋友便是多一條出路。貪圖短利之人走不了太遠，這個道理在下非常清楚。”
江夢魚點點頭，順著他的話道：“正是。既然同樣是真心相待，有些事我們便不好再瞞著萬大哥，畢竟錢財是身外之物，尚且令兩戶人家兩敗俱傷，許多事更非是用錢可以擺平。在下今日索性在這說個明白。”
萬茂源猜想他大概要攤牌，表明此事是那位萬賢弟的主意，他們二人不過是來打個過場。
於是他沒什麼包袱道：“請講。”
江小魚笑眯眯地給他夾了塊紅燒肉，斟酌著用詞將事情原委道出。
萬茂源聽罷，久久沒能緩過神來。
唐棠放輕語氣道：“雖不知伯母有無跟大哥提及此事，但見她重病纏身，不願透露半分行蹤，便知她對萬伯父的恨意有多深。”
料想萬茂源沒去參加科舉，或許亦是賀姑姑故意為之。若是考中之後再被查出家世，非但要革除功名，還會被萬家和皇族的人察覺，不如繼續做一商戶，安然度日。
至於讓他姓萬是否因為還掛念著那人，此刻不好再提。
萬茂源聽他們說起江湖風雨，與他平輩的第一刀客周遭何等危險，萬家在安都城又是怎樣的地位，這些全然超乎他的認知，遙遠得像是在另一個世界。
他不是貧寒人家出身，印象中一貫勤儉粗糙的母親竟然出身名門，是那個賀家唯一的女兒。
他的父親也並非早亡，只是一直不曾露面。對方選擇娶了公主，保下萬家的基業與榮華，將他們母子扔在世上孤零零地生存。
看萬茂源的神態像是完全不知曉此事，提起第一刀客更是陌生。江夢魚道：“要不要跟萬家人相認，師姐和我會尊重賀姑姑同萬大哥的意願，絕不違背。”
即使拋開萬家那邊的關係，賀姑姑身體不好正需要人照料，萬茂源家中亦是捉襟見肘。他們跟師兄相識多年，情誼非比尋常，合該幫襯一二。
故而讓萬茂源舉家搬到臨淵城內，彼此還可有個照應，是最好的辦法。
但此事放在任何一人身上，沒有不恨的道理。萬茂源想如何選擇，便要看他自己。
唐棠接著道：“此番冒昧打擾，完全是小妹一人的想法，萬公子並不知曉此事，還請萬大哥勿要見怪。”
她摸不透對方的想法，許久才聽見萬茂源道：“愚兄想見一見，那位賀大俠。”
賀梅凡接到師妹二人來信，當夜騎馬在灰鷹的指引下趕往臨淵城，找見他們幾人時，萬茂源正在裁縫鋪裡打量四周裝潢。
師姐弟臉上的心虛如出一轍，撇開目光不敢看他。從未見過面的萬茂源，只一眼便看出他的身份。
論輩分他該喚賀梅凡一聲表兄。只是看著他滿身正義英武不凡的氣概，萬茂源張著嘴半天沒能說出話來，眼中有些恍惚。
大抵當年外祖被封為元帥平定邊防之亂時，便是這等威風凜凜的模樣。
對方一身血仇被稱為罪臣之子，仍然習得一身武藝，在江湖中叱吒風雲，沒有淪為池中之物。非但如此，他還提賀家洗清罪孽，贏得人人敬佩稱讚，真乃人中龍鳳。
再看看自己，萬茂源略有愧疚。
他年過而立仍是一介布衣，手頭雖有兩間商鋪，跟人家完全沒有可比性，算是一事無成。甚至連母親妻兒都照料不好，半點沒有賀家人的風範。
思及那位一見如故的萬賢弟，他的心情略微有些複雜。
唐姑娘是萬家未來的兒媳，身份高貴又有郡主賜婚，賀萬兩家之間有這樣的恩怨在，萬茂源已經懂得他們為何找上自己。
不止是為母親，亦是想化解這份仇恨。只是母親數十年的苦熬，如何能輕易彌補？
但貧窮彷彿是原罪，在清寒的人家度日便不得不操勞。他傾向於按照這位唐姑娘的計劃，舉家搬到臨淵，卻不知這位表兄意下如何。
他亦沒有資格替母親做主原諒，即使萬家願以錢財彌補亦是不足。
不如聽聽這位表兄的意見，再做定論。
這人盯著他遲遲未開口，似乎在等待什麼。賀梅凡瞟了一眼裝作與此事全然無關的兩隻，問道：“姑姑出了何事？”
萬茂源沒想到見面第一句話是這個，謹慎地答，“母親年前大病一場，自那之後身體有些虛弱。大夫說須得精心將養，不可操勞。”
賀梅凡道：“既然來此，先安定在這謀個生計也是好的。”又對唐棠道：“能否請毒仙過來替姑姑看看？”
師兄不生氣就好。唐棠鬆了一大口氣，應允道：“這個自然，等這邊的事情安排好，我馬上讓喬素空過去。”
賀梅凡道：“不必再等，你馬上回一趟安都城吧。”
唐棠不免一愣，最先反應過來的人卻是江夢魚。見她發呆，趕緊掐了一把師姐的胳膊，衝她一通擠眉弄眼。
唐姑娘忽然大悟。
師兄這是願意和解，端看她如何做這個調解人了麼！
“我這就回去！”
她驚喜地歡呼一聲，飛快地朝萬茂源和師兄弟告別，留下兩千銀票塞給師弟，翻身躍上師兄的馬，噠噠噠地跑出了臨淵。